符砚青匆忙检查了一下洛其里的尸体,这个经验和力量都比他强出一截的强大战士,在整个右肩都差不多废了的情况下依然压着符砚青打,还一度占据了上风,实在是个可怕的敌人。尤其最后一刻他那暴增了三倍不止的超高速度,简直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让符砚青的心脏差点从胸口飞出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剑士,现在已经变成了软趴趴的一坨,骨头和肌肉都被炸得粉碎,像一滩泥一样甩在地上,连原本的面貌都不怎么能看得出了。意料之外的是,他身上还有好几样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波及的东西,依然完完整整地落在附近。
一颗蓝色的鸽子蛋大小的漂亮宝石,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币,和米莉雅的那条腰带。符砚青忍着不适和恶心把这三样东西收了回来,就算等会要把它们埋了,他也不想让它们继续留在马尔菲的人身上。
而米莉雅的情况似乎好了很多,这让符砚青有点诧异。正常来讲,一个人着凉感冒的第二天正是各种问题发作的高峰阶段,是最难受和痛苦的时候,而不应该是像米莉雅这样,还能看着他傻笑。
用额头测了测米莉雅的温度,还是有点烫。符砚青不由分说把米莉雅按倒在床上,这才问起她刚才在做什么。
“你们动静那么大,我当然早就被吵醒了啊。叮叮当当跟打铁似的,我要是还睡得着不成猪了啊!”
“……”
“我可是忍了好久才没咳嗽出来……一直到我把所有魔法都准备好。嘿嘿,你是不是吓到了?”
“岂止吓到了,我都快吓死了。”
符砚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也许是一直站在第三人的角度看待遇到的其他人,他还是有些过于自满了。他还以为他的真力无所不能,又想兼顾米莉雅不能离她太远,这才选择在这么个地方交战,准备用剑气阴他一手,没想到遇到了硬茬,差点被他先下手为强。
他还是太年轻了。
符砚青懊恼地捶了一下大腿,下定决定要痛改前非,谨慎地对待以后的每一个敌人。
“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
“你还说!”
米莉雅忽然坐起身来了这么一句,正好戳中符砚青懊丧的地方,让符砚青不由得有些脸红。但米莉雅并没有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调笑他,而是掀开被子靠了过来,躺到了他怀里。
“不要把我当废物啊。”
米莉雅小声又念叨了一遍这句话。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知道……你要找存在感。我知道你,我理解你啊。以前我还在家族里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拼命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魔法也好交际也好,我都像努力做到最好来证明自己是家族的一份子,是一个强大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联姻的工具……”
米莉雅半身躺在床上,半身靠在床头边的符砚青怀里,小声小声地说着话,生怕惊扰了这样一番梦景。
“所以有事情的时候,也叫上我吧。我也很强啊,我会你不会的魔法,我们互相配合,就能打败比我们都强的敌人了……”
“好,我听你的。”
符砚青抚摸着米莉雅银白而顺滑的长发,心里忽然像是点燃了某种东西一样,久久不能平静,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直白而真挚的心里话,只好把自己心里所有火热的情感,都压缩在这五个字里苍白地回应着。
但这样就足够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经不再需要语言,只要像这样靠得足够近,他们就能够了解彼此的内心,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样的告白了。
千言万语,也敌不过这样的无声心语。
要说唯一遗憾的,就是这个世界为他们准备的舞台实在要撑不住了。
经过一晚上不安的休憩,当被堵在南城区的居民和露宿城外的逃难者们从惶恐中醒来时,托尼利斯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尽管在表面上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和他们讲话的依旧是巴巴托斯,维持秩序的高傲而强大的混编军团小队,也还是托尼利斯的驻军,但是这座城市的根基,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短短一天之内,托尼利斯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这当然是地面上的人口,地下的人口无法统计,但他们全部葬身地底,已经没有统计的必要了。除此之外,托尼利斯还损失了整整一个步兵军团和全部的城防部队,损失了五分之二的城市区域,而财产的损失更是无法计数,绝对是个所有人想都不愿去想的天文数字。
而最重要的,还是深深扎根于托尼利斯的吸血肿瘤,马尔菲,也在短短的一天一夜过后天翻地覆,几乎被连根拔起了。这座昔日地下王国的四大头领一天之内死了三个,所有的骨干成员和非战斗力量死了八成以上,剩下的也都成了瓮中之鳖,被堵在地下出不来,要么饿死,要被被怪兽杀掉,要么被腾出手的巴巴托斯清缴,也早都没了活路。至于还留在地面上的不到一万的战斗力,聪明人要么跑路要么投降,剩下的小鱼小虾根本不是混编军团的对手,一夜之间就没了踪迹。
托尼利斯这座原本整个凯森最繁荣富饶的城市,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清洗,城区被大规模毁坏,人口超大幅度减少,再加上怪物来袭的威胁,似乎它的衰落似乎已经是不难预见的注定的结局了。
但这两次清洗对托尼利斯意义非凡。怪物的清洗最为残酷,不分善恶忠奸,一举干掉了托尼利斯四分之一人口的同时,也帮托尼利斯解决了人口严重过剩、住房严重不足的问题。巴巴托斯的清洗最为关键,它解决了托尼利斯近四十年来最为致命和关键的弊病,掀掉了制约托尼利斯发展的最沉重的天花板,将无数生活在黑暗和罪恶中的人们……让他们彻底解脱了。
只要托尼利斯能够挺过接下来的怪物袭击,能够挺过波及全国的皇位之争,要回复往昔的荣光,似乎也不是件很难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巴巴托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明明一晚上没睡,他却依然精神奕奕,丝毫不感觉到困倦,也丝毫没有之前如丧家之犬一样的沮丧。在重新掌握了南城门的控制权后,巴巴托斯亲自出面呼唤已经逃出城的居民重新回到城里,重新建设和守护自己的家园。倒不是说怪物们不会再回来,也不是说城里真的就安全了,而是巴巴托斯的兵力实在不够了。混编军团再强大也是人,无法一直高强度地执行命令,因此他需要这些居民回到城里来,作为报警器来及时提醒他哪里出现了怪物,他才好派人去清理。
这样残酷的计谋和想法,放在以前的巴巴托斯身上,他或许还会犹豫不决,思考许久。但到了现在,事态已经发展成了这个局面,说是麻木也好,说是疯狂也好,牺牲了几十万人来达成目标的巴巴托斯已经不在乎更多的死伤了。已经死了二十万人,这样的伤亡数字在冲破巴巴托斯的承受底线的同时,也彻底摧毁了他的底线,二十万人或者三十万人,对他而言都只是个数字了。只要托尼利斯还在,只要托尼利斯还在……
巴巴托斯的表态并没有吸引很多人回到城内,所以他径直派出军队,把能逮到的人都赶了回来,还有家可回的人就让他们回家,无家可回的人都被巴巴托斯整编成了临时民兵,由城主提供食宿,让他们清理全城的尸体和财物,并在完全变成了废墟的北城区建造新的防线。
除了进度缓慢之外,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巴巴托斯的掌控之中。这种随意支配的实打实的权力的滋味是那么美妙,是如此久违,而他现在终于重新得到了它。巴巴托斯站在城主府的废墟之中,又哭又笑,宛若一个孩子。但现在谁也不敢忤逆这个疯癫的孩子,整座城市都需要他,需要他的力量和指挥,需要他来重新顶起塌掉的天空。因此即便再不情愿,托尼利斯的居民还是自发地支援了城市的清理工作,自发地为北城区和军团提供粮食和饮水,一切都仿佛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马尔菲。
准确来说,马尔菲已经名存实亡了,还固执地扛着马尔菲的大旗的,只剩下了塔克一人。彩街的街道曾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如今的彩街依旧有一部分熙熙攘攘,却死寂无声,甚至还散发着腥臭的味道。塔克摇摇晃晃地走在彩街的青石地面上,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昨晚还勉强凑齐了一百人的彩楼,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人。连洛其里都消失地无影无踪,要不是彩楼里还有那么几个人,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残酷的现实从来都不是梦境,塔克茫然地出门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在肚子饥饿的咕噜声撞击空荡的墙壁又反射回来后,塔克终于想到了他该做些什么。他返回彩楼换上了一身不怎么显眼的装束,想要再带一点钱财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彩楼里已经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台阶上掉了几枚似乎是仓促间掉下来的银币,正无声地嘲讽着塔克的后知后觉。
但塔克一言不发地捡起这几枚银币,毅然决然地返回了地面。他混在北城区干活的临时民兵里面,打听从昨晚到早上的大事,很快就得知了混编军团彻夜在城里各处战斗,以及早上巴巴托斯在城中心公开处死上百名马尔菲“余孽”的事情。
从癫狂中恢复过来的巴巴托斯十分精明,他公开了马尔菲的存在,却隐瞒了大部分关于马尔菲的实情,只说马尔菲是一个邪恶的组织,还把怪物袭击的责任全部推到了马尔菲身上,声称是马尔菲为了趁乱攫取更多的财富,故意将怪物从原始森林吸引到了托尼利斯。不明真相的普通民众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巴巴托斯的说辞,一时间马尔菲成了过街的老鼠,整个城里叫马尔菲的人都遭了殃。
群情激愤,塔克就算再迟钝,也明白马尔菲已经走到了末路。只是他实在难以相信,繁荣猖獗了几十年的马尔菲,就在这一天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完蛋了。
除了感叹一句造化弄人,塔克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六十多年了,那么不容易的关头都挺过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场天灾人祸,联起手来把这六十多年一朝就给葬送了……”
塔克放下手中的面包,惊愕地抬起头,不远处一个身形佝偻、看起来快有八十岁的老太太正躺在墙角自顾自地说着话,褐黄色的拐杖滚落在一边。
塔克迟疑了一会,要以前他绝不会看这种快死的人第二眼,但现在这老太太的话却让塔克不得不在意万分,因为从她的语气来看,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马尔菲的存在了。所以塔克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捡起拐杖递给了老太太。
“哦呦,想不到马尔菲还有这种好心肠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马尔菲”三个字一出口,塔克就暗暗攥紧了拳头,开始打量四周。但是老太太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别的动作。
“现在的年轻人认识我的估计不多了……没想到塔克你小子也忘了我,真是光阴不饶人啊。”
塔克这回着实吃了一惊,这老太太认识他?她究竟是谁?难道她是马尔菲最早的成员?但他一开始加入马尔菲就是高层了,似乎也没有别的上司,也不记得和那个这年纪的女人打过交道啊?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莉莉……你不用在意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你是马尔菲的手下,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她说的马尔菲,绝不是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地下王国。塔克的神情恭敬起来,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知道马尔菲这个人的,绝对是元老级别的人物。
“人老啦,我这把老骨头,一晚上连番赶来赶去,可能一会就不行了……”塔克吃了一惊,却也不由得相信了她的话。眼前这个老太太靠在墙角似乎动也动不了,眼睛却闪烁着明亮的光,显然是回光反照一样的状态,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老前辈,请问我该怎么办?”塔克像是抓住了一缕希望,也顾不上旁边以及有人注意到了这里,急切地跑到跟前,问出了他现在最困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