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其里用左手拿着剑,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周围的一切变得安静起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风环绕着洛其里,慢慢隐去了他所有的声息。
而另一表不知名旅馆二楼的走廊上,符砚青正静静地等待着洛其里到来。
符砚青并不清楚洛其里的身份,也并没有跟踪他一起来到这个地方。事情说来很简单,他带着米莉雅到南城区想找人给她开点药,但是南城区乱成了一团,互相争执吵闹的人群和趁乱行窃被抓住暴打的小偷,让南城区生生乱成了菜市场,符砚青又想起别人也看不到他,只看到昏迷中的米莉雅的话,说不定会有人图谋不轨,因此又拐到东城区,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旅馆闯了进去。
没想到他选的旅馆正是马尔菲在东城区的据点,出口的房间就在他所在房间的右隔壁。他守着体温越升越高抱在怀里像火炉一样的米莉雅,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他想出城找点草药,又怕米莉雅一个人遇到危险,正在犹豫不决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从隔壁传来了动响,着实让符砚青吃了一惊,这才出手威胁,想把这人赶走好带着米莉雅转移。
但是命运就是如此戏剧性,打了个照面之后,符砚青忽然看到了洛其里腰间缠着的一条腰带。
准确来说,是覆盖在原本腰带上的第二条腰带。这条腰带很轻薄,只是一层装饰用的皮革,但它所用的皮革质地非常好,上面整整齐齐地镶嵌着许多不怎么起眼的暗色水晶,和腰带正面用黑线纹出的复杂图样相得益彰,从远处看只像是普通的腰带,走进了才能注意到这条腰带的奢华和精致。
这条腰带正是米莉雅付给兰其娅的那一万金币。米莉雅身上不可能带那么多沉重的钱币,所以她离开家族的时候,准备了很多值钱的东西,都在那两只箱子里。这条腰带本来是她当皮带用捆替换衣服的,米莉雅随手翻到,就给了兰其娅。而得到了这条腰带的兰其娅向洛其里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为了讨好就亲自给洛其里戴了上去。符砚青自然不知道这条腰带的来龙去脉,但是这条腰带是米莉雅离开瑟雷亚庄园时戴过的,后来给了兰其娅,肯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眼前的这个实力明显不弱的短发男人带着这条腰带,必定是马尔菲的高层无疑。
那就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符砚青翻脸动手,没想到洛其里丝毫还手的想法都没有,扭头就跑。但因为米莉雅发烧,心情相当不好的符砚青并不打算放过他。他体内的真力消失得干干净净,然而那种奇异的纯净力量,似乎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得到补充。符砚青休息一晚,居然像是练功一般,积攒了不少新的力量。
符砚青也不知道的是,因为他失去了真力,他身上那层被世界规则所扭曲的云雾也随着真力一同散去了,洛其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相貌,看清了他的所有动作。而符砚青自己也不再受到真力的影响,他的意念可以探索到更远的地方,集中精神时,甚至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最远两百米处的一惊一动,这才能一道剑气跨越百米,穿透重重阻隔,精准地命中洛其里。
他不能离开米莉雅身边太远,也不想放跑这个实力不容小觑的马尔菲高层,再加上也想体验一下自身的变化,这才有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清晨的阳光照射着半空中的灰尘,从北城区传来的血腥气味依旧隐约可闻,深秋的凉意也在不屈不挠地与太阳做着斗争,一切都平静得像是安宁的梦。符砚青对着太阳闭上了眼,笼罩在温和而明亮的晨光中,张开双臂用力做了个深呼吸。
一丝涟漪便在这个时候搅动了梦境。洛其里在街道对面的街道蓄势一蹬,如雷霆一般划出一道银光,直直射向了闭着眼睛的符砚青。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两把长剑半空相交,两人互相对视着,同时用力弹开对方,后撤两步,又在下一个瞬间重新接近,出剑,再出剑。叮叮当当的刀剑撞击声像是噼里啪啦的雨点般不绝于耳,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了数十招,直到飞溅的火星和剑刃的反光晃得两人都快出现幻觉才停下来。
过于明亮的光线对战斗的影响极大,迎着阳光的洛其里和背对着阳光的符砚青都有些吃不消。再加上初次交手,两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存心试探,即便如此,两人都对对方的剑技和力量十分吃惊,一波交手之后都没有贸然追击,远远地互相盯着对方,迟迟没有新的动作。
“你是什么人?”
等到光线对眼睛的影响逐渐散去,洛其里慢慢地移动着,率先发了问,但洛其里这一句普通的问话却让符砚青又一次吃了一惊,已经学会了不少基础单词的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居然能看到我?他问的是“你是什么人”?他能看清我是一个人吗?
但他并没有机会思考更多的事情,他一愣神的功夫,洛其里已经抓住这个破绽飞身刺了过来。符砚青及时招架,但双方的力量和速度都十分接近,洛其里抓着破绽不放,完全抛弃了之前试探地想法,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居然拖着右肩的伤势逼得符砚青不断后退,一直退到了米莉雅所在的房间门口。
不能再退了。
符砚青心中一横,看准洛其里出剑的势头,用左手的护腕硬挡一下抬起了洛其里的剑身,右手调转剑柄,以剑为棍,直直朝洛其里的腹部戳去。洛其里没想到符砚青居然会使出这么不和常理的一招来,脚尖一发力便与符砚青拉开了距离。但是这回符砚青却不再留手,借着长剑的体型优势,一转之前精巧的风格,只顾大力劈砍,又逼得洛其里开始不断后退。
但洛其里毕竟经验和阅历都比符砚青丰富许多,他当然清楚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攻击。他依然被符砚青压制地步步后退,但他有意靠向了房间一边,引诱符砚青追了过来。果然,没有交手几招,符砚青便一剑砍在房门上,攻势瞬间一顿。洛其里眼中精光爆射,长剑像是盘树的蛇一样一边压着符砚青的剑不让他抽出来,一边朝符砚青的手臂削了过去。
符砚青虽然中了洛其里的计,但他的反应更快,在第一时间弃剑后退,躲开了洛其里这一横削。而洛其里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大力伸手一探,反而用长剑的剑格撞在逸仙剑的剑格上,把逸仙剑撞了出来,然后用剑身挑着逸仙剑,像丢暗器一样把逸仙剑朝符砚青甩了过去,自己也紧步跟上,同步向符砚青刺去。
符砚青在一瞬间就落入了绝对的下风,但他对逸仙剑实在了若指掌,面对着飞旋而来的逸仙剑,一伸手就精准地抓住了剑柄,顺顺当当地反手格开了洛其里的刺击。
洛其里黑着脸着退了几步,看着符砚青一言不发。他本想用这一招直接了结了符砚青,没想到符砚青居然敢伸手接剑,居然还接到了,就像是自己在给对方送剑一样。要是他不这么干,这个没了剑的剑士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他自己居然蠢到把剑给对方送了回去,真是太小看这个异邦人了。
“小伙子真是不赖,能和我打得不分上下,你已经可以吹嘘了。”
“你……看得到……我?”
符砚青并没有在意洛其里说了什么,而是用结结巴巴还很别扭的凯森官方话反问了一句。这次轮到洛其里愣了一下,这小子脑子有毛病吗?这么大个人谁看不到?
但这回符砚青并没有抓住机会向洛其里发起攻击,他的左手腕越来越疼了,必须要调息回复一下,才能不影响到接下来的战斗。
两人单纯的肉体力量,符砚青是比不过洛其里的。他只是依靠着这股新生的神奇力量,让他的每一击都变得更强更有力,而洛其里的力量本身就有点恐怖了。符砚青的护手是熟铁锻造而成,为了不影响速度只佩戴在左手上,关键时刻可以当作盾牌,他已经这么用了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他用护腕撞在洛其里剑上的时候,就像是狠狠挨了一棍子一样,从皮肉疼到了骨子里,甚至手腕的骨骼可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裂缝。
要是真力还在就好了。符砚青左手背在背后,心里不由得怀念起了自己的真力。要是真力还在,这一下绝不会这么疼,不会有这样的伤势,伤势恢复速度也会大幅提高,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疼下去。
但可惜,现在这副样子似乎是比以前更强了,却牺牲了恢复和抗揍的能力,真不知道孰优孰劣。
而另一边的洛其里也看着符砚青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外乡人似乎对自己能看到他这件事非常惊讶,难道他这么纯熟老练的剑技,是自己一个人练出来的?还是他有什么依仗忽然失效了?
两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我当然看的到你,臭小子怕不是毛都没长全吧?招呼都不打就敢对我动手,差一点就要了我的老命,你究竟是谁?”
“我听……不懂。”
“你!”洛其里气得跳脚,“你,为什么,对我出手?脑子,有病吗?还是,爪子,痒痒了?要大爷,帮你,剁掉吗?”
符砚青和洛其里双双黑着脸,对这种像和傻子交流的方式,心里同时骂了句蠢。
但是经历了刚才一番苦战,两人都不敢贸然出手,洛其里有些畏惧符砚青还没在他面前用过的剑气,符砚青则左手受了伤,不敢轻举妄动。对峙了一会,符砚青率先开了口。
“你是……马尔菲……的人?”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马尔菲三个字一出口,洛其里便警惕了起来。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符砚青的视线正盯着他的腰带看。他当然知道这条腰带是谁贡献来的,没有多么费事,洛其里就想到了符砚青的身份。
“你认识这条腰带?你是那个瑟雷亚家的魔法师的同伙?”
洛其里恍然大悟,按照瑟拉死前的推测,马尔菲的通道被破坏,怪物被引进来都是这个瑟雷亚家族干的好事,难怪这个人会突然对自己出手。既然战士在这里了,那么那个魔法师肯定也在附近!
洛其里顿时警觉起来,开始打量起了四周,符砚青心里也一紧,正要做点什么,房间里发着烧的米莉雅忽然呻吟了一声,符砚青甚至看到洛其里的耳朵在同一时间动了一下。
符砚青的心跳瞬间飙升,几乎和洛其里在同一时间冲向了米莉雅的房间。原本是符砚青就在门口,而洛其里在更远处,但洛其里身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蓝光,几乎在符砚青才动身的时候就率先冲进了房间,直直冲向了米莉雅所在的床。
符砚青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也黑了下来,直直撞在门框上摔倒在地。
完蛋了。符砚青心里紧得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样,只剩下了这样一个念头,紧接着无数个念头就相识开了闸门一样跑了出来。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快?他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知道里面的人是米莉雅?他是要直接杀了米莉雅还是要用她来做人质?
但是还没等符砚青给自己答案,答案就自己出现在了符砚青面前。一声巨大的爆响强行让符砚青回过了神,紧接着符砚青就看到洛其里像块破布一样倒飞回来,毫无动静地摔在地面上,滚了两下后彻底一动不动了。
发生了什么?符砚青只觉得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快到心脏接受不能,他本能地回过头朝米莉雅的方向看去,却看到米莉雅勉强坐起身来,朝他露出了个勉强而苍白的笑容。
别把我当废物啊。
他看到米莉雅苍白的嘴唇这么动着。
符砚青呆呆地站起身来,朝米莉雅走过去,米莉雅赶忙用魔法杖抽回了什么东西,符砚青这才注意到地面上一圈魔法的光辉一闪而逝,消散不见。
她早就醒了过来,是故意发出声音吸引洛其里过来的。刚才就是这道魔法组成的屏障在第一时间弹开了洛其里,让他完完整整吃了米莉雅一发高阶爆炎。这么近的距离,又是有心算无心,整个身体都贴在屏障上的洛其里当场就被炸了个魂飞魄散。
这道屏障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高阶法术,要分别使用风系和水系的魔法组成一个触发式的无形有质的屏障,是瑟雷亚大公得以从无数刺杀中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到今天光明正大地坐上皇帝的位子的至关重要的手段。整个瑟雷亚家族,只有四个人会这种法术,瑟雷亚大公自己都不会这种对魔力纯度要求非常高的法术。这四个人分别是米莉雅和米莉雅的爷爷,瑟雷亚家族藏书馆的管理长老,和通过残酷手段炮制出来、只会这一个魔法的瑟雷亚大公贴身侍女。
洛其里从没有见过也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看不见的强力魔法,一头撞了上去,随后米莉雅早有准备的火系高阶魔法贴着他的身体爆炸,就算他是个铁人,也该粉身碎骨了。
兔起鹘落之间,形势连番翻转,符砚青看着咳嗽不已的米莉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不由得怀疑起了人生。
时代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