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时间似乎就这样停滞了好久,符砚青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像是回答一样,一个声音忽然混合在蜂鸣声中响了起来。符砚青努力竖起耳朵倾听,声音却像是在不断变化,像是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春林鸟语在唧唧喳喳,混乱而不清晰,给人一种踏踏重叠的纸片一样的感觉。符砚青听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声音一直在说着各种不同的话。
说的是什么呢?
“你回不去了。”
“我可不觉得有趣。”
“你赶快换好,我在外面等你。”
“你说的真实的力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哼哼,这下我可不仅是你的金主,连你的修行也要靠我啦,还不快叫我一声主人?只要主人我心情好,少不了你的好处哦?”
“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也是才刚刚下定决心要和你走……因为怕我父亲注意到,就自己偷偷收拾了这些东西……你要是嫌弃这个不好吃的话,等我们到了别的城市,再去买新鲜的面包吧!”
……
“带我走。”
最后这三个字像是滴进了宁静幽渊的水滴一样,在符砚青空旷的脑海中变成了轰鸣,火光与剑光,喊声与弦声,腥味与土味,一起涌入了符砚青的思维。这一瞬间,符砚青仿佛回到了那个塞满了重重围兵的瑟雷亚庄园,米莉雅像是因为初见天空而不再畏惧苍鹰的小兔子一样蹲在墙角,眼里闪烁着兴奋而期待的光芒,月色混合着血雾,点亮了她的双眸和长发。
“带我走。”
声音不断回响,也不断清晰,符砚青猛然想起了那短短半年间的一切,想起了身旁这个勇敢的少女对他的期待和托付。真力如同汇涌的洋流,奔涌着通贯全身,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海洋,而米莉雅那纯真而期待的脸庞却越飞越远,斜斜飞上了天边。海洋开始涌起巨浪,一波又一波地追逐着远去的明月,巨浪越来越高,整片海洋都开始咆哮,眼看着就要抓住一丝银白的长发,天空中却忽然涌现出打团的血气,迅速凝结汇聚,组成了遮天盖地的猩红的乌云,挡住了巨浪的脚步。
天空开始昏暗,巨浪也失去了目标,海洋徒劳地咆哮着,却仿佛永远也无法再触及这轮不断远去的玉盘。
倏尔一道剑光消逝,俄而千百道剑光亮起,乌云刹那间千疮百孔,月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大海中所有的潮水都仿佛变成了剑光,奋不顾身腾飞而起,于一瞬之间捧起了每一束月色,向着皎皎明月一去不回。
耀眼的逐月之旅迎来了终结,黑暗中,一切归复沉寂。
当米莉雅轰碎了石门,转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沉寂的景象。碎石和泥土落满了台阶,几乎堆到小腿的位置,通道里原本散发着微光的挂灯被全数不知所踪,好在石门被轰碎后明亮的阳光透了进来,照亮了通道里的情形。
“砚青?”
空空荡荡的通道里安静得可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符砚青和敌人都不见了踪迹,米莉雅试着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应答,连原本的该有的回声都不甚清晰,迅速消散在了这一片寂静之中。米莉雅有些慌张,勉强保持着镇定观察起四周的情况来。
好在借着照射进来的阳光,通道里的情景赫然在目。坚硬的石壁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破破烂烂,光柱中缓缓飞扬的尘土悠然自在,似乎已经在这沉寂中安然许久了。但是台阶上的土块和石块显然多得无法解释,从石壁上掉下来的,绝不会堆积到这么厚的程度,这里之前显然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米莉雅疑惑地抓起衣服看了看,连灰尘都没有多少。不过也正因为这个低头查看的动作,她发现了地面上的异样。尘土和石块在她身边整整齐齐地围了一圈,在这条弧线以内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弧线之外则是大片狼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米莉雅更大声地叫起了符砚青的名字,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砚青呢?莉莉丝呢?那个声音分不出男女的敌人呢?怎么都不见了?砚青不是不怕普通的魔法的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连敌人的动静都没有,米莉雅终于惊慌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下去看看究竟,但是她才一脚踩在石块上,就痛得马上收回了脚。
坚硬的石壁即便是变成了碎块,也依然是坚硬而顽固的。米莉雅吃痛地向脚下看去,忽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一次额外的心跳……不,像是心脏猛地一次跳了两下的分量。
不像的预感愈演愈烈,米莉雅捂住胸口,死死地盯住了满地土块石块中的某一处。
没有什么由来,像是灵魂受到了牵引一样,米莉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里有什么?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一样的地方……米莉雅盯着那处地面,心里焦躁万分,或者说在抗拒,抗拒着自己理性早就给出了的答案。
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米莉雅终于顾不上脚下的疼痛,直直冲到那里,就那么用手往开刨土。散落下来堆积在台阶上的土石并不坚实,身下一滑,在质地优良的魔法师长袍下,娇嫩的肌肤便划出了数条血痕。但米莉雅已经完全忽略了这些事,火辣辣的疼痛被内心的恐惧和焦急排斥在意识之外,让她很快挖出了一片素白的布一样的东西。
米莉雅又惊又喜,赶忙继续刨开周围的土,才发现这是符砚青的衣袖,抓着衣袖一拉,符砚青的整条手臂便被米莉雅从土里拽了出来。
冰凉,苍白,毫无血色。
米莉雅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但她依旧没有死心,疯狂地清理掉符砚青身体上的土石,将他的头和上半身从土里拉了出来。
符砚青身体和衣服看起来都没什么损坏,但是他却紧紧闭着双眼,嘴里和鼻腔都塞满了泥土,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膛也没了起伏。米莉雅简直觉得自己的心和意识都轰然塌了下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和他的计划都还没有开始付诸实施,他们才开始了半年多的故事,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迎来终结了?
不要,不要!不要!!!!!!
米莉雅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在拼命地呼喊着,催促着她做点什么。再也顾不上疼痛或是矜持或是厌恶或是别的什么,米莉雅急忙扣出符砚青嘴里和鼻腔里的泥土,使劲按压着他的胸膛,盼望着他能再次呼吸起来。可惜她按得胳膊都酸了,符砚青依旧毫无动静。
米莉雅的动作也逐渐停了下来。
死亡……
她不由得开始想起以后的事情来。怪物打进了托尼利斯……父亲正式向皇室宣战了……接下来该去哪呢……没了使魔的魔法师……索罗斯那群人会怎么对她呢……马尔菲……
生命力……
无数的顾虑和问题试图涌进她被什么东西占得满满的的大脑,但是心里总有个声音拼命地呼喊着,叫嚷着,让她无暇专心思考,使劲拉着她的思绪回到始终毫无声息的符砚青身上来。
真力……
符砚青的右手里还握着他那把视若珍宝的逸仙剑。这把长剑依旧折射着青濛濛的光芒,即便刚从土里刨出来,锋锐的剑刃上也没有沾染一粒纤尘。米莉雅恍若梦游般取过长剑,使劲一挥,剑身上也没了任何杂物。
魔力……
这柄神异非凡的宝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明亮的剑身上清晰地照映出了米莉雅黯淡的脸。米莉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意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都没意识到她已经这么做了。
转化……
她的大脑里涨乎乎的,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无数庞大的信息正在奔腾运算,没有剩余一点留给她做无谓而浪费的思考。
契约……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长剑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如同山中潺潺的溪流一般,汩汩而下,落在了符砚青的身体上。
殉情……
我在做什么呢。米莉雅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虽然是这么想着,心里却忽然涌现了某种希望。但是这一次,鲜血并没有如同以往那样变成白雾消失在符砚青身体里,而是就那么堆积起来,积成了一滩。
……
要是救不活他,就这么死掉算了吧。
米莉雅心里这么想着,脑海中忽然清明了起来。
人生不该如此单调,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都不该如此轻易放弃。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时间过得很快的,不管什么事情都迟早会过去的,她还没有过二十岁生日,她的人生还很漫长,还有大好的年华尚未挥霍,身为瑟雷亚家族有史以来魔力纯度最高的天才魔法师,只要随便找个势力,她的未来都不可限量……
够了。
米莉雅这么对自己说道,所有的顾虑留恋思索担忧便不翼而飞。人生的理想,世界的模样,未来的计划,家族的牵绊,战争的烦忧,敌人的威胁,等等等等都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到了这种地步,她还在想这么世俗的东西,真是悲哀而无可救药啊。他之所以吸引她的,不就是那种随时会飞升而去,宛在传说中的崇高心境吗?那些道德仁义,并非被挂在嘴边,而是被实践在脚下。这样的他是那么高贵而出尘,要陪伴在他身边,她怎么还能去思考那样庸俗的事情呢?就这样吧,听天由命好了,就算……也好。
她恢复了意识,却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想去做了。
时间就这样缓满地流逝着,一直到第一声某种野兽的咆哮声由远及近,跨越了重重阻碍传到这条通道为止。紧接着,人群的呼喊与怒喝声,濒死的惨叫与搏死的嚎叫声,房屋倒塌和武器撞击的战斗声,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米莉雅的心脏又一次猛地跳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发呆。紧接着,米莉雅的心脏开始持续地激烈跳动起来,像是胸腔里被施加了动力强劲的魔法,激烈而强力地跃动着,原本渐渐愈合的伤口被猛然冲开,新鲜的血液奔涌而出,化成云烟一般的白雾,缓缓沉进了她的身下。
米莉雅愣了一下,僵硬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原本积在符砚青胸膛上的血液早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蜡烛被倏然点亮一样,庞大的潜在思维再度运行起来,重新将米莉雅的意识挤得无所适从,只好期待地看向符砚青,像失了神一样,慢慢,慢慢地感受到一股喜悦涌上心头,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喜悦,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而不用她做些什么,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一只手忽然伸出,握住了米莉雅的左手的小臂,虽然冰凉,却有力,让她手腕处的伤口几乎一下子就止住了流血,只有一丝丝的血液不断溢出,很快就彻底停住了。
但米莉雅根本无心注意这样的小事,她直直地注视着符砚青勉强睁开的双眼,看着他缓慢而费力地坐起身来,对她努力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疼痛,眩晕,虚弱,无力,耳鸣,冰冷,所有的一切感觉在一瞬间回到了她的身体,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她赶出了大脑,她竭尽全身剩余的力气扑过去,像片纸一样轻飘飘地落进了他的怀里,顾不上残余的土渣石块和各种从未品尝过的味道,拼命吻上了他的嘴唇。
符砚青费了好大劲,才把激动到不寻常的米莉雅推开,吐掉了口腔里剩余的泥土,米莉雅赶忙递过她那张绣着蔷薇花的手帕,帮他擤掉了鼻腔里的异物。看着手舞足蹈,嘴里呜呜啦啦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米莉雅,符砚青笑了笑,想要和她说些什么,却和米莉雅一样,喑哑这声音,死活想不到该说些什么话。
但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再也不需要语言来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