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塔这家伙到哪去了!?”
“不知道!都没见过他!”
“狗屎!”
索罗斯大声咒骂着,一脚揣在硬到如同磐石的弩机上,虽然成功帮弩机上了弦,这一脚却像踩到了石头一样,硌得脚底生疼。但现在大家都没空注意他,拉弓的拉弓,上弦的上弦,都在紧张地支援前方的战线。
谁也没有想到,怪物里面混着一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独翼巨蛇,一股狂风将城里的血腥气息全吹向了森林,原本加起来五六百只的怪物数量忽然就不对了,从防御工事到城墙,再从北城区到西城区,怪物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死了不知道多少,却依然不断有新的怪物补充进来,人类这边正面的抵抗力量几乎快要到极限了。不仅如此,原本只是东方和北方有怪物过来,现在连托艾山里那些已经过了托尼利斯的家伙,都顺着气味从西方过来了,南部的原本来避难的索罗斯等人也被迫赶到人手背大量抽走的西侧去进行支援。
这都是这条独翼巨蛇的功劳,它的独翼上也覆盖着鳞甲,鳞片却长得像是鸟羽一样,它就那么在原地扇动了一会翅膀,整个托尼利斯地区的风向便都发生了变化。
索罗斯还真认识这种巨蛇,如果米莉雅在的话,还能说得更清楚些。这种尾巴上长着又像鱼鳍又像鸟翅的肉翼的怪物,是凯森帝国建国之时,没能收复的一支古老魔法师家族豢养的东西。那支魔法师家族不愿向凯森的铁甲骑兵屈服,最终被尽数剿灭,只有残余下来的极少数被并入了其他的魔法师家族。
而这种巨蛇在那个时候,也就和蟒蛇差不多大,据记载当时最大的一条也就半米的腰围。它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就是寿命极长,因此被当时的魔法师们研究,企图获得长生的秘密。但是随着凯森帝国的铁蹄过境,魔法师们纷纷臣服或者灭亡,巨蛇也因此被消灭,消失在人世之中。
这是《巴特弗莱奇异生物全录》上的记载。而在瑟雷亚家族的书库之中,还记载了别的东西。据记载,使魔契约实际上是“神的魔法”,但在人类的历史开始之前,神就从这个世界里离开了,人类作为“神之子”接过了神对这个世界的统治权,使魔契约便是神留给人类的遗产和身份的证明。而这种蛇正是最早的使魔之一,魔法师们最早在它们身上研究出了使魔契约。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东西能活这么久,活了上千年,长到了近四十米长,还掌握了可以影响天气的魔法,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所幸它的战斗力似乎并没有多强,被城弩射出了十几个血洞之后,就嘶嚎着跑掉了。只留下了它那同样匪夷所思的魔法,持续不断地朝森林的方向吹着大风。
“苏勒!你下去叫薇妮收拾东西,把马车送到南城外面去!看到喀塔就顺便把他叫过来!”
“那骚娘们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她在菲儿亚尼的手下尼利那里!和直通贫民窟的猪场挨着的赌场!快去!”
“混蛋啊!头儿!”
苏勒大声地叫骂着,却还是听从了索罗斯的指示。丢掉快把他手都快拉断了的长弓,扭头就走。大风从背后吹来,索罗斯的声音倒是很清晰,他就要大声说话声音才能传到索罗斯那里去,走路都有些费劲,不得不贴着墙才能走快一些。
苏勒之前还在心里嘲笑巨蛇有点傻,这个方向的大风不是正好帮他们,阻挡了怪物们前进的势头,但现在他才发现,这股风同时也在把他们往怪物的嘴里送,反之要撤退就更加困难,只能和它们硬碰硬。
这可真是太蠢了。苏勒又在心里使劲骂了一句,当然不是说巨蛇,而是他自己。顶着不甚强烈却实实在在对行动有影响的大风,苏勒跳下城墙,尽可能低矮着身子,沿着托尼利斯曲曲折折的小巷,跑到了索罗斯所说的地方的入口,迎面撞见了步履蹒跚的米莉雅。
此刻的米莉雅脚步虚晃,兜帽被风掀开,银白色的及膝长发被从长袍中吹出来许多,在她身后迎风飞舞,像是苏勒曾在凯森南部见过的四散飞溅着水珠的瀑布一样。而米莉雅自己则被她的使魔搀扶着,或者说更像是在搀扶着她的使魔,正一瘸一拐地朝与苏勒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似乎不怎么受大风的影响,看她那长发飘舞的模样,好像街道里正吹着的是春天静谧的微风一样,她那第一次在苏勒面前露出的容貌更是清冷而高贵,如同被神明亲自雕琢出来的冰雪的精灵。只是她的姿态实在叫人担心,一只脚似乎受了伤,走得步履蹒跚,要不是她那冰冷的目光让苏勒及时清醒了过来,他都想上去扶一把了。
“魔法师大人?你……您受伤了?我以为……您也在帮着守城吗?”
“旅馆在哪个方向?”
“啊?啊,在……从这里一直走到一条最宽敞的大街上,然后往左手的方向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米莉雅丝毫没有理会苏勒的惊讶,得到了回答也没有和他客气,径直绕过他,朝着索罗斯商团旅馆走了过去。苏勒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喊了一声。
“头儿他和其他人都在西边帮着守城,旅馆那里也不安全了!您小心啊!”
但是米莉雅这次却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倒看得苏勒有些毛骨悚然,还以为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在哪里惹怒了米莉雅。好在米莉雅只是盯着他看了短短一会,正当苏勒开始紧张地后退的时候,米莉雅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艰难地走了下去。
苏勒长出了一口气,他刚才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杀意,不由得他不紧张。虽然最后也没发生什么,但苏勒也再不想和这古古怪怪的魔法师多说一句话了,不满地瞥了一眼,苏勒决定继续去完成索罗斯的交待。
这里是托尼利斯最灰暗的地方。地面上最灰暗的地方。由于托尼利斯以开放和繁荣著称,每年都有人不惜穿越危险的野外来到托尼利斯,在托尼利斯谋一份生活,就连原本托尼利斯周围的农户和村庄都渐渐放弃了田产,来到城里生活,以至于城主不得不自己派人去管理农田,以填补贸易之外的粮食缺口。
这样的隐患自然显而易见,人口爆满,粮食不足,岗位不足,住房不足,这才变相催生了马尔菲的诞生。但总有人不愿待在永无天日的地下,或者尚不知晓马尔菲的存在,这样的人就被集中起来安置在一起,组成了托尼利斯的贫民窟。
贫民窟是与马尔菲连通最多的地方,足有四条通往不同“猪场”的入口,分布在贫民窟的两头和中间。苏勒要去的,正是米莉雅和符砚青刚出来的那条。虽然入口被巨石封锁了,但是苏勒自然知道隐秘的暗门,要从入口再往后一点,还有个入口,转动机关就可以抵达通道内部的一处拐角,原本菲儿亚尼要走的也是这处暗道,只是好奇米莉雅为什么带着莉莉丝出了猪场,这才一路跟到了常用的出口处。
而他的下场,正一览无余地映照在震惊万分的苏勒眼里。入口之外,飞溅的石块散落了几乎十米远,铁链和花岗岩的碎片满地都是,他远远地看到就觉得不妙,急忙赶过去时,果然入口敞开着,连同前面作为遮掩的柱子都断成了几节,安安分分地躺在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大爆炸?把入口炸开了?怎么回事?苏勒惊骇地看着满地的碎石,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只缺了小半边身体的豪猪一样的怪物一路飙着鲜血冲过来,将它獠牙上穿着的人狠狠地钉在了墙上。怪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想要后退两步把獠牙拔出来,却再没了力气,只能瞪一眼一旁的苏勒,然后就那么挂在墙上断了气,仅剩的一条后腿还在时不时地抽搐。
苏勒又吓了一跳,知道怪物已经冲到了附近,但是左右看了看,却找不到可以遮掩入口的地方,只好焦急地跺了跺脚,冲了进去。
苏勒是索罗斯的商团里除了薇妮之外,最索罗斯的身份了解最多的人。但即便是他也不知道索罗斯和马尔菲的关系,只是知道双方常有合作,索罗斯的黑货都在这里销赃,也会从马尔菲里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此外,马尔菲对他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享受欲望而已。眼看着马尔菲也要跟着遭难,苏勒更多的只是怕以后没了这个好去处,而并不怎么担心马尔菲本身。
可惜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马尔菲就自己听天由命好了。和苏勒不同,薇妮那个女人似乎是托尼利斯本地人,每次商团路过托尼利斯,她跑得比苏勒和喀塔都还勤。喀塔在里面钻两天,一般会在白天时清醒并回到商团来,薇妮就常常一头钻进去,直到出发才会回来。
所以苏勒不得不跑到马尔菲里面去。但他刚冲进通道,就踩在台阶上的泥土和石块上,狠狠地跌了下去,一直滚到拐角撞上墙壁才停了下来。
这一跤摔得着实够惨,苏勒几十级台阶滚下来,被碎石垫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最后撞在墙上,几乎扭了他的腰。苏勒在地上躺了半天,才哼哼唧唧地叫唤着爬起来,看清台阶上的狼藉模样之后,破口大骂。但他才骂了两句,手边就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拿过来接着光线一看,顿时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手里的,是一截极短的带着肉的骨头,虽然沾了泥土非常脏,但是骨头边缘却整齐得像是打磨过一样,肉质尚未完全失去原本的色泽,看样子似乎是不久前才变成这模样的。
苏勒惊恐地朝身下看去,才发现这里的泥土都是暗红色,他刚才翻滚下来时破坏了土石原本的分布,露出了泥土之下的情景,无数和他手里形状不同但大小相似的白色和肉色的碎块,像是随便洒进地里的种子一样,散布在里面,染红了一处处的泥土。
这些碎块属于菲儿亚尼,准确来说,原本属于菲儿亚尼。他所召唤出的巨石流星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也挡住了他的视线,因此当符砚青数以万计的剑光刺穿巨石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毫无挣扎地和他的巨石一同变成了同样数以万计的小碎块。
他应该感到庆幸,至少他死的时候一无所觉,还沉浸在得意和快感之中,并没有多少痛苦。而他的死相却实实在在吓到了苏勒,让苏勒半天都没能动弹一下。
作为从残酷的战场拼杀而来的老兵,苏勒是索罗斯商团里见血见生死最多的人,但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死法,什么叫千刀万剐,他终于见识到了。他不是害怕这样的场景,而是对这样强大的手段感到恐惧,如此凌厉恐怖的攻击,削碎坚石和骨头都像削纸片一样,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在面对这样的攻击后活下来。
这个死掉了倒霉蛋,究竟遇到了多么恐怖的家伙?
一道明亮的剑气骤然从苏勒的回忆中浮现。那锋锐到让人寒毛直竖的怪异攻击,苏勒确确实实是见过的。是那个魔法师,不,是她的使魔!是它发动了这样的攻击!
苏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身下沾血的泥土里冒上来,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他拔腿起身朝台阶下方跑去,却又踩到一个圆圆的却滑滑的东西,一屁股摔倒在台阶上,只有那个听声音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一弹一跳地继续滚落下去,最终归复沉寂。
这一跤也终于让苏勒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索罗斯从一开始就对米莉雅毕恭毕敬甚至是卑躬屈膝了。他原本以为离他们近在咫尺的魔法师不难对付,原来她的使魔也和她本人一样恐怖,都是怪物一样的存在。
跟着他们一起同行的原来是这样的狠角色,苏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向正好落在灯光下的害他摔了第二跤的小东西。
那是一颗漂亮璀璨的黄宝石,从它还圆润的部分可以看出,它原本应该有鸽子蛋那么大。只是它也和它的主人一样,被削成了碎块,只有一点残余的弧面依旧反射着光泽。
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