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莉莉丝提供的消息,米莉雅才知道她所见到的不过是马尔菲的一部分,马尔菲的全貌比她所见的模样,还要大上三四倍。这里的“猪场”只是不景气的其中一个,全是些“短工”,只是临时来马尔菲、每过一阵子都要回去一次的人,所以才这么破旧,里面也没有多少人。除了这里之外,据莉莉丝所知就还有四处“猪场”,那里比起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居民区,大多是整个家庭生活在里面的。
这里的住客,基本都是在赌场打工,笼统来讲确实还算“清白”的人。大多是是和她一样的短工,白天给赌场干活,傍晚走另一条路回到地面。不过实在迫于生计,或者想要更多钱而去彩街的也大有人在。那样的话就要向守关的卡谬报备,那个站起来足有两米半的怪物,可以准确地记住她们每个人的相貌和价格,并且在她们回来时毫无情面地收取那个费用。
从刚见面时莉莉丝的话来看,她也是这样的并不清白的角色之一。
而在彩街里工作的,虽然也有清白的人,不过实在是太少了。像莉莉丝这样打短工的,大多也没有资格。彩街里的一些店铺,不做皮肉生意,却也需要人手,所以也会招一些和马尔菲签了契约,会在这里长期干活的女子。
这样的幸运儿,就可以在另一个角度受到马尔菲的庇护。除了工资同样低得只够糊口之外,总体还像是地面上的工作。
可惜利益更丰厚的诱惑无处不在,周围的所有人都做那样的事,有些缺人的地方还会用手段逼迫她们“上街”,少有人能坚持得住的。
莉莉丝的目光黯淡下来,她没有好运气成为那样的幸运儿,准确来说,生在托尼利斯的贫民家庭,就注定了她一辈子都不会过得容易。即便像米莉雅这样前所未有的机遇降临到了她面前,她也不敢伸手去抓,生怕连最后她唯一拥有的生命都搭进去。
不过她所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作为一个在庞大蛛网里挣扎的虫子,能够探明小小的一个角落,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她所知道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从这里可以不经过赌场,直接回到地上,回到托尼利斯隐藏在大街小巷深处的贫民棚区,她们所有人都是走那条路的。不过那里也有人把守,不到一定的时间,是不让上去的。
大概问完了话,颜面大损的米莉雅再也不顾什么体面和矜持了,像个真正的强盗一样,把莉莉丝的房间翻了一般,找出了莉莉丝藏在床底下的一枚银币和一大把面额不同的铜币,加起来大概有不到三银币。
看着莉莉丝恐慌不已,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她的全部财产,却什么话都不敢说的莉莉丝,米莉雅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钱都塞回她的手里,然后逼着她带她们走小路回到地上。
“可是……现在还没到时间……有人守着不让过去的……”
“让你带路就带路!不要再废话了!”
米莉雅凶巴巴地打开门,率先走了出来。符砚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走了出来。街道上依旧冷冷清清,按照莉莉丝的说法,她们在这里干的活很累,但是回到地上的家里,大多数都还要做家里的活计,除非能从彩街多挣一点钱回来,否则一周必须要休息一天,不然就会累倒在赌场里,那时候坏了老板的生意,绝对没有好下场。因此今天赌场和彩街都进不去,于是今天就成了难得可以休息的日子,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恢复体力。何况,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这里所有人都是竞争的对手,都伪装自己是清白的人,互相看不起别人,根本找不到朋友一样的角色。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被米莉雅逼问着说了好多话的莉莉丝像是彻底放弃了思考,反而打开了话匣子,完全不管米莉雅有没有提问,自己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也确实积攒了太多压力了。眼下出于对被米莉雅牵连的害怕,她实际上已经对未来绝望了,她甚至已经想到了被马尔菲抓回来丢到夜晚的彩街的准备,根本不在乎现在犯了多少错了。
三人,准确来说是两人一使魔,就这样走到了莉莉丝平时走的出口,但令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出口处没有人把守。莉莉丝先是疑惑地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走错,又马上狂喜起来。没有人看守,就说明大概没有人监视她做了什么,她今天可以提早回去了。虽然那个家和马尔菲的破房子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毕竟是她的家,待在家里总比待在这个真正的地狱里要好。
莉莉丝提起长袍的下摆,急切地跑在前面,歪歪扭扭的上百级台阶被她一口气跑完。米莉雅不得不让符砚青抱着她,才跟上了莉莉丝的速度。
然而走过长长的上升的台阶,米莉雅却发现莉莉丝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愣在了原地。她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出口被封上了,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只有从通道里隐约的灯光照映下能勉强看到,堵住了出口的是一道看起来就极为厚重的石门,粗大的绞索从中穿过,拉着它堵上了这通往地面的道路。
“这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呆滞地推了推石门,理所当然的,石门没有丝毫动弹的迹象。
“外面好像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吼叫?”
没等莉莉丝从呆滞中恢复过来,听力敏锐的符砚青已经听到了些许地面的动静,疑惑地靠近了些石门。米莉雅顿时有些紧张,却又马上放松了下来。
既然野兽们似乎已经冲到了城里,她的预期就已经实现了一半。
接下来她要思考的,就是如何让野兽们冲进来,替他们在马尔菲大闹一场。
“不知道。大概是大狗之类的动物吧。”米莉雅走到符砚青身后,面不改色地撒起了谎,“不如我们想办法把这个门打开,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她当然知道外面是什么在闹腾。原本她并不清楚巴巴托斯有多少兵力,不知道巴巴托斯能不能守住托尼利斯,只知道怪物会在今天抵达托尼利斯。她最开始的计划,就是避开城主的人以免被抓了壮丁,或者符砚青这个傻子自己去做壮丁,顺便来打听打听马尔菲是详细情况。但她也没想到巴巴托斯的势力孱弱到了这种地步,让马尔菲也不得不倾巢出动,来帮助原本的敌人一起守城,还是被怪物攻破了防线,长驱直入跑到了内城来。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她个机会。早在从莉莉丝的房子到这里的那段路程里,她就猜到了现在地面上的形势。
马尔菲的人一定是去帮助巴巴托斯守城去了,不然托尼利斯沦陷,他马尔菲也没有好处,会跟着托尼利斯一起成为一块死地。而现在堵住了出口的石门,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马尔菲已经无暇继续运营,也没有多余的力量自保,只能封锁所有的入口以免遭到洗劫。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打开石门,让外面的怪物进来,马尔菲就少不了要遭一次大难,还能为地面上的抵抗势力减轻压力,可是大大的好事呢。
米莉雅眉开眼笑,走过符砚青的位置,伸手按在石门上。
“打破大门么……也许会打草惊蛇,不是个好办法。另寻出路比较好吧?”
“我们堂而皇之把他们的人拐出来,现在回去说不定会有麻烦的。别管那么多了,看我把这里炸开。”
“……你倒是不嫌事大,别忘了你可不是看热闹的。”
“哎呀我知道的,我已经想到该怎么做了。”
“是吗?”符砚青无奈地撇了撇嘴,他已经习惯米莉雅的任性了,毕竟还是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多一些,“那我就先信你一回。”
“魔法师大人……您在和谁说话?”
两个人正在习惯性地拌嘴,一旁的莉莉丝忽然插了句嘴。原本呆滞地靠在墙边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地上,害怕地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是……是幽灵吗?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什么幽灵,是我的使魔啦!真是没见识,魔法师可以和使魔对话,你不知道吗?”
米莉雅没好气地抱怨起来,头也没回,继续用魔力在石块上构筑着魔法。但是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莉莉丝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安静了下来,倒让米莉雅有了些疑惑。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嘘!”
出乎意料的,回答的反而是符砚青。米莉雅在对石块构筑魔法,没法转头看后面的情况,符砚青倒是可以自由活动。但是他才看了莉莉丝一眼,再回头时居然发现莉莉丝凭空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连他的感知都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一转头的功夫消失了。
“莉莉丝不见了,有敌人。”
符砚青慢慢地退到米莉雅身边,抽出了长剑。
“你还有多久?能停下来吗?”
“要半分钟才能停下来,不然会受到魔法反噬的。”
“那就赶快停下来。”
“已经在收手了!”
符砚青一边低声和米莉雅交谈着,一边仔细分辨这窄小通道里的回声,最终瞄准了一个无论视线还是感知都没有发觉异常的地方,疾速劈出一剑。
和周围完全一致的墙壁骤然发生了变化,一个猩红的影子从强力跳出,落在了远处的通道里。长剑砍在墙壁上,和坚硬的青石碰撞出了耀眼的火花。不等影子有反应的时间,符砚青借着反弹的力道反手一挥,一道白炽的剑气便发着明亮的光芒朝影子落地的地方飞去,可惜对方反应同样很快,又是一个后跳潇洒躲开了符砚青的剑气。
借着剑气的明亮光芒,符砚青终于勉强看到了对方的模样,那猩红的颜色不是别的,正是是莉莉丝的血,对方抓着莉莉丝的身体一起移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束缚起来的鲜血便泼洒出来,看起来像是红色的影子一样。
“真不愧是瑟雷亚家族的人,这使魔就是跟一般的货色不一样。”
“你是谁?莉莉丝呢?”
当这个声音相当温和而厚重的男性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米莉雅也变了脸色。对方知道她的身份,就说不懂早就跟着他们掌握了她们的行动了。
“我还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母猪感兴趣,不过也不重要了。背叛马尔菲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害死了她,还问我做什么呢?”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原本只是路过,顺便有些好奇你拐走我们的母猪要做什么。没想到你居然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要来给我们捣乱?既然如此,不管你是什么贵族,敢对我们动手,就做好接受制裁的准备吧。哈哈哈!”
对方的气息和声音再一次消失在暗淡的灯光中,符砚青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连他的感知都无法察觉的敌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二次。
“他是谁?”
“马尔菲的人,他知道我是瑟雷亚家族的人,不知道是看到了我的头发还是从兰其娅那里知道的,总之他要对我们动手了!”
“你们这该死的魔法,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符砚青暴躁地朝四周乱砍,之前对方离他很近,他才能用回声的细微差距找到敌人的位置,但现在他跑到远处,这一招就失灵了。第一次遇到的那匹头狼险些一爪杀了米莉雅,现在第二次再遇到这种对手,他不由得不紧张万分。
“怎么办?”
“你直接炸大门,我来守住你。”
“好!”
米莉雅有些惊慌的声音让符砚青冷静了下来,他努力探查着敌人的位置,迅速做出了决定。米莉雅也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回头重新对石头用起了魔法。
虽然感知无法锁定不到敌人的位置,但也许是刚才对方露面的那一刻,符砚青的战斗本能已经记住了对方身上连符砚青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特征,现在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方所在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符砚青倒转长剑,白雾状的真力瞬间从剑尖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大量涌出,覆盖了两人周围的墙壁和地面的每一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