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充继迈入隐蔽小屋后的第三次回头,看到了一位疾行的青衫士人,对着自己温柔一笑。
一时间,庾充头皮炸裂!
远远的,身后隐隐又是虎啸声声。
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呐!
庾充本来娇生惯养,哪里受得这样惊吓,顿时一屁股跺在地上,万念俱灰哭告等死。
无巧不成书,庾充不知道的是,若今次他单独遇上这满面春风的申先生,那么,恐怕这一个即位不过半载的庾帝还真就他乡埋骨了。可是因为庾充误打误撞碰上了顾否一行人,竟便因此绝处逢生。
那一声在他看来畏如蛇蝎的虎啸,却正是及时雨一样的救命良药。
在庾充闭目等死之际,忽然听得身前人和声道:“见过观主。”
庾充耳朵一动,暗自诧异,他狐疑地向后方看去。
只见顾否踏前一步,先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突然一霁,一笑笑出两分矫作三分敷衍五分真情,那笑容之美任谁见了恐怕都要赞上两句。
顾否见礼,把一众小辈推上前去说道:“可是申先生当面?弟子顽劣,倒是叫先生操心啦……”
“哪里哪里……”
青衫郎热络地迎上前来,众弟子在侧,顾否倒不好冷落了人家。
两人寒暄几句,都是经年的人精,不一会便把臂言欢,称兄道弟。若叫旁人见了,只当是故友久别重逢,哪里想得到这两个人说话,前后加起来还不超过十处呢!
于是一众弟子闹闹嚷嚷将他们围了起来有说有笑,却把孤伶伶坐在地上的庾充晾在一边。
这些人不都是冲着我来的么?
夜色里,庾充傻眼了,看着把他视若无物的一群人,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等等…那家伙,刚才看我了吧?
愣神中,庾充敏锐地察觉到那青衫申先生似是而非地望了他一眼,趁顾否不注意,还对他悄悄动了下嘴唇。
因为相隔甚远,加上青衫郎本不愿引人注目,致使那声音轻到庾充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然而,庾充虽然因为对此摸不着头脑而愣在原地,可是他却看得分明:那申先生好像对庾充一言不发的举动甚是满意——个中神情似乎还流露出些许骄傲?
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把申先生的骄傲看在眼里,庾充的嘴角一阵抽搐。
庾充不知道,这青衫郎是魅惑之术的行家,自然也就不知道,他那一身国祚所系第二次保护了他的精神不受所扰。
谈笑间,申先生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面宝镜,擦拭二三之后,笑道:“就是此物了。”
“相传百年前大燕长康侯有疾,遍寻良方而不可得,后经僧人点化,才知道此疾病在灵鬼之类。半旬过后,天下大半有名僧侣来往大燕,诸方用尽,最终束手无策。就在一干僧众焦头烂额时,有一个游方道人路过此间,他伸手在长康侯府邸的水湖里揪出一丈半高的青皮鬼。众目睽睽之下,道士将那青皮鬼开膛破肚,然后自其腹中掏出一镜。那道士端详片刻,唤来仆役说道:使侯爷倒观此镜,一看便知。”
“长康侯在病榻中按道士说的去做,当日,屋中林立僧众仆役不下百人,各自翘首,却无一人知晓镜中何物。有知情者道,长康侯看罢曾经太息良久。此后长康侯散财无数,不日病愈,因此还博得了‘养病君子’的美名。”
“喔?”顾否接过镜子,好奇的打量起来,“如此说来,这便是那长康侯所看过的宝镜?”
“咳…咳…”申先生咳嗽两声,脸上晕开一团不自然的红色。
“正是。长康侯的事迹流传开来,此镜一度受人追捧,被称作‘引舍镜’。前人已矣,此镜犹在,倒也是值得玩味。”
顾否听罢点了点头,打趣地看了看一圈小辈,正当他将视线投向那引舍镜之时,异变突生——
顾否惊愕地看到一只白毛虎爪自镜中弹出,瞬间惯透了自己的小腹。
下一刻,人群外的庾充突然看见一只断尾白虎从众人包围里飞出,“砰”地一声重重落倒在地,变化作一个白衣少年郎。
白衣少年吃痛,冷哼一声。
“还不动手?”
庾充见状,偏头往人群里瞧,只见先前撞见的美人道袍破了一个大洞,从中流出汨汨的血水,在他周围,那些小道士慌慌张张哭成一片。
还未待庾充有何反应,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该收网了。”
只见那青衫郎不知何时来到了庾充身后,庾充看他时,他正仰望天穹喃喃自语。
青衫郎发现了庾充的动作,于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掌——“啪,啪,啪”——拍了三下。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炽烈感。
……
“蛇!”“蛇!”
夜晚镇子的安宁被几声惊呼撕裂。
黑夜中的猛兽亮起竖瞳,一头撞进乌有镇全若毫无设防的大门。
虎狼之啸,虫豸之鸣,毒蛇之嘶。似乎一下子就勾起人们数月前喑哑血染的惊惶记忆。
黑压压的兽群乌云堆雪一般从镇子的四面八方涌入,十几点雨腥子随风飘下来,引发出最原始的气味儿,于是在渐渐大作的雨幕下,血腥味和悲泣声一下子就覆盖住乌有镇的其余的一切。
挥剑截断一条长虫,采风睁开双眼,挺了挺酸痛的腰。劲炽的风吹得她皮肤干绷,眼角通红,渗出干涩的泪液。连续不断地一路突围,她早已经头晕眼花,困倦疲乏,肠胃饥饿地不停蠕动。
想起顾否先前的嘱咐,她片刻不敢大意,飞遁疾行。
“观主……”
等她赶到镇子东南一处石碑,她稍作歇息,即刻勾画灵气,激活顾否早先布下以作御兽之用的八卦阵图。
与此同时,镇子的东南西北各个角落也同时亮起清光,石碑上,光芒涌动,一道道巨型光幕自镇子的各处头尾相连,眼看八角将成。
小姑娘的神色稍稍舒缓,可是,却迟迟等不到最后一片光幕的成型。
采风往镇子西侧望去,有丹青少年郎施施然跃至半空,不住地把玩手中的一颗玉珠。等到杨采风和他四目相对,他突然嘲弄一笑,五指成爪,用力一抓。玉珠顿时爆裂开来。
刹那间,杨采风神色一靡,片刻后醒来泪光满面。只见一缕黑气从她身上飞起,掺入其后的洁白光幕之中。
光幕以外,原本受到阻碍的蛇首文士狰狞一笑,却是将头穿过光幕透了进来!在他身后,无穷无尽的黑色兽潮不断涌现。
“张!”“旭!”“圣!”
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名字从小姑娘不断颤抖的身躯中传出,她如同一只绝望的幼兽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
半刻钟前。
一察觉到周围异动,顾否脸色剧变。
他一把推开龟牛观众人,捂着腹部伤口起身,痛的龇牙咧嘴。这时候,他顾不上那位“申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当机立断,顾否吩咐龟牛观众人火速激活数月前布置下去的御兽阵法。
半晌,顾否脸色苍白,看着渐渐远去的诸人苦笑着说道:“原以为再也用不着这什劳子阵法了……”
他鼓足干劲,稍稍处理腹部伤口,对着不远处的另一个战场长啸道:“周居士稍等片刻,待贫道助你一臂之力!”
顾否口中这周先生,自然便是周处。
自那晚周处和观中小辈搭上线后,很快两人便碰了面,共同商议除虎事宜。周处也因此在龟牛山住下。
周处继承自支离益的屠龙秘术,使得他对遭遇过一回的虎王记忆尤为深刻。只可惜周处早先因为处理事宜,于今夜行程慢上龟牛观诸人片刻,等到周处赶到,顾否已经被镜中虎王偷袭得手。
大概是见顾否伤重,没有多少余力,加之那吼风虎王本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虎王一见周处到来,嘴上暗骂着不见踪影的故土龙王就冲着周处杀将过去。
一阵腥风刮过,吼风虎王手持虎爪利刃和周处短兵相接。
“你个王八羔子!”虎王鼻子耸了耸,红着眼睛怒视周处,恨地咬牙切齿,“本王今日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喝干你的血!”
“哐当!”周处手腕一抖,从随行的斑斓猛虎所挂布袋中抽出一柄宝刀,两兵碰撞的清鸣顿时盖过了虎王的咆哮。
“哈哈哈哈…”周处爽朗的笑声响彻夜空,他挥刀如点,旋出一片圆刃,清吟声不觉于耳。“道长勿忧,某不日将持此獠白头奉礼,献供道庙。”
可惜好景不长,那虎王含怒一击,势大力沉。周处又为了回复顾否而分心,一时不察,竟然瞬间就被掀翻过去,倒在一片砖瓦废墟之中。
“给本王去死!”虎王听到周处的话,愈发怒不堪言,他双手合力一刃刺出,背后升起三丈狂风虚虎法相,以尾做刃,以同样姿势携风猛进。
“呸,呸…”周处自废墟中探出头来,一跃而起,干笑两声。大概是天赋异禀的缘故,哪怕是有气无力的干笑也显得豪迈异常,只看他捏起黑刀缓缓举起,搅动飞砾走石,狂风乱窜,喝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虎王一往无前之态顿时一滞,连身后狂风法相也一阵闪烁,只觉得那周处手中黑刀在眼前无限放大,如同万顷大厦一同倾倒,使得他难以后继。原来周处此前,还未出全力。
顾否听到周处传话后便在疗伤,却看见周处一时失察之下的窘态,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后又提起几分担心,待见到周处占了上分,这才要开口声援。
只是顾否还未开口,局中事态又变,顾否心有所感仰目远眺。
月色下,龟牛山笔直向上犹如一根撑天支柱,只见那天地奇伟造物的底端,不知何时竟然缠绕上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蛟蟒。
那蛟蟒缠山而上作吞吸状,随着它的行动,有一种奇妙的变化自其尾部缓缓蕴荡开来。
顾否低头一看挂在腰间的青田核,如玉般的壶身遍布裂痕,在酒壶低端,隐隐约约覆盖上一层漆黑,若非顾否敏锐,还看不出这一丝变化。可是就是这一丝改变,却让他惊呼出声。
“山气!”
顾否顾不得腹间伤口,急忙向山下石牛遁去。口呼:“周居士,山中有变,贫道惭愧,先走一步!”
“哈哈哈哈,道长只管……”
还没到周处豪迈的笑声结束,与其对阵的少年虎王劈头盖脸地骂的他一阵手忙脚乱:“王——八——蛋,闭嘴——!”
只见这吼风虎王看见龟牛山的景象,陡然脸色铁青,恨意滔天的吼道:“死泥鳅!你耍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