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此刻如果有天赋异禀者从半空落眼,定然会敏锐地察觉到,庾充身上那些若有若无的金光正在艰难扫除着阴藏埋霾在小镇上、蛇类的糜烂气味。
“吁呕——”
庾充混沌着干呕一声,捂嘴打着哈哈,勉强应付街道上的行人。
庾充避开行人,脑中一片浆糊,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墙根处,开始大吐特吐。
呕吐物的臭味稍稍遮过那股怪味,庾充喘息着瘫软下去。
过了会,这小子总算适应了这种恶心的味道,回复一些力气,他用尽全力四处奔走,想要找到一处没有怪味的地域。
这时候他就顾不上行人的感官如何了。
身受折磨的时候当然只求自救。
可是他找啊找,却找不到一处清净地,左奔到右右突向前被他惊扰的行人左右肩俱受宠爱,庾充本人也仿佛要融化在行人饱含爱意的注视里。
“失心疯!”人们啐道。
庾充听到了,耸一耸肩,虽然心里颇为抱歉,但却仍然我行我素。
天可怜见,庾充已经是够小心的啦!
谁让你们的地儿这样的臭呢!
“好吧,好吧,我可怜,这里一点不臭,你们从来都闻不到。”庾充哭丧着脸掩面而逃。
庾充老早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原先只是稍微,好像等他死了爹以后就越来越明显了。
眼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耳朵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鼻子闻到不该闻的味道。
如此以后,庾充便常做不该做的事情。
有一年冬夜,庾充对老父坟茔这样说:“他们告诉我自以为容易接受的,却不知道我把背后的话语听在耳里。他们教导我自以为正派的,却不知道我看过几多数的蝇营狗苟。他们斥责我做的如何不恭不顺有碍观瞻,却不知道我早明白这就是人们想做的、在做的。而我所做错的,只不过是把幕后台前颠倒了而已。”
“可是,阿爷,我继承了你的一切。我想我是可以这样做的。”
“因为在我们这样的怪物面前,不存在虚假。”
第二天,庾充找到古云莱,推翻了那一座只具衣冠的孤坟。
随着庾充脑子里闪过越来越多的记忆片段,这家伙迷迷糊糊的脸上发红烧成一片,虽然过往的那些青春中二记忆只在他一人脑中映现,可是因为此时正值闹市狂奔,随着周围的人一个个都把视线投向这家伙,那种公开处刑的滋味并不是每个人都承受的住的。
豁豁,这庾充养尊处优至今,哪怕偶因犯错受罚也不过一顿竹笋炒肉,试想有哪一个叛逆的少年竟会屈从肉体的苦难呢!可是像这样被不知名力量逼迫,不能间断的去回忆自己那些羞耻无比的黑历史,还是头一回。
庾充愈发浆糊的脑子里感受到羞辱的同时,就连身体也好像被大街上这群观摩行为艺术的家伙看了个精光,那些锐利的视线好像一根根细细的银针刺在少年敏感的皮肉上,引发出一阵阵战栗。
“我一定是疯了!”
庾充抱头鼠窜,无处不在的怪味刺激下,不堪回首的记忆愈来愈多地涌上心头。
终于,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庾充再也忍受不住,也不再寻找干净的地方了,他寻到一间看起来就不像有人居住的小屋冲了进去。
此时此刻,庾充少帝表示只想找一个地儿静一静。
但是,也是造化弄人,大概是命运母亲想起自己还有庾充这样一位乖宝宝,于是开始履行起逗娃的司职了,庾充迎来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展开。
“你妈妈的……”庾充关上门后,一屁股瘫在地上。
突然,他睁开眼投射出诡异的光。只听他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道:“没有,竟然没有!”
是的,天哪,这里居然没有那种该死的恶心臭味!
那句话怎么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
傻孩子乐呵呵的盯着漏风的门板笑了半晌,突然一蹦三尺高,仰天花板长啸壮烈道:“天无绝人之路——天意在我,天意在我啊,哇哈哈哈……”
就在这时,身后阴搓搓地传来一声:“那小郎,休得喧哗!”
你妈妈的!
这破屋子居然能住人?
庾充半声长啸呛在嗓子眼,好险没憋出病来。
吓了一跳之后,庾充面色僵硬浮夸,使劲提着眼角歪着嘴缓缓掉过头去。
——哎呀!
庾充瞥过一眼,突然大口喘气对着门板面起壁来,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好大一条黑蛇!
“你这郎君,好生无理。难道你家长辈就不曾教过你为人之道吗?竟然这样私闯民宅大声喧闹!”
背后的训斥声传来,语气倒不是过分严厉。
“失礼,失礼。”庾充偷偷摸向门把,好像死了爹一样陪笑,这一看才瞧出些门道来。
只见那长的不像话的狰狞怪物,罩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衫,很努力地将身子的一截扭开,勉强算是坐在了座椅上。它似乎并没有发觉有何不妥之处,很斯文地用长舌卷住相较而言小到滑稽的茶杯啜饮,在它身后,长长的蛇尾穿透墙壁延伸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对啊,这家伙,好像并不知道我知道它是个妖怪……
没有怪味影响,机智的庾充回味过来。
申先生今天心情不错,哪怕家里跑进来一个神经病鬼吼鬼叫心情也还是不错。
申先生今天成功见到了龟牛观的几条漏网之鱼,并且完美完成了一切伏笔。这时候的他并不想节外生枝。
所以心情不错的申先生决定大发慈悲,高抬贵尾放这个脑袋不好的人类幼崽一马。
毕竟按从前教它识字的老先生讲,吃啥肖啥,物聚群分之说大抵也让他打心底拒绝吃脑子不好的人类。
于是大发慈悲的申先生刚准备狠狠地斥责眼前的小家伙一番,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只见屋门大开,人居然跑了。
等等,屋门大开?
申先生顿时脸色铁青暗道一句,坏了!
要知道为了隐蔽,申先生特地在这处远离龟牛山的屋子设置了匿息术法,一个普通人哪来的那么大本事破门而入?
更何况是见了他就跑……
要知道,申先生,可俊可俊了。
“狡猾的臭虫,该死,不能让他跑了!”
申先生电射而出。
狼狈夺门而出的庾充汗毛直立,足下生风,三两步遁出十来丈,口中念念有词,细细听去,全是些“叔父”“伴伴”“救命”之类。
怂则怂矣,庾充好奇心重的老毛病还是犯了。
一边跑一边心里痒痒的。
要知道这次他可是作了个大死,他不禁在那边思考,它是追出来了呢,还是没追出来呢?
嘶,对啊,到底是追了出来…还是没追……
诶,他是追……越想越好奇,就连镇上那种恶臭都不能打断庾充此刻作为一名男人的沉思。
庾充想啊想,脚下倒是没停,脸却不自觉的转到后方。
庾充此人,身负国运,毕竟不同寻常。他的身体已经柔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于是庾充就这样脑袋一百八十度朝后,沉思着向前撒腿狂奔。
此时镇上已经入夜了,行人渐少,但仍有三三两两步于道中,或有抬头闲望者见到此景,顿时毛骨悚然!
“鬼啊!”
于是,庾充仍是沉思,但是所过之处尖叫声却是不绝于耳,鸡犬不宁。
正当庾某人to be or not to be之时,“彭”地一声,庾充撞到了什么。
第一个瞬间,庾充感觉到软。
第二个瞬间,庾充又发现那种布散在空气中的怪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气味。
庾充楞楞的掉过头去,却望见一张清新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峻面容。
顾否今天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原本又是可以和他顾大观主亲订的闺女仓秋培养父女感情的一天,谁知道本已经下山去的小崽子们好没眼色,一群人联名非说有个大宝贝要让大观主瞧瞧,没法儿,虽说盛情难却吧,顾大观主心里头总不是滋味,毕竟什么宝贝能有他收女儿重要呢?
本就心情不佳,谁知道下山不久,顾大观主明明安安分分走在道上,没招谁没惹谁,突然闪出一个行为艺术家,走路不长眼还非要颅脑朝后,陡一出现就死死抱住他不放。
庾充沉思的沉重神情展露在顾否眼中之时,嘴里头还惯性的念着他的古叔父,稍一楞神,就叫了出去:“叔父……”
顾否眉头一皱,声中含煞:“松开!”
庾充一愣,随机听见这人身后嘻嘻哈哈的笑声。
只看见这等美好人物背后跟了一群道袍的少年少女,其中一个女孩还指着他嗤笑。
庾充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极度惊恐之下紧紧抱住了身前这人。
庾充刚要致歉,忽然身侧一股腥风。
定睛看去,一只花斑大虎张开血盆巨口,似乎在打量着将他一口吞下。虎口中,氤氲浓稠的腐肉臭气扑面而来。
庾充顿时傻眼,随即一跃而起,脸还朝着顾否那边,腿已经不自觉向后逃遁,一瞬千里。庾充庾大帝念及此前诸般种种,涕泪横流地口中狂呼:“叔父救我!”
顾否一囧,嘴角抽搐地看着这等奇葩浪行。
顾否身后,周处因为处理事物而落后半截,此时匆忙赶来,嘴里不停的呼喝:“畜生!慢些,慢些!勿要惊扰行人!”
周处不知道的是,随着庾充一风过境,夜里道中的行人早便作鸟兽散闭户安眠了。
那庾充一路泪奔,崩溃无匹,刚脱蛇吻又入虎口,当真不是常人能有之险情,他跑是跑的飞快,只可惜似乎忘了一事。
庾充继迈入隐蔽小屋后的第三次回头,看到了一位疾行的青衫士人,对着自己温柔一笑。
一时间,庾充头皮炸裂!
远远的,身后隐隐又是虎啸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