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吼风虎王看见龟牛山的景象,陡然脸色青黑,恨意滔天的吼道:“死泥鳅!你耍诈!”
吼风虎王不是一个好骗的人,但这天夜里,申先生成功了,虎王对申先生的阴谋并非一无所知,申先生一提起“长康候”旧事,他的脸色就变了,如今蛟龙已缠山而上,他却被阻拦在此,也证明这头白虎的猜测非常接近事实。
长康候那件事,申先生是亲历过的。
这也是为什么到最后“引舍镜”在他手上的原因。
吼风虎王作为那老泥鳅的好对头,这世上比他还要了解申先生的,几乎没有——他总是听到那泥鳅感慨:“斯人已矣。”——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也成了申先生求道的一大动力。
所以当虎王埋身镜中,听申先生提起此事,他便知道不妙:对饥饿的人来说,一个人能吃下的肉没有分享出去的必要。故而虎王便有了迟疑,可惜为时已晚,那时候的他身为杀敌的利箭,已经不得不发了。
“还不动手?”申先生催他催的理所当然。
所以虎王只好动手了、只是暗恨自悔,去承接那狗屁大侠士周处的让他屁股生寒的刀光——
“吃我一刀!”周处追喊、颠斗转挪之间刀出无影。虎王彻底失去了和“龙王”争肉的机会。
“我吃了你!”白虎幻化的少年眉目狰狞。
他停下步子转身迎着刀光望山下俯冲,十指变换,结出灵印。所过之处,清灵虚虎之象掀起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林木摇晃,虫豸惊窜。
时值雷雨,刀光虚虎相碰时雷霆乍响。
暗红的血水自镇中流出,混同天上浑浊的雨水,两人脚下绽开的是泥泞的莲花。
遍布苍苔的石牛在不远处凝视着整个战场。
旧泥旧水新血苍苔,周处和白虎、刀光和法相,这张雷光所绘的画卷似乎将与黑红的血水一道完全沉淀在龟牛山脚下。
他们完全沉浸其中了。
——如果说一开始,两人对这场对决还有些不忿,那么此刻他们是释然的:好对手是多么难得啊。
“你若死了,我会斩下你的人头,当做战利品挂在墙上,这样我便记得还有过你这样的对手!”兽瞳少年裂嘴叫嚣。
“你若死了,我全不会浪费那一身的虎肉——我已有过一根虎尾,可堪追忆。”周处牢牢记得自己的斩获。
“砰!”虎王背后法相一晃,从背后抽出虎尾劈头斩在周处招式用老的黑刀上,周处不慌不忙,将刀一松,整个人以缩地之术挪腾飞跃,随后倒悬接刀,在半空舞出一轮圆月——他竟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轰!”虎王倒飞而出,砸出一记深坑,用手捂住的胸前血水汨汨。
“我改主意了。”深坑的黑暗里,虎王盯着周处,以一种老虎捕猎猛兽的神态。
他如今确信,不拿出压箱底的手段,在这个仇人面前根本讨不到好处。
“我会嚼碎你的脑袋、切下你的子孙根。我会留下你一半的魂魄做成奴颜婢膝的伥鬼。”少年露出叵测的笑。实际上睚眦必报的他更想要周处的尾巴,可惜人是没有尾巴的。
“我会在伥鬼指引下,十年、二十年,我从这里出发,去找到一切你熟识之人,然后吃掉他,让你们一同听我使唤——”
没错,他打定主意今夜过后便离开这里,在和黑蛟的明争暗斗中失利注定了他一无所获。
虎王细细想来,今夜对他而言真是难堪极了,或许今晚唯一令其宽慰的,竟然是对周处的复仇。
他想当然的以为周处将要被他杀死。
“因为我是吼风虎王,我向来睚眦必报。”自大的虎王自信地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呼——呼——呼——”
阴风呼啸,阴森的气息染黑了虚虎法相,然后迅速地从巨大的虎口蔓延而出。
每一道阴风都是一只鬼物。
很快的,在不知何时突然身披甲衣、头戴兜鍪的虎王带领下,铺天盖地的阴灵陈兵列阵,少年面容的虎王杀气泠然地深吸一口气,身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漆黑无面的阴神形象,收敛许久的气势陡然爆开。
“吼”的一声虎啸。
刹那间一股无边的神威伴随声浪汹涌而出,震荡不休的神力似乎连雨水也止住了。
这就是吼风虎王的底气。
求道经年,一身神通大半系于此时,七七四十九列九九八十一行阴兵伥鬼,一阵阴神伟力诉诸其身,若非棋差一招未得造化,他本该以此神通化成当今此世此间天下第一尊神明才对。虎王冷冷瞥视一眼夜幕中的龟牛山,斗争若许年,他竟然有些羡慕那条老泥鳅。
隐藏在黑铁兜鍪之后的是怒意的凝眸,虎王调过头来注视周处,他决定把求之不得的怒气宣泄在这个家伙身上。
只需再过一会。虎王感知了一番。虚虎法相仍在喷吐阴风,伥鬼之阵即将成型。
阴气笼罩在他的脚下助他登空,他以一种野猫戏鼠的残忍目光死死盯住周处。
彼时的周处还未能适应狂风。他搭着眼皮以刀拄地勉力支撑着。这时候,狂风卷席中的雨丝也成了利刃一般,在他的皮肉上切出密密麻麻的浅痕。
这家伙终于笑不出声了,倒不是惧怕虎王那些威胁的话,实际上那些东西对周处来说,更像是笑话一般。周处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师父,那个杀的世上无龙的支离益,对他的老师来说,休说眼前这样声势的敌手,就是气势再翻三倍,再翻五倍七倍九倍者,又能怎么样呢?周处没想到的,只是这畜生还藏了这么大一手而已。
周处想想先前和小辈们吹嘘如何杀跑大虫的场面,直觉得脸皮发烫。
这才是他笑不出声的原因。
而不是因为惧怕。
周处挺胸吸气,按下羞臊,压刀起势。
周处没有后退一步,尽管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畏惧,这么一种心态好像在这个男人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扎根之处。
因为他是屠龙术的传承者。
“屠龙没什么难的,有胆就行。”
多年前的山中生涯里,支离益拍了拍这位弟子的肩膀,谈笑间吐出了引得天下人蜂拥的屠龙秘术中唯一的诀窍。
豪迈的笑声再次从侠客身上传出来。
压刀、黑色的雨刃渗开了伤口流出的热血。
压刀、白色的雷光照亮了侠士低沉的面首。
终于,临界点到了,最后一名鬼兵自虎口爬出。
周处提刀,挥向死亡——本该如此。
突然间,只听见幽幽地一声“子时已到。”
一切的灰黑一瞬间从面露讥诮的虎王身上剥离,转投向桃花林里的深渊去。
刀光一闪,错愕成了两人份的玩笑,开在了虎王脸上,也开在了周处脸上。
这是...
失去头颅的躯壳很快就显化出白虎原形,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周处错愕的提着虎头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这份战果似乎不属于他。
“轰——轰——”
霹雳密布穹苍,一道巨大、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住周处。
阴影庞大的令人战栗,光是意识到这样的阴影存在,就能让人毛骨悚然。
周处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黑暗幽深的人形静悄悄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从那处地界涌出无数幽魂、前仆后继的汇聚到无面漆黑人形之中,原本人烟密集、此时尸横遍野的乌有镇里也间或三三两两飞出一道道幽魂,或恐惧或疯狂,最终无可奈何地并入到无面漆黑的人形当中去。
在这过程里,声音似乎没有了:也看见惊雷霹雳,却只是奇诡的静默,也看见余者嘶吼哀鸣,却只有无声的孤寂。在这样一片寂天寞地里,无数新生的枝丫,新嫩的,饱含生机的桃树扎根于人尸、獣尸、妖尸,迅猛生长开来。
房屋倒塌,妖兽惊窜,偌大集镇,区区片刻竟变成起自血水里的一片桃林。
然而,就是这静谧篇章中,仍存有着不合时宜的异类。
“死了...死了...全死了!”
茂密的桃林里,一身金光刺眼夺目的庾充疯疯癫癫冲了出来,挟着面色苍白不省人事的杨采风。
年少的天子是不能理解发生在此地的一切的,在他看来这些都太过疯狂了些。
如果以他父亲从前安慰他的“能够救得一人,就已算是个英雄了”的话而言,庾充此刻也该是一个英雄了。
可是庾充此刻却对曾经深信不疑的道理产生了困惑。
明明很多人已经活下来了呀,从野兽口中。
——他这个人,有些嫉恶如仇的,可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去嫉谁的恶。他刚刚明明看到又很多人,在那些人的努力护佑下活下来了,可是、可是刚才,稀里糊涂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死掉了?
难道是因为这些桃树吗?
庾充茫然四望。
可是为什么我没事?
我怎么又没事?
其实不仅仅庾充没事,就连被庾充眼疾手快拉住的杨采风也没事。
而且庾充不能知道的是,在一处无名的洞穴里,从头到尾蒙在鼓里的张德盼搂住昏迷过去的张旭圣很觉得摸不着头脑。
在张德盼看不见的背后,一张写着“打蛇打七寸”的条子散发出灰蒙蒙的光亮。
无面漆黑巨人的发源地,东湖旁的桃林里,紫金冠冕玄衫软袍的江城趴在地上,他使劲的挪啊挪,挪到一株漆黑的桃树下,摘下唯一的一枚肉桃,然后一点一点爬到漆黑巨人的脚下,一手搂住肉桃,用牙齿攀咬着一点点的爬上巨人的身躯。
他要到上面去。
这时候呢,龟牛山顶高处,四处皆黑,不知为何此处却陡然亮如白昼。“日”字隐去后,顾否龇牙咧嘴的看着腰上的青田核除去壶底外竟然又黑了一块,黑了一大块。他便恨的牙痒痒,从牙缝里挤道:“又被抢了!仓秋,仓秋...咱们又被人抢了...欺负人阿,太欺负人了!竟然还不止一个!”
“抢就抢了,还杀人,真真真是没天理了...拼了!他妈妈的,我要让你这群土匪强盗知道,不仅老许留给我的山你们抢不走,就是这山上山下的任何一个人,一个鬼,你们都抢不走...抢不走!”
碎碎念的道人乘在一头青绿色大龟上,似乎和什么人说着话,可古怪的是,龟背上除了这道人,再也没有别人了。
这时候,道人十指结印,青翠的酒壶内壁里四个大字“日”“月”“山”“河”中的“山”字,莹莹放光,肉眼可见的玄黄色泽从大龟脚下平地里,源源不断的汲取而出。
半山腰,吞吃着缠山而上的黑蛟、不,大概此时已经可以称之为黑龙的存在,头上龙角凝实大半,还在贪婪的向上,向着登龙的阶梯而上。其实如果山脚下的幸存几人有闲,稍一抬望,便会发现高入云山的龟牛山,渐渐的矮了下去。
似乎过去一炷香功夫,或许是一个时辰,喑喑哑哑的,百鬼嘶鸣吧,江城爬上了漆黑神人的头。
于是静变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