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傍晚无风无雪,加桑迎来难得的好天气。
可是簌簌下降的温度,愈发冰凉的河水,除了惨淡的云层外再也看不到一只鸟儿的天空,都在表明环境降至谷底,寒冷像看不见的敌人,最爱贫弱的儿童和老人。
厚重而冰冷的积雪,压下了西区的喧嚣,只有在市政厅和黎明教会发放物资和补助的时候,被白雪洗刷干净的街道才会充盈起来,人们早在落雪之前就准备好了过冬物品。
这个时间段,就连码头也冷清得很,要找一支前往帕鹿利克的商队可不容易。
然而一见到贝里克,那头蠢笨的肥猪从红剧场归来的模样,兰斯洛特不想放弃挣钱的机会,决定再一次冒险,雇一辆马车,瞒着查尔斯,和“爱莎”的大哥——“詹姆”一起前往在帕鹿利克孕育‘生命之花’的秘密农场。
那个乡巴佬只是单纯地把“生命之花”当做壮阳物,但他不一样。
他明白这古怪花朵的价值。
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和他一样拥有如此敏锐的目光、卓越的远见和冒险的勇气。贝里克竟然不满我将那五千金镑还给查尔斯,真是蠢货!仅仅花了五千金镑就买了张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贫民就像一堆麦秸,风一吹就倒了,甚至不用风吹,自己就倒了——想要在这个社会继续往上爬,必须摆脱贫民的身份。兰斯洛特想,如果他有着查尔斯的条件,早就成为声名远扬的年轻人!
凭什么,优秀的人生来是贫民,蠢笨的人生来是贵族?
看吧,等这次诈骗过后,老子就去娶个落魄贵族的女儿,有钱有身份,谁还敢瞧不起!
规划着未来方向,兰斯洛特忍不住心里嘀咕道:“去他妈的公平合作,只有垄断才有效率。”
“我们大概多久能到?”
兰斯洛特拨开车厢的帘幕,刺骨的冷风像不要钱一样灌了进来。他暗骂一句,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用下巴抵住,凝神观察四周,高大的黑松和冷杉伫立在小道两侧,凝结雪霜的树叶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黑压压的只有稀疏的阳光渗透而出落在草地上。
帕鹿利克一直流传着魔女的传闻,那些风吹过的沙沙声响,就是她们引诱凡人的低语。从前的兰斯洛特对此嗤之以鼻,但得到那本书过后,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许多难以描述的事物,更畏惧于灵界的诡秘。
“快了,前面就是我的农场。”詹姆转过头,笑呵呵地说道。
“三个小时前你就这样说过,到底还有多久?”兰斯洛特没好气地说道。
詹姆一愣:“我说过吗?”
他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好像还真说过。”
兰斯洛特握了握手里的剑,忍不住想一剑插进对方的胸膛,如果不是不知道农场的位置,顾虑格洛莉娅的贴身女仆爱莎,他早就这么干了。
他努力心平气和地说道:“要不你先停下来辨别下方向,别走错了。”
“相信我,绝对没错,”詹姆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条路我走了没一百遍,也有七八十遍了,有多少个土拨鼠洞和兔子洞都知道。农场在两里之外,翻过山脊,紧邻一条溪,我们已经靠得很近了。”
“希望你说的都对。”兰斯洛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缩进车厢。
但就在这时,詹姆的声音忽然传来。
“呀!”
“发生什么事了?”
兰斯洛特猛地掀开帘幕,手放在剑鞘上,警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处于第一能级中下游,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只能选择抛下詹姆逃走。
但是映入眼帘的东西却让他忍不住一愣,马车下是蜿蜒的小道,每隔一处都有一个不知拿来干什么的开口铁桶,铁桶上贴着看不懂的图案。
小道连接着一处大道,以及一个湖中的长廊,而长廊和凉亭的建筑样式简直闻所闻问,一些身着奇异服饰、黄皮肤的人在里面有说有笑,甚至还有几个人若无其事地从他们的马车旁经过,对比一下这些新奇古怪的事物,加桑城的贵族反倒更像是乡巴佬。
“这是哪里?”愣了足足十几秒,兰斯洛特用力抓住了詹姆的肩膀。
詹姆一脸惊恐,全身都在颤抖,连马鞭都拿不太稳:“我、我也不知道…….”
“该死!”
兰斯洛特忍不住咒骂一句蠢猪,却发现那些人都望了过来,目光随着他们的马车而移动。
这样的场景实在毛骨悚然,兰斯洛特头皮发麻:“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话音还没落,詹姆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一阵马嘶,两匹马飞速奔跑起来,差点让兰斯洛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车厢地板上。
风猛然大了起来,吹得小道两侧的树簌簌作响。
难道是魔女?
兰斯洛特脑海蓦地闪过这一丝念头,眼前的场景再度起了变化,一座城市横亘在森林之中,城外有护城河,有散落的小镇,星星点点灯火通明,一道高耸的城墙横切而过,远远近近围绕着这座宏伟的城市。
稍近的一条大道,两边搭建着许多帐篷,帐篷里灯火辉煌,外面摆满了瓜果蔬菜。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一个红绸舞台,涂着滑稽笑容的小丑在上面表演,演员们载歌载舞,弥漫着浓重的节日氛围。
但随着马车的远离,兰斯洛特发现舞台上的戏剧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人偶师停止了操纵,他手里的人偶挣扎而滑稽地站了起来,坐在他的头上,操纵着他跳舞。
打败巨龙后,骑士用剑刺死了美丽的公主。
小丑突然出现,伸出一只手指沾上一点从公主身上流下来的血液,在自己的嘴角划出鲜艳明丽的弧线,对着逃离的他们微笑。
观众们纷纷停止了喝彩,转过头,他们有的金发蓝眼,有的黄皮肤黑眼睛,甚至黑皮肤。
鸦雀无声。
兰斯洛特死死咬住打颤的牙齿回头,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只能叫詹姆快点,幸运的是,两侧的树木逐渐变成了冷杉和雪松,他从未觉得这该死而又压抑的森林如此亲切过。
他听见詹姆松了一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我从前就听说过有人遇到过这种事,大家都说这是魔女设下的陷阱……”
“不要说了,带我去看看你的农场。”兰斯洛特脸色苍白地打断了他,轻微喘着气。
詹姆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心有余悸,点点头再度出发了。
就像他说的,翻越一条山脊,兰斯洛特见到了漫山遍野的“生命之花”,一眼望不到边。这些都是尚未绽放的花苞,在微风中摇曳起伏,犹如一层层翻涌的浪涛,如梦似幻的美景让兰斯洛特有些迷醉,甚至忘了之前的经历。
只要得到这个农场,他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不过身边的人太碍眼了!
兰斯洛特温和地告诉詹姆自己需要休息一下,后者为他准备了新鲜的热羊奶,一块黑面包,进食之后,就在詹姆的茅草房子中睡着了。
詹姆看了看床上的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镜子。
镜子倒影着一张清秀好看的面容。
狭长的双眼微微眯着,好似一只狐狸。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放在兰斯洛特枕头旁的盆栽。
那是一株白色曼陀罗。
“塞西莉亚,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辛萨喃喃道。
他完全没设计过“魔女圈套”的桥段,公园和城池都是忽然出现,这代表他的梦境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恶化加剧,那些具象化成人物的潜意识,竟然会敌视他这个主人。
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又要重新进入难以入眠的状态。
“你出现在这里,是要让我沉入中层梦境吗?”辛萨手摸上了兰斯洛特的额头,浅层梦境如果说是个人意识的孤岛,那中层梦境就相当于一片群岛,看到不止是梦主的梦境,还有可能是其他人的——这是一片集体潜意识大海。
“让我看看吧,”他低声,“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