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亚特男爵家的晚餐十分丰富,那位有着诗人气质的查尔斯·斯图亚特男爵,生怕北境的食物不和辛萨的口味,命厨房准备了一些用了胡椒粉和辣椒的南方菜肴。
或许因为之前谈论了与贫民相关的话题,菜肴的原料并不算多昂贵,没有出现煎鹅肝、蜜.汁熊掌这类珍稀食物,不过肉质鲜嫩的马口鱼、新鲜的生蚝在厨子精湛的手艺下依然焕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
查尔斯的母亲不在,晚餐和谐地度过了一个小时。
查尔斯为兰斯洛特和辛萨分别安排了一辆马车,而爱莎的大哥“詹姆”没有住处,暂时住在查尔斯的家里。
大门外,夜色笼罩了加桑。
辛萨以不方便出门为由,婉拒了查尔斯的二度邀请,他正准备登上马车,黑暗深处传来了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那是一辆漆黑的、如幽灵一般滑过的四轮马车,最后停在了隔壁的府邸前。
冰冷的晚风吹过挂在车壁上的马灯,灯光摇曳,轻微的碰撞声混杂着马的响鼻。
车上先下来了一名仆人,他拿走马灯,为后一个下来的男人照亮道路。
似乎注意到了辛萨的目光,那个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这让辛萨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容貌,眼窝深陷,双颊瘦削,淡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头上,似乎有些头发刚长出来,三十多岁历经沧桑洗礼的普通人模样。
在短暂的对视中,他戴上了自己的兜帽,推开门,和仆人一同进入了那座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府邸。
“他们是谁?”辛萨转过头。
“半个月前从帕鹿利克搬来的富豪,继承并变卖了伯父的纽扣厂,准备在加桑安度晚年。”作为斯图亚特男爵府的主人,查尔斯自然要邀请新邻居享用晚餐,这些信息都是在交谈中得知的。
“说起来,那位先生还和你是老乡,需要认识一下吗?”他颇有风度地笑道,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喜爱的女人会和别人跑了。
倘若那人真是来自帕鹿利克,我这个从来没去过帕鹿利克的人还不露馅?不过,对方说不定和我一样假冒帕鹿利克人,毕竟帕鹿利克和默克相邻,地理和风俗都十分接近,口音相似,一个伪装身份的人,没有比“来自帕鹿利克”更合适的借口。
嘿,越想越有可能!两个加桑人装模作样谈论帕鹿利克的话题,就像两个聋子对话一样,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聋子,很有戏剧性啊…….可惜我并不想多此一举。
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我熟悉的人不是都待在西区吗?怎么会在圣安东尼区撞见?红胡子倒有可能,但他怎么有钱在圣安东尼区买房子?他连水仙街的欠债都还不起!
嗯……如果准备将兰斯洛特拉入自己的梦境,可以考虑通过潜意识回忆见到那人的具体场景,但是那可能需要沉入更深一层的梦境,恐怕有点危险……
辛萨思绪急转,摇头道:“不必了。”
“那真可惜。”可惜的是丢失了一个邀请爱莎出来的借口。
但查尔斯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挥手让仆人呈上一个盒子。
“查尔斯,你不必这样…….”辛萨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我们才认识一周不到。”
“爱莎,我不想承受再被拒绝的痛苦了,”查尔斯眼眸忧郁,深情款款地说道,“如果你执意不收下这件小礼物,今晚我可能就要枕着月亮入睡。”
“枕着月亮入睡”是大诗人费南纳兰的《月亮》中的名句,据传写给某个神秘女士的情诗,表达自己爱慕难耐,辗转反侧的相思之情。费南纳兰是查尔斯最爱的诗人,为了更好地接近他,辛萨了解过他的爱好。
面对这样肉麻的话语,辛萨头皮发麻,强笑道:“我先看看这是什么。”
他收下散发檀木香味的礼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瓶香水。
“这是娜丽琪工坊最新出品的香水,名为‘绯梦一夜’,希望你能喜欢。”查尔斯按捺内心焦躁的欣喜,缓缓解释道。
这是看我喷了香水,所以才派遣仆人临时去买的?
联想到各种口味却普通的菜肴,辛萨这才明白这个有着诗人气质的年轻贵族为了讨好自己,费了多大心思,可惜他前世是大吃货帝国的骗子,此身是不爱香水的男儿身,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好欺骗对方罢了。
“谢谢你的好意。”
解决了一个尚未实现的承诺,辛萨特别感激对方。
他还“欠”了蓓基一瓶娜丽琪工坊的香水!
……
嘉斯玛区,温德尔街17号。
下了马车,兰斯洛特进入了自己租借的联排房屋。
这种房屋没有花园,没有门廊,没有门厅,进门就是一间起居室,但可以当做客厅用,如果不是为了向查尔斯营造自己穷困潦倒的形象,靠从查尔斯骗来的五千多金镑,他早就选择在圣安东尼区的边角处安家落户!
天真善良的贵族少爷,丝毫没有意识到差点让他破产,夺走他一所庄园的“知名商人”竟然是自己的同伴,而我帮他追回“一半债款”,不过是想利用他进入上流社会罢了。
“嘿!老伙计,我刚准备走你就回来了。”
一个连厚实皮衣都包裹不住肚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镜子前梳自己头顶可怜的稀疏头发。
兰斯洛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好地掩盖了下去,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平静地说道:“查尔斯还没放弃对你的追查,你最好小心点。”
“那个天真的贵族少爷有什么能耐,警备队还在为什么邪教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工夫来抓我。”中年男人拿起一个小瓶子,朝颈部和腋下喷了点香水,镜子里的他微闭着眼睛,鼻子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又要去红剧场?”兰斯洛特眉头一皱。
“冬天来临,燕子小姐还在等我给她温暖。”中年男人吹了声口哨。
“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个骗子,不要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家缠万贯的商人,”兰斯洛特压抑着恼怒,“我们的钱已经不多了!”
“不是还有三千多金镑吗?”
“三千多金镑?”兰斯洛特简直想用力将手里的杯子咂在对方后脑勺上,“五天前还有4561金镑7先令14便士!而里面还有我的3000金镑!”
“不要生气,”中年男人停止了吹口哨,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我保证,我保证就只这一次!”
看着信誓旦旦的同伴,却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兰斯洛特只觉自己脑袋一定被门挤了,不然怎么会找这头猪!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水,忽然说道:“我这里有门生意,需要很多投资。”
“生意?”中年男人立刻转过身来,肥肉夹着的眼睛发亮,“什么生意?”
这一刻,兰斯洛特明白了,这只猪不想跟着他混了,回归正常生活,当一回真正的商人。
呵呵……兰斯洛特心中冷笑,表面却淡淡笑道:“水冷了,我先去泡壶茶水。”
他来到厨房,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白色花苞,放进热水里煮沸,接着再在煤炭上煮沸另一壶正常的白开水。待热气氤氲了整个房间后,他为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给另一个杯子倒上煮了白色花苞的茶水。
两杯水色十分相近,不过给中年男人的茶水却渗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闻到这个香气,兰斯洛特立即感觉自己精神振奋了一点。
看来有效果,让他试一试…….
兰斯洛特端着两杯茶水进入起居室,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主动起身接过他的茶水,抿了一口,迫不及待的样子。
兰斯洛特开始讲述自己今天的见闻,‘生命之花’的投资事宜,两人杯里的水越来越少,等对方彻底喝完后,兰斯洛特停止了分析,总结道:“这件事我今晚想一想,明天给你答复。”
喝完茶水的中年男人精神抖擞,脸色略微发红,不过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只当是自己听到能赚钱的消息太过于兴奋——兰斯洛特也这么认为。
结束交谈后,中年男人穿上大衣出门,兰斯洛特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探出窗户小心张望了一番,穿上窗,拉下窗帘,熄灭灯火,屋子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兰斯洛特点燃加了薄荷、月亮花的特制蜡烛,放在桌子上,幽幽火焰在墙上放大着他的影子。
他坐下来,拿出钥匙打开第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封面古朴的书籍。
苍白的手指映衬火光,额头蒙上一层病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