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钟声实际上相当沉闷,本来像彩楼这样几乎顶到了地面的建筑会大幅度阻碍声音的扩散,但是整个马尔菲都是近乎封闭的空间,或许还用了什么魔法之类的手段,总之,马尔菲宣告白昼与黑夜交替的钟声总是会如期而至,毫无感情地传遍整个地下世界。
然后分别属于白天和黑夜的两个人群,就会彼此交接,在这片实际上看不出日夜区别的王国里各自活动。
只是米莉雅刚好错过了或者说避开了这两个时间段。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早晨兰其娅就来过一次,但是符砚青整个挡在门前,他那扩散而出的真力组成的雾气完全挡住了整个门口,兰其娅踮着脚左右看了一圈什么也看不到,就径直离开了。
时光就在这样不可诉说的空气里静静消磨,又到了米莉雅昨天找到马尔菲入口的同一时刻。两个人这才爬起来,下到二楼去找兰其娅。算起来他们已经在马尔菲待了整整一天,原本和索罗斯说好的晚上就回来,也跟着被推迟了整整一天。无论出于什么角度,都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米莉雅和符砚青看着兰其娅似笑非笑又耐人寻味的表情,忽然同时理解了马尔菲为什么会如此繁荣。这里真的是能够放纵一切欲望、消磨一切意志、容纳一切罪恶的舒适摇篮,一旦体验过这里的美妙滋味,就会不由自主地沉迷而后沦陷,彻底成为这处温柔乡的俘虏。
当然仅限有命有钱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在这金迷纸醉的彩楼之外,在他们销魂缠绵的繁荣盛景之下,彻底的战斗与暴行也在彩街的街道里同步进行。总有人成为这里“黑暗”世界的牺牲者,也总有人能在这里完成自己的狩猎。这里根本就是不应当存在的罪恶之地。
回过神来的米莉雅,准备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但她没想到索罗斯商团旅馆居然有暗中和这里直通的路线,只是并不在这个区域。
“你要直接回旅馆的话,有两条路。”
兰其娅早上似乎出去了一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打探了米莉雅的消息。但做贼心虚的米莉雅和心神恍惚的兰其娅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怪异之处。
“一条路是到彩街的另一座彩楼附近,出口就在索罗斯旅馆内。一条路是随便怎么出去,到地上去旅馆。”
兰其娅看着窗外,似乎心事重重。米莉雅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个昨晚还很从容狂妄的人今天就变得这么低沉,但是她也不想去深究了。
“现在似乎已经不早了,那么告辞。一万金币只多不少,明天你们自己来找我拿吧。”
“啊,哦。”
兰其娅犹豫着答应一声,但米莉雅并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径直起身走到门口,眼见着她就要打开房门走出去了,兰其娅忽然叫住米莉雅。
“魔法师大人……不,瑟雷亚小姐!请等一等!”
“?”
米莉雅略带疑惑地转过头来,侧身看着她。
“我……不,请问您知道瑟雷亚家族和皇室的……事情吗?”
“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么没有水平的问题。”
“……我想问,您是否代表了瑟雷亚家族的意思呢?”
米莉雅惊讶地转过身看着她好一会,这才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前倨而后恭,可不是谈生意该有的态度。如果你也有生意要和我谈的话……下次吧。”
说罢,米莉雅潇洒地转身离开,径直出了彩楼。街道上依旧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人来往,也有不少穿着斗篷的女子匆匆走过,似乎一切都和昨天他们来时没有半分不同。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也听不懂了?”
“哼。”
米莉雅斜斜坐在符砚青抬在半空的剑上,得意又害羞地瞪了符砚青一眼。原本狭窄的剑刃被厚实而扁平的土石覆盖,变成了木板一样的东西,被符砚青双臂抬着,用来作米莉雅的座位。这样的姿势原本怪异无比,但在别人看来,米莉雅就像是凭空坐在什么地方漂浮着前进一样。对符砚青来说,大概因为别人根本都不怎么看他,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了,米莉雅也非常轻,无论作为惩罚还是作为锻炼,都是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个兰其娅昨天或者今天早上肯定去打听消息了,而且一定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她没有直接和我商量,而是最后才叫住我,八成就是她私人的事情,而不是她背后组织的意向。”
米莉雅开心地踢着腿,享受着周围人诧异、敬畏和羡慕的目光,无比开心。尽管时机和地点都不尽如人意,但是她的目标或者成了某种心愿一样的东西,已经正式达成了。所以她现在心情非常好,尽管基本上走不了路,也不妨碍她这份愉悦的心情。
“昨天我们一进这家彩楼,后面跟着我们的家伙就不敢进来闹事了。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兰其娅?她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按理说不应该有那么失态的表现的。”
“是啊,她那个样子,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相当重要的消息。”
“我猜大概是正式打仗了。”符砚青脚下不停,一路走得很快,大脑也转的很快。兰其娅知道米莉雅是瑟雷亚家族的人,所以她那副模样,他率先想到了瑟雷亚大公篡位可能已经被公开的事情。
“我觉得不是。”米莉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故意使劲晃了两下,逼得符砚青不得不稍微慢下来一点。“不过今天后面怎么没人跟着我们了?”
“昨天你可不像现在这么大摇大摆,现在你这个样子,傻子都知道你是魔法师了。好像没有人傻到直接来招惹一个魔法师吧?”
“昨天那些人里面肯定有人看出来我是魔法师了,还不是跟了过来?”
“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这次可不一样了,没有人敢来做出头鸟,后面自然也就没了跟风的。”
“哼。”米莉雅不服气地转过身,符砚青总是这副语气,明明两人一样的年纪,他还要更小一点,却好像他的经验多丰富一样。“你以前经常打架吗?”
“打架?”
符砚青被逗得笑了起来,米莉雅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知道自己可能用错了词汇。
“不过要说是打架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错。除非对方十恶不赦,我们一般不会下死手的。”
“你们?”
“对,我下山次数算是很多的,因为师兄们年纪都比较大,经验丰富做事也稳重,所以师父会放心派我跟去。山贼、叛军,大盗、邪派、妖物……总之多多少少都打过许多交道。不然我们乾剑宗这样专修杀伤的门派,也不会繁荣昌盛到现在。”
“下山……你们下山就没有别的事情吗?好像全是打打杀杀?”
“是啊,我们好歹也算是修仙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不过世道再太平,也总有人不满意。王室……也总会自己出乱子。”
“看来你们那个世界也没多好嘛。”米莉雅忽然安静了下来,好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就这么留在这里,不是更好吗?”
风声呼呼地灌进双耳,米莉雅的声音并没有清楚地传进符砚青的耳朵,但她的心意更早在风声之前,就传达到他的心里了。符砚青默默无言,他本想认真反驳一下米莉雅的评价,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总之现在你不用担心那些了,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事情可多着呢!”
“也是。”
符砚青笑了笑,慢慢放缓了速度。也许是米莉雅的行径过于嚣张,他们身后忽然多出来一个影子,以更快的速度跟了上来。
符砚青在一个街道拐角停下,米莉雅想要纵身跳下来,符砚青赶忙先一步把她放到地面上。坐久了脚上的血液流通会受阻碍,这时候跳下来,百分百会痛得跳脚,那时候可就颜面扫地了。
跟着他们的,准确来说是跟着米莉雅的,是一个打扮意外正经的男人,身材还算高大,却透着一股斯文的气质,脸上的面具也是金色的火鸟样式,显然是某个身份显赫的角色。
“这位女士……”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也许是和符砚青待得时间久了,米莉雅现在一听到她原本最熟悉不过的贵族腔就觉得恶心,也不给这个人面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符砚青也皱着眉打量着这个人,虽然看不到声音,这个世界里的人骨骼发育也和原本的世界有些不同,但从声音来判断,对方应该也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某个富裕或者权贵家族的公子哥,看中了米莉雅的姿色,想要上来搭讪。
而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米莉雅这么不客气,不过他也没有生气,反而欣赏般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来。
似乎名帖一样的东西。
“能在这种地方见到魔法师,实在是难得又荣幸。我看小姐你似乎对这里并不熟悉,已经晃了很久了。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地上,如果你需要一位向导的话,在下修雷尔,乐意之至。”
符砚青感觉不到,米莉雅却很清楚,这个修雷尔居然也是魔法师。不过帕修斯城里整个年轻一辈和老一辈的正式魔法师,她几乎都是认识的,却并没有认出这个人的身份来,也没有听说过那个魔法师家族的子女在成为正式法师后去了托尼利斯的。
这个人应该是凯森帝国剩下两所魔法学院之一出身。
既然不是帕修斯的魔法师,那就没什么在意的了。米莉雅正要倨傲地抬起头,又马上低了下来,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样貌。
“不必了。”
“哦?”
见到米莉雅转身就走,修雷尔面具下的双眼眯了眯,一挥手,一条蛇一样的生物便从他袖中窜出来,悄无声息地扑向了米莉雅。符砚青丝毫没有客气,一脚就将蛇头踩在了脚下。但是脚下传来的触感并不寻常,蛇并没有挣扎,而是化为某种雾气一样的东西消散了。符砚青收回脚一看,地面上只剩下了一条湿嗒嗒的水印。
“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莉雅重新转过身来,抽出法杖看着修雷尔,语气颇为不善。一言不发就直接动手,这作派倒是很有这里的风格,却和他的绅士形象大相径庭了。
“啊哈。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见小姐似乎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在下同为魔法师,只是想提醒小姐小心一点,不要觉得自己是个魔法师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修雷尔依旧是那副轻浮的样子,却不由看向了米莉雅手里的法杖。虽然同样作为魔法师,但是帝国魔法学院出身的“正统”法师,和他这种“野路子”的魔法师的待遇完全不同。就比如米莉雅手里的法杖,绝对价值不菲,他却连个替代品都没有,只能借助其他的道具来释放中阶魔法,这让他眼热不已。
但他这次出马,却有着其他的目的。作为彩街的看场子魔法师之一,他收到开拉尔的示意,要前来警告一下米莉雅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只可惜他作为魔法师被抬举惯了,还没有兰其娅作势作得像样,被米莉雅一眼看穿了底细。
“呵呵,马尔菲有马尔菲的规矩,小姐作为顾客尽管尽兴游玩,或者,想要……”
修雷尔的声音变得暧昧起来,却险些被符砚青一道剑气破相,赶忙一个后跳拉开和米莉雅的距离,召唤出一道发着蒙蒙光亮的透明屏障挡在自己面前。
“咳咳,真是失礼啊,这位小姐。我也是有命在身,还请完整听我把话说完,再考虑动手也不迟。”
“那就少说废话,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米莉雅的话在贵族里算是一句相当过分的嘲讽,修雷尔几乎马上变了脸色,可他咬咬牙,居然忍了下来。
“哼。小姑娘,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我也用不着跟你客气了。马尔菲有马尔菲的规矩,兰其娅也不过是个屁股高些的婊子罢了,你要是想着做什么手脚,可别怪我们不客气。这里知道怜香惜玉是什么意思的没几个,喜欢辣手摧花的可遍地都有,你最好小心一……”
没等修雷尔说完,米莉雅的火球已经呼啸着撞碎了修雷尔的屏障,在他面前炸了个花,也将他的狠话硬生生逼回了肚子里。
“规矩我自然知道分寸,但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说教。”
米莉雅倨傲抬起头乜了他一眼,扬长而去,只留下修雷尔脸色青红不定,一个人站在街道中央,被众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