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楼的二楼与大厅式的一楼,颇为相似也有许多不同。从楼梯上来,眼前便是和一楼一样的许多座沙发组成的小厅,以外便是长长的走廊和房间了。但是每条走廊里都只有斜斜相对的两扇门,只看这样的布局,就可以想见这些房间有多么宽敞。
兰其娅带着米莉雅走进了右手边第一间房,里面居然没有椅子和座位,只有两张大大的床。兰其娅毫不顾忌地躺在其中一张床上伸了个腰,这才开口对靠墙站着的米莉雅说话。
“魔法师大人,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这里怎么一把椅子都没有?你们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我们的客人都是在床上商量事情的~魔法师大人,你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哦。要是你不喜欢女人,我这里的男人也都愿意得很~”
“……”
米莉雅的脸色黑下来,一直处在下风的滋味绝对不怎么舒服,她想早点离开这个女人,却不得不先从她这里打探些情报,不然外面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实在多到有些可怕。
想了想,米莉雅走到另一边的床上准备坐下,却冷不防直接陷下去差点栽倒,引得兰其娅大笑不止。这张床足有大半米高,看着和普通的床没什么区别,可里面似乎轻飘飘的全是绒毛和空气。米莉雅的体重算是很轻了,也几乎坐了个空,要不是符砚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她就整个人都摔到里面去了。
看着大笑不止的兰其娅,米莉雅却一反常态并没有生气,而是抓着符砚青的手重新坐到了床上。原本足有六七十公分高的床,顿时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高度。米莉雅坐上去弹了两下,也干脆整个人躺了上去。
这么软的床,即便是在瑟雷亚家族的大宅里,她也没有见过。
但是符砚青并没有跟着坐下去。那个女人从他踩上楼梯的声音就能怀疑到他的形态,这张床很可能也会有什么巧妙,会暴露他的身形。
老实讲,如同透明人一般被人忽视,自己却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对方,这种感觉相当特殊而诡异。要符砚青自己来说,就像是做贼一样,要一直保持不露马脚,不要被人看出自己“是人”这件事,怎么都觉得怪怪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只是一开始就在米莉雅身边被人无视,慢慢接受并且习惯了这种生活而已。
但是现在这种生活忽然受到了挑战。从索罗斯商团里那个仿佛有着自闭症一样的瘦弱少年阿弥耶,到眼前这个穿着暴露妖艳的女人,似乎都对他“使魔”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对的,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错的。
但是兰其娅当然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刚才被符砚青用手按着脸,都并没有感觉到她碰到了一只手掌,而是像是一团不断吹涌着的柔和而坚韧的风,越靠近阻力也就越大,就像这张床一样,越到底,弹性也越大。
“这床还挺有意思的。”米莉雅自顾自地在床上小小地扑腾了两下,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声。“可不要告诉我这种床只有你这里才有。”
“所有的房间都有。”
兰其娅坐起身来,她身下的就是普通的床而已了。
“那么魔法师大人,请告诉我你的来意。要是只是来看个新鲜,这么在街上乱走,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哦?”
“哼。”
米莉雅想出言反驳,可是一想到之前跟在她身后几十人的大队伍,又生生咽下了自负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别急着走嘛。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就先免费告诉你一条消息。这彩街的晚上,可是没什么规矩的哦?我都不敢在外面走,魔法师大人难道,是城主派来替我们肃清风气的吗?”
“已经到晚上了吗?”
米莉雅皱了皱眉,看了看窗外的光景。可惜这里的灯光相当明亮,玻璃的窗子上只有她们的影子,看不到外面的模样。倒是墙上有一只钟,指针即将指向正上和正下两个方向。
“已经这么晚了……还想再出去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欲望的王国。”
兰其娅神秘地笑了笑,忽然又变得正经起来,架着二郎腿,面朝米莉雅坐好。
“好了,瑟雷亚家族的大小姐,请问你来到马尔菲有何贵干呢?”
米莉雅心里猛的一惊。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被揭穿身份的她并没有如何动摇与慌乱,甚至都没有什么下意识的动作,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轻松的感觉。
“你倒是挺会观察。可惜我并不是大小姐。”
米莉雅堂而皇之地取下兜帽,露出了小半银白色的头发。柔顺而油亮的长发即使被长期藏在兜帽之下,也依然没有失去活力,在灯光之下闪亮如初。
兰其娅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却看着米莉雅的银白色头发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这头发不仅美丽,也代表着真正的尊贵,代表着她们这些地下居民永远无法得到的地位和生活。作为名副其实的地头蛇,她还没有资格接触到马尔菲真正的权力核心,也不知道地面上瑟雷亚大公已经篡位的消息,倒是被瑟雷亚大公假借皇室名义贴出来的米莉雅的通缉早早地传了进来。她的上司开拉尔还特意吩咐过,如果有米莉雅的消息要专门留意一番。
在她看来,米莉雅作为瑟雷亚家族的一员,却要做这种掩人耳目的打扮,毫无疑问就是米莉雅本人了。
但是米莉雅也不会就这样直接承认身份,被符砚青听到的苏勒等人对她身份的猜测,倒是正好用来应付这种场合。
“看来你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取下了兜帽的米莉雅也放松不少,状态反而变得更好了。她也毫不躲闪地看着兰其娅,准备与她正面交锋。
“看来大小姐并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或者说,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话就有意思了,瑟雷亚小姐。”
“在这之前,你又该怎么称呼呢?”
“啊呀,真是失礼,我还没有介绍过我自己。我叫兰其娅,这座彩楼正是我的地盘。”
几句话的功夫,米莉雅已经悄然完成了她的目标,从对话的下风不知不觉转移到了上风,掌握住了话语的主导权。从小就和人勾心斗角的米莉雅,对谈话的技巧可谓炉火纯青,上层贵族们可一个比一个精,无论做什么都想方设法地绕着弯。兰其娅大概是横行惯了,被米莉雅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兰其娅并不在乎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却忌惮代表着庞大权势的瑟雷亚家族。从她发现米莉雅的贵族身份,并且试着配合米莉雅的贵族式交流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失去了主动的地位,变成了米莉雅的主场。
“兰其娅。”米莉雅点了点头,“本来我只是好奇来这里看一看,但现在看来,我们似乎有了点交集的理由了。”
“你要和我们合作?”
她说“我们”而不是“我”。
米莉雅敏锐地发现了兰其娅话里的矛盾,这说明她身后还有更重要的人物。
“我也在找我们的大小姐。她不在帕修斯,所以她最有可能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你们家族的大小姐从家里逃走了?”
“这种事情,我猜你的上头早就知道了。”
米莉雅狡猾地避开这个令她确实有些尴尬的问题,反过来将了兰其娅一军。
“我需要她的行踪和所有的线索。”
“哦豁……看来是笔大生意。”
看着兰其娅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谎言,米莉雅悄悄地出了一口气。自己花钱买自己的情报,真是听起来就蠢的行为,可惜现在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完美地掩饰她自己的身份了。这么一样,米莉雅甚至还有点小得意。
果不其然,兰其娅接下来谈到了价钱。
“情报可是值钱的货……不知道凯森帝国首屈一指的豪门,愿意出多少价钱?”
“我们只会买明码标价的商品。”
“有意思,瑟雷亚家的小姐。跑到这种地方来做情报生意真是难为你了。我也想接下这单生意,只是既然你也不知道你们大小姐的行踪,怎么保证她就在我这里呢?”
“各处城市都有她的通缉,外面……”米莉雅话头忽然打住,转移了话题。“很快你就会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前,我都住在索罗斯商团旅馆里,你只要在这期间得到她的消息告诉我就好。”
“一万金币。”
“……”
虽说米莉雅早就清楚兰其娅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她会要价这么狠。这笔钱要是在帕修斯,都够用来在黑市买她穿过的内衣了。
黑还是这种地下的势力黑啊。米莉雅心里感叹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在拿到这笔钱之前,你是不是该对大客户送点小福利?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里,外面好像很是吓人的样子哦。”
“呵呵,小福利么?那就请你在这里住一晚,怎么样?我已经说过了,夜晚的彩街,我都不敢出去。”
兰其娅站起身来,抱着胳膊做了害怕的姿势,可惜米莉雅对她的动作无动于衷,她也只好无奈地耸耸肩。
“我还以为,你喜欢女人呢。”
“啊?”
“不然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兰其娅掩口笑了笑,率先打开门走了出去。
“兰琪儿,来带这位客人上三楼,不要去打扰人家哦。”
“是!”
远远地有人应了一声,接着脚步声就来到了房间前,一个和米莉雅差不多年纪,却明显青涩许多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米莉雅的银白发色愣了一下,然后才慌忙行了一礼。
兰其娅瞪了她一眼,显然对她的表现很不满,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走下了楼。
“您……您请这边来。”
少女看上去平时就很矜傲,这会却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米莉雅也没有在意她,只是重新带上兜帽跟着她上了三楼。一路上少女几次回过头想要和米莉雅搭讪,却被兜帽挡着表情始终一言不发的米莉雅吓住,也没敢说别的话,只是带着米莉雅到了房间,就悻悻地离开了。
这里的房间从各种意义上都比两人之前去过的小旅馆气派不止一倍。足有米莉雅在家里的卧室的一半大小,设施和装潢也快要赶上米兰斯的卧室了。一张足以容纳近十人的圆形大床就摆在房间正中,粉色的帐子悬在半空,似乎可以作为吊床来用,周围垂下来的数条长纱布也证实了这一功能。房间左边是圆形的大沙发,前面是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子恰好有半人高,上面却没有摆任何东西。沙发也一边宽敞一边正常,宽敞处甚至可以并肩躺下两个人。而房间右边更是夸张,整个就是一个浴池,只用一面磨砂的玻璃和主厅隔开,里面的陈设几乎一览无余,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的作用。
这里给符砚青和米莉雅的第一感觉,就是暧昧。如同房间的色调一般的暧昧的粉色,掺杂着一点叫人只想着放纵的淡淡的紫色,墙壁也不是洁白的墙壁,而是被涂成了某种不甚纯洁的白色。
如果说这一切都还算隐晦的话,墙壁上挂着的画就十分直白了。米莉雅只瞄到一眼,就红透了脸,急忙用水幕把整面墙都遮了起来。
米莉雅都注意到了,以符砚青的眼力自然早就看了个清楚,但这会他也不好做任何表态,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率先躺到了大床上。
这里的床也刚才兰其娅的房间里那张床一样,松软得不可思议。米莉雅都没有见过,符砚青自然是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松软的床,他刚才就想躺上去试一试感觉了。
米莉雅也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坐到了大床的另一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摆弄了些什么,最后慢慢地挪了过来。
床下的棉絮是经魔法特殊加工过的材料,所以松软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能始终保持惊人的弹性。但即便是这样神奇的事物,也比不上少女柔软的肌肉和嫩滑的肌肤。
两者兼备,如坠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