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为了庆祝老弃在村子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米娅给他做了一桌小菜,休叔甚至从酒馆要了一小桶麦酒。这个是他一个月的配额了。为了等这个月的酒下来,庆功宴都往后推了几天。
由于雪原附近不产粮食和葡萄,所以酒就成了村子里只有猎队男人们才能享用的专属品。
像休这样的老猎人在不出猎的时候一个月能获得一桶麦酒或者一扁瓶琴酒。但也有例外,冬天出猎的猎人们每次出猎能额外配给一扁瓶劣质松子酒,取暖或者给伤口消毒都用得到。只有在大规模狩猎的庆功会上,酒才会不限量的供应。
由于今天晚上有两个不胜酒力的孩子,休只好放弃他心爱的琴酒。但休没想到就算是低度数的麦酒,老弃也是一喝就倒。
“弃,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碰酒就醉呢?”休抹了抹唇须上的酒沫问到。
“叔诶,你是不知道。原来我小的时候可能喝了,但后来……后来不是喝酒误事嘛,就没碰过酒了。到现在……到现在喝一点就醉。”老弃抱着刻有他楚篆姓名的木头杯子眼神有些发直。
“你啊你,还没有我能喝。”脸蛋红扑扑的米娅坐在老弃左边一边使劲戳着他脸上的酒窝一边奚落他。
“是我的错,米娅小姐。”老弃的嘴都塞杯里去了。
休看孩子们在那儿闹,自己也乐呵呵的开心得不行。很快,只是小半桶麦酒下去饭桌上坐着的人就只剩休了。
在扶着两个已然醉了的孩子上床睡之后,休收拾了一下饭桌披上皮大衣悄悄出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但村头的长屋还亮着着鲸油灯。屋里灯火通明,人还不少。
“休叔,你来了。”在屋里长桌主位坐着的安东尼向他打了个招呼。
屋里坐着的男人们也纷纷向休打着招呼。
“休,来这儿,坐我旁边。”缩在桌尾的老瘸子向他努了努嘴。
等大伙儿寒暄完了都落座了,安东尼开始发话:
“村子的物资应该都差不多消耗完了吧?”
“和入冬前计划中的差不多。粮食还能吃半个月,干果和酒仓里是没存货了。”村长伍德沾着口水翻着他的账本说。
“那就下个星期去松子城采购吧。”安东尼点点头。
“没酒可不行。”老瘸子表示赞同。
“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各家把制好的皮毛都打包收拾收拾,把自个儿家眷要捎的东西列一张清单给我。”安东尼补充道。
“到我这儿来登记。”伍德在墨水瓶上磕了磕他的羽毛笔。
平日村子里写字读书的人很少,讲堂里的娃娃写字用的都是上着白漆的小木板和炭笔。都忙着生活,哪里有许多时间做这种“闲事”。
“嗯……布料、针线,半车还是一车铁条?嗯,一车半铁条……干果、麦酒、琴酒、布娃娃。哦,拜伦先生还要买书和纸是吧?还有么?口红?嗨……拜伦先生‘口红’怎么拼来着,三五年村里没年轻人结婚我都忘了怎么写了。利夫你小子好好干,让你媳妇多给村里生几个娃娃……”
一群臭男人围着伍德打转让这位老人的额头冒起了细汗,但好在村子就三十来户人,忙一会儿也就完事儿了。
“该我们了吗?”有人发问。
“该咱们了。”马上有人默契地应了一声。
“那就来三捆,不,两捆烟叶。”
“我也一样。”
“五捆烟叶,让安东尼好好挑挑,叫店里伙计给点好货。”
休叔发话了,显然这位老人嗜烟如命。烟叶这种的东西,点着抽也罢打猎蹲点嚼着提神也罢是村子里又一大消费品。
采购短会很快结束,男人们纷纷回家抱媳妇睡觉去了。屋里就剩下安东尼、休、老瘸子和伍德村长。
是该说正事儿了。
安东尼环视一圈,轻咳了一声问道:“留还是不留?”
“留?留什么?”老瘸子问。
“那个黑发的异乡人,村子里留还是不留。”伍德村长说。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吗?他使得一手好弓,村里的人也喜欢他。将来等他伤好了,村里的猎队又会多一名好猎人。”
“他可不是什么猎人。而是一个精通射术,携带刀剑,不懂通用语的外乡人。我们需要摸清他的底细。”
“这……”
老瘸子觉得自己天天在酒馆蹭酒喝似乎错过了什么。但早就不把老弃当外人的老瘸子觉得这种行为有些荒谬,于是大声嚷了起来:
“哈!这都快两个月了,那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没点数吗?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底细好摸的?”
“这是我的主意。”休的发话再次让老瘸子惊讶到了。
“为什么?这段日子他吃住在你家,他的底细你还不清楚吗?”老瘸子觉得休是不是喝高了。
“米娅和他关系那么好也问不出他的过往,我也不好逼问他。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最起码在我和米娅面前是个好孩子。我不想破坏家里的气氛,所以平时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问。这孩子平时乖得就像头羔羊,但就是在这件事上守口如瓶。即使今天晚上把他灌醉了,我也没能问出些什么来。”
“他说他来自旧世界的东乡,是个卖艺人。我看过他的戏法,不像是在说谎。但他说他在沙奎港打过黑拳……”
“在他受伤的这段日子里都是我在帮他擦洗身子。但除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我没在他身上看见任何烙痕或者刺青。在沙奎港打过黑拳的拳手身上却没有对应势力的标志……”
“这孩子,在撒谎。”
休抽着他的果木烟斗,看着袅袅青烟有些出神。
“你们……”老瘸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此刻回想起来,除了平常和老弃聊天打屁,他作为最早接触老弃的一批人确实对他知之甚少,连老弃身世的故事也是从休那儿听来的。
“休叔也问过他林子里的那堆熔渣和那个黑刀匣是怎么回事。他说刀匣确实是他的东西,地上的熔渣是他熔毁的刀剑。休叔说过,那些熔渣异乎寻常的沉根本不像是一般的金属熔毁后的产物。还有火药,能熔毁刀剑的特制火药?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火药。”
“更不要说他的戏法了。他能在二十米开外扎中树叶,要是愿意的话,想必也能扎透人的眼睛……”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底细么,沙瓦特?”
安东尼平静地叙述着事实,眼睛紧盯着老瘸子。
“沙瓦特,沙瓦特……都说了别他妈叫这个名字!”安东尼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情绪莫名有些激动的老瘸子粗鲁地打断了他。
安东尼的眉毛一下子就飞了起来,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先向休叔那边看了一眼。
见休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开口说道:
“沙瓦特。”
“或者应该称呼你为前松子城守备军军医沙瓦特,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总是帮着外人说话。作为一个外来的逃兵,却在村子里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快十五年……”
安东尼的话没说完,老瘸子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站了起来。
发言再次被打断的安东尼见他激动的样子识趣地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保持了沉默。他很清楚这是村子里老一辈人的纠葛自己不好多说什么。
“休,你……”
快十五年了,这件事久到老瘸子自己都快要记不清当年休是怎么救起的自己。自己是在哪儿得救的?那天晚上下没下雪?老瘸子都记不得了。
只有每逢雨雪就隐隐作痛的膝盖一直在提醒着他,自己并不是这个村子的原住民。
这些年来一直没人追问他的底细,他也就这样抱着侥幸在村子里以一名巫医的身份活到了现在。自己这辈子都未婚娶,每天腆着脸去酒馆里买醉,一身夸张的刺青只是为了遮盖身上烙着的松子城驻军符号。即便旧王驾崩,他也不敢回到王座去面对往日同僚遗孤们的目光,想着就这么一直逃避着往日的罪孽直到生命终结。
老瘸子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将会藏到自己入土的秘密。今夜往事重提,老瘸子的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争辩什么而是去看看休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想看着休的脸。
“这件事不应该瞒着大家,老朋友。我不能因为追求一时内心的平静而祸及整个村子。”
“你也很清楚,‘王座’上旧王还在的时候松子城的沦陷一直是他的心病,我想你作为一名‘王座’的士兵更应该清楚这位旧王的怒火有多么可怕。”
休坦然地直视着老瘸子的目光。
“可笑的是,当初我竟然昏了头被休给说服了。理由就是‘不能见死不救’和‘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帮我照顾好米娅’这样的屁话。私藏逃兵可是重罪啊,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只是后来旧王驾崩就没人再追查过和松子城有关的事了。呵……真是狗屎运。”村长伍德插了一嘴。
提起往事,伍德那张老脸竟然泛起了微笑。
“……”
今晚的谈话让老人们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段帝国与王座开战时的日子,一时没有人说话。
但话头不能在此停留太久,还是安东尼开口打破了沉默:
“十五年后的今天,村子里又入住了一位陌生人,一位远比你神秘的陌生人。现在,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做法了,军医先生。”
老瘸子也不知道在没在听他的话,只是木然的点点头。
屋里的气氛还是很沉闷,安东尼只好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这孩子,让他说实话。休叔觉得呢?”
“这件事情我来做就好,你们在外面不要多做议论。就算他是在撒谎,但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没有恶意的。”
“要是他口中说的仇人真的存在,我觉得还是请他离开村子比较好。”伍德村长皱着眉头说。
“我觉得……”
“笃笃笃。”
就在众人讨论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
“休叔,是我。”门外响起了老弃的声音和巴克的吠叫。
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起身开门。
还是安东尼站起身来开了口,说:
“我来吧。”
门开了。就见着老弃穿着单裤,披着裘衣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坐在橇子里的他甚至用袖子擦了擦因为受凉而流出的鼻涕。
“呃,进来坐吧。”
安东尼有些发愣,很自然地将老弃从橇子里拎上了椅子。
“谢谢,安东尼队长。”老弃冲安东尼笑了笑。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休书问。
“休叔,我起床上厕所发现你没在家里就出来找找。没想到村长和队医先生都在……是在商量什么事吗?”老弃面带好奇的看着一屋子人问道。
“我们在讨论你……”老瘸子下意识地搭着话。
“我们在讨论下周去松子城采购的事情,考虑要不要带你去外面逛逛呢!”安东尼迅速地打断了老瘸子的话,并且更加迅速的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到后悔。
“哦?好啊!我还不知道这边的城镇长什么样子,正好看看去!话说我砍价的本事可是高得很呢!”老弃高兴得很。
“呃,弃,我又想了想。你的腿不是还没好嘛,这去松子城一路上挺颠簸的,要不别去了吧?”安东尼试图挽回着自己的失误。
“哈哈,弃,在家待着养伤多好啊!听叔的,就别去了。”休也急着来救场。
“嗨,没事儿的休叔,我这腿只是走不得跑不得。我还有拐杖呢,保证不耽误村里的采购任务!”老弃向休叔打着包票。
“那,那怎么说?”休叔的眼睛移向了安东尼。
“那,那还能怎么办,就带着弃一起去呗。”安东尼队长捂住了自己的脸。
“好诶!”老弃挥了挥拳头。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再和队长他们聊一会儿。”休打发着老弃。
“嗯嗯,那休叔你早点回家休息,我先走了哈。”
“知道啦。”休无奈地向他招着手。
很快,巴克欢快的吠叫声就远去了。留下了一屋子沉默的男人。
“咳……怎么说?还继续讨论吗?”
“今天就算了吧,太晚了。我会找个时间和他谈谈的。”
“那没啥好说的了,休叔你多看着他点……”
“行。”
“那,回去睡觉呗?”
“嗨,走了走了。明天见。”
或许是十五年前老瘸子的事情让他们觉得好运再次降临到村子的几率不大的缘故,这群男人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心。但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他们的心肠依旧那么软烂。
“老瘸子!”路上,休在夜色里喊住了老瘸子,“等我回去拿个酒去,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说说话。”
老瘸子转过身来看着这位熟悉的老伙计,忽然觉得今晚关于自己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这么没脸没皮的活这么久了不是?或许今后自己也会为了追求内心的平静而去做些什么,但是有人看着他的感觉总是好的。这种不用一个人走的感觉。
“好。”
“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
“吱呀。”
虽然动静很小,但假寐的老弃知道是休叔回家了。敏锐的感官告诉他,休叔从桌子上抱着那桶麦酒又悄悄出了门。
老弃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想了很多。
今晚装醉的自己一路尾随着休叔蹲在猎队长屋的墙角听了老半天,得出了自己的故事编得并不怎么成功的结论。
说自己来自旧世界,是因为那本《剑与魔法》小说里故事发生的地点都在旧世界。由于风暴洋的存在,人们对旧世界知之甚少。能够横渡风暴洋的铁甲舰就像那些拥有开山分水力量的人们一样梦幻。既然这样雄奇梦幻的铁甲舰都能存在,那么那些看起来不现实的强者生活在旧世界中也就不足为奇吧?
老弃本想着借着旧世界的神秘色彩来掩盖自身的来历。但故事编的就是编的,他败在了缺乏常识上。对嘛,打黑拳的人身上怎么会没有烙痕和刺青呢?对于这个世界,自己还是知道得太少了。
老弃的心里又有些欣喜。他已经很久没遇见过像这个村落里的人们这般温柔可亲的人了,无论是捡回自己的休叔,帮着自己说话的老瘸子。安东尼队长和伍德村长也是,嘴里这样那样地说着却还是让自己在村子里好好养伤。热心肠的村民们也并不因为自己是一个外来者而轻慢自己。
不过,伍德村长说得很对。自己依旧是个危险的人。自己在编的故事里是个危险人物,实际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在编故事的时候,老弃很想把自己说成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孩子。但当莎草纸上的故事写完,老弃发现自己还是下意识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人。这并不是老弃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魅力或者是想要以另一种方式博取他人的同情,因为他所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他心头阴影所投射出来的影子。
莫名的负伤与缺失的记忆告诉他,也许真的有不为自己知晓的事情正在某处发生。昨日的血海深仇历历在目,不可能因为这两个月的平静生活而淡忘。即使遗忘是人的本性,但老弃不允许自己遗忘。他是逃到卡卢兰来的,东乡已经亡了,但那些毁灭东乡的崽种却依旧好端端地活着。
开歪了的“门”,导致自己力量全失的重伤……
老弃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即使一身力量已经失却,但他往日的经验与见识却不会消失。导致自己落得这副模样的人不可能是如村中居民这样的人物,一定是有什么存在正注视着自己,以至于心头的阴影始终无法消散。
所以,老弃得离开这个可爱的村子,离开这些可爱的人。要快,要在自己变得不想挪窝之前离开这里。
想着些有的没的,老弃将毯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走吧,走了,天亮就出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