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村中的小讲堂又开课了。
拜伦先生的身体真的挺硬朗,给小朋友们授课的时候依旧精神抖擞看不出因病在家休养了几天。
“嗳,弃,你在干什么呢?”同桌的艾丽娅小朋友好奇地看着在杉木纸上写写画画的老弃。
“这是秘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艾丽娅小姐。不要告诉别人哦。”老弃一边用炭棒画着什么,一边凑过头去神神秘秘地低声和女孩说着话。
“嗯嗯!”艾丽娅捂着自己的嘴巴点着头。
“吃多少!盛多少!浪费的人最可耻!”感觉参与不进来的肖恩又在那儿嚎开了。
往日上早课的时候除了应铁匠史密斯的要求照顾肖恩,帮他擦擦鼻涕并坐在中间阻碍他对艾丽娅的攻势之外,老弃都很识趣地不去搭理刺激肖恩。
但老弃今天却主动和肖恩搭着话。
“你要干什么!”肖恩侧着身子异常警惕地看着凑到自己跟前,满面微笑的老弃。
“是这样,肖恩学长。学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肖恩学长能不帮这个忙。”老弃笑眯眯地说着好话。
“哼,我不想听!”
虽然被老弃突如其来的奉承搞得有点开心,但肖恩还是坚定地表达着自己对他的抵制。
“哦,是这样吗?那可太遗憾了。原本我都准备了礼物给肖恩学长的,唉,只好自己享用了。”
老弃抚着胸口叹着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亮晶晶的糖果。
是的没错,一枚松子城“季风连锁商会”特供,村子里难得一见的“飘香河”牌树莓口味软糖。这是老弃昨晚软磨硬泡,以洗一个礼拜盘子为代价从米娅那儿讨过来的大杀器。
一年到头,只有“大安息日”这样的季末节日村里才会组织人手到松子城集中采购。而在采购清单里衣物、盐铁、日用品的优先度最高,像糖果这类昂贵的零食一般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说它是“大杀器”一点都不为过。
这样的大杀器一出,即使是在上着课,周围小朋友们的目光也都一下子就聚了过来。
“成交!”肖恩一把抢过糖果塞自己怀里护着,瞪着眼歪着嘴很是护食地往四下示威了一番。
“那就这样说定了,肖恩学长。下课之后带我去见见史密斯叔叔。”老弃笑眯眯地搓着手说。
“好嘛好嘛,带你去就是了。”肖恩一边敷衍着老弃,一边想着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好好享用这块糖果。
这时,他瞟到了咬着手指看着糖果的艾丽娅。于是小肖恩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一番肉眼可见的挣扎之后,他眼一闭心一横伸手把糖果放到艾丽娅面前,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大声喊道:
“艾……艾丽娅……给你!”
“这是弃哥哥给肖恩的,我不能要……”艾丽娅看着他脏兮兮的小拳头里亮晶晶的糖果,摇了摇头。
被拒绝的肖恩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见讲堂前头拜伦先生大喝到:
“给什么给?啊?肖恩,你上课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给我门口罚站去!还有你和你,以为我看不见吗?上课这么多小动作,也给我出去!”
上课时的拜伦先生还是很严厉的,村里唯一讲师的威严不容挑衅。
所以肖恩这一桌都得出去罚站。当然了,老弃是坐着他的特制小雪橇挪出去的。腿没有手好得那么快,虽说是罚站还是得坐着。
站在门外的老弃看着右手边挂着鼻涕低着头在那儿擦眼泪的肖恩,觉得又是可怜又是好笑,一边帮他擦着鼻涕一边安慰着他:
“肖恩学长没事儿的,这都怪我,应该下课了再和你商量正事。”
没想到肖恩压根没想罚站这一茬。他看着手里握着的糖,猛地把它丢在地上拉着哭腔在那儿嚎开了:
“艾丽娅不要,我也不要了!”
“嗨,学长这是何必呢?你看,我这儿不是还有一颗嘛。”老弃挪了挪他的小橇子,捡起地上的糖吹了吹,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颗糖在肖恩眼前晃了一晃,“还是酸酸甜甜的沙果口味哦。”
老弃把两颗糖塞给两位小朋友,问:“甜不甜?”
“真甜!”肖恩破涕为笑。
“我要带回家吃,谢谢弃哥哥。”艾丽娅低头看着手里精致的糖果站在一旁乖巧地说。
没多久糖吃完,正说着话儿孩子也都下课了。村里的小朋友们三两成群地路过罚站三人组,纷纷偷笑着跑开。艾丽娅不好意思地躲在老弃身后,小肖恩则朝着他们一一回敬着鬼脸。
不长的队伍很快就走完了,拜伦先生走了出来。他先是捏了捏艾丽娅的脸蛋,然后横了做着鬼脸的肖恩一眼,吓唬他说:
“下次再在堂上闹就喊史密斯先生来揍你。”
“弃啊,又等米娅呢?”拜伦先生又随口关心了一下老弃。
“今天就不等她了,我领着肖恩去找史密斯先生有点事儿。”
“好,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拜伦先生没多问,背着手走远了。
“老师再见——”
罚站三人组的声音拖得老长。
“那我们走呗,肖恩学长。”老弃向小肖恩请示。
“嗯。艾丽娅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肖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老弃身上。
“我家在村北呢,肖恩,弃哥哥再见。”说完,银发白衣的艾丽娅就一路小跑走远了。
“行啦,别看了。我们也走着,巴克!”老弃拉着肖恩,喊着从家里跑过来在台阶下面候了有一阵子的巴克。
在老弃给巴克上牵引绳的时候,肖恩突然来了一句:“长大了我一定要娶艾丽娅做老婆!”
“那就得乖乖上学喽,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怕是很难喜欢不爱读书爱捣蛋的男孩。巴克,走着!”老弃拍拍巴克的屁股笑着对肖恩说。
“嗯……我推你。我往哪边推你就往哪边拐哦。”肖恩跑到小木橇后面帮着忙。
“好嘞。”
村子不大,走走停停的就到了铁匠家里。
“爸爸,我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同学过来!”肖恩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喔!是弃啊。嗨,家里这捣蛋孩子真是让你费心了,快,进屋说!”
一个赤着上身黑塔似的高大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嘴里热情地打着招呼,手上一把将老弃从小橇里提出来安置在一把摇椅上。老弃揉了揉被大嗓门震得发疼的耳朵,从怀里掏出一张涂得满当的杉木纸说:
“不费心不费心,史密斯先生。肖恩学,呃……小肖恩上课的时候乖得不行,前天拜伦先生还表扬他用功来着。”
“是嘛!哈哈,那可真难得!”
“先生,我这次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这小玩意的事儿……”
…………
米娅看着讲堂门廊柱子上贴着的半张杉木纸,仔细地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致亲爱的米娅小姐:
今天中午就不回家吃饭啦!
你和休叔不用等我,我和巴克晚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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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纪497年3月12日”
“哼,字写得难看就算了,还喜欢往外面跑,跟巴克一个德行。”米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这东乡的‘楚篆’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不像写的,像画的。”
这张纸上的署名用的不是通用语,是老弃家乡用的文字。这几天,老弃总趴在家里的窗台上写写画画,也不避着米娅。问他在写什么,他便说在抄录诗歌。而且,老弃对米娅不想学习这种文字的想法感到十分失望。
“米娅,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样的瑰宝吗?”
虽然老弃说话的时候一脸严肃,米娅也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都忙着呢,也许冬天闲下来了可以学一学。
自从发现语言不通让老弃上了村的讲堂之后,通过日常的交流和晚上的卧谈米娅就越来越发现老弃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学得快,而且似乎什么都会一点。就比如他学通用语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虽然他本人不以为意就是了。
说打猎,他会和爸爸探讨用弓的手法;说做生意,他会吹嘘自己砍价的本领;几个男人凑一起吹牛皮讲荤段子,他也得心应手。木工手艺,坐的橇子和拐杖是他亲手打制的;裁补衣物,他能帮上忙;连照看孩子,都是个孩子王。
就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一点”。
父亲还经常夸他会说话。可不是嘛,这才来多长时间,逮着个人就能笑眯眯地聊好久,和谁说话都是滴水不漏的样子,一天天油嘴滑舌的连村里的寡妇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米娅经常缠着老弃让他讲他过往的故事,他总是含糊其辞不愿一次说个明白。但该说的还是得说不是?昨天他就把自己的身世给讲了出来。所以米娅并不着急,以后的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了些什么事。
“哼,不回家吃饭是吧。那我就回家做顿大餐,可得让你后悔几天。”米娅白跑了一趟,但想着他被捉弄错过大餐的可怜样子也就不生气了。
再说老弃这边。
在史密斯先生家里折腾了半天,他又跑到猎队的训练场去了。
猎队的长屋附近,安东尼和休正在训练场指导队里的年轻人用弓。作为一个以捕猎为生的村庄,训练场的面积还是很足的。
“罗伊,你屁股撅那么高干什么?站直!臂背发力,不是用你那驴屁股使劲!”
罗伊是与安狄一批加入猎队的年轻人,对身体发力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
“你往左看看利夫的姿势,双脚侧身站一线,拉弦的胳膊与地面平齐,平齐你懂吗?不是让你射太阳你个蠢货!还有你,利夫,说了拇指式射法要把箭搭右边,左右不分多少次了,你自己射的时候不觉得变扭吗?”
利夫是村里裁缝的儿子,今年结的婚,进队比罗伊早一些。
老弃见着安东尼队长又在那儿训话了,生怕被他发现,缩着脑袋就往里挪。
安东尼是安狄的父亲。他留着一头刚硬的棕色寸发,鼻子又高又直,腮帮刮得泛青长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村里的年轻人都怕他。作为村里猎队的领头,村内壮年劳力的代表人物,安东尼队长是当初对休收留老弃持反对意见最大的人之一。
在老弃的印象里,他是“人无职业不如猫狗”的忠实拥趸。也正是因为秉持这样的理念,村子里的人们生活才没在温饱线上徘徊。
“呦,弃。你怎么来了?”坐在廊柱底下的休总是这么眼尖。
“哎呦,来的这位不是‘黑发先生’嘛,来来来,让我看看伤快好了没。”老瘸子一边扣着脚丫子一边向老弃招着手。
“下午好,异乡人。”
说话的这位偻着腰的老人是村里的村长伍德,前猎队队长。早些年因为严重的摔伤而退出了猎队,现在管着村里的账目流水。
安东尼队长干脆就只点了点头。
“队长,休叔,村长还有队医先生,下午好。”
被抓了个正着的老弃无奈的一一打着招呼,谁叫自己只能坐着橇子用手慢慢挪呢?
“哈哈,休,这小子竟然喊我队医先生!真是新鲜的叫法。”莫名被戳中笑点的老瘸子拍着休的背大声笑着。
“这不比喊你老瘸子顺耳多了。”休也跟着乐呵。
“异乡人,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伍德轻轻捶着他的腰率先问话。
“我是来找休叔的,想在队里找点活儿干。村长您也知道我伤快好了,不想这么闲着。”老弃在新旧队长面前乖得像条小狗。
“哦?这倒是新鲜,你这幅模样是能拖地还是能擦墙?”伍德摩挲着手里的拐杖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当下老瘸子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想帮老弃说几句。但休及时拉住了这位暴脾气的老队医,努努嘴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伍德先生,我这个样子显然干不了粗活,您就别取笑我了。其实这次来我是来向队长申请长弓保养工作的。”老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安东尼听了,转过身来盯着面前这个坐在小撬子里的黑发年轻人,眉毛渐渐飞起。
“胡闹!”
不等安东尼和伍德开口,老瘸子就喊上了。
在靠捕猎为生的村子里,长弓作为猎人们的吃饭家什都是统一分发,统一保养的。别说是老弃这个外人了,就是安狄平常也摸不得。说什么保养工作,老瘸子觉得老弃是突然病重脑袋不好使了。
“罗伊,去取我的弓和一组工具出来。”休朝着训练场里喊了一声。
“这小子昨天刚在家中的院子里露了一手,今天就跑猎队里讨活儿干。真的是一刻都闲不住……”
休叔心里这么想着,向安东尼说:
“孩子也这么大了,应该不会瞎闹的。让他试试也好。”
休叔很少在外头说老弃的事儿。因为从外面捡了个有伤残的孩子回村本就不讨喜,在两位猎队队长面前提老弃的事儿和找茬没什么两样。
安东尼看着这位村里的老人,觉得他平日对村里的贡献值得让他做出让步,对场边的罗伊点了点头说:
“就按休叔说的去做。”
没多一会儿,罗伊就拿着工具一溜烟跑了过来。他左看右看,一时之间抱着长弓不知道该给谁。
“给他吧。”安东尼说。
“谢谢。”
老弃从罗伊那儿接过长弓冲他笑了笑。罗伊也不敢笑,老老实实跑回安东尼身后站着。
“休叔,这是羽杉打的弓吧?”老弃没急着动手,而是先询问休。
“没错,就是村口林子里取的材。弦是黑茶牦的后腿大筋拧的,胶用鱼皮胶。”休看他不急,自己就更不急了。
“那就好。”
作为一名异乡来客,老弃对这个世界的本土产物还很陌生。虽然他恶补了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但也仅是能与人交流时不犯些常识性错误。对于本土的生物矿藏更是知之甚少,只是对村子周边的产物有所了解。所以在行动之前,老弃要问清楚长弓材质以免犯下低级失误。
“只要让队长知道自己懂行就行,不用画蛇添足了……”
老弃稳妥地对休叔的长弓进行了基础保养。弓体上油,去木刺,将弦卸下另行存放。
“存放的时候不要把弓挂在墙上,对弓形损害很大。日常训练的时候少拉空弦,换季多注意防潮防晒,冬天用弓前多擦拭弓背防止崩裂。嗯……要注意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老弃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懂行还多说了两句。
东乡的弓是弓,这边的弓也是弓嘛,挑些通用的保养事项说一说总是无妨的。
“现在我对猎队用的弓不熟悉,但如果能拿到这份工作的话,队长,我觉得在一段时间之后我能有根据个人使用习惯进行有针对性保养的能力。”老弃努力地想改变队长对自己的印象,好来争取这份工作。
“年轻人,你射术怎么样?”安东尼队长没有对老弃的保养技术说些什么,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老弃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双腿。
“给你射十箭。都能上靶这份工作就是你的了。”
“好。”也不知道老弃想起了什么开心事,立刻就笑着答应了下来。
“休叔,搭把手。”老弃指了指自己的小木撬。
满脸笑容的休叔刚想起身,结果被安东尼队长抢了先。他一把将老弃拎到射击线前,将他的木橇摆正,然后问:“这样行吗?”
“行的,队长。”老弃冲安东尼笑了笑。
“行的话那就射吧。”
平常老是爱歪躺在橇子里的老弃,试了试弓之后直起身子。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将五支箭捻在手里。箭上弦的这一刻,他的背比松还直,手比山还稳。
弯弓射箭,毫无悬念。
两轮射出去多少根,靶心上就插着多少根。
“好!等你伤好些就来这儿报道吧。”
安东尼盯着被射得稀烂的靶心,带头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