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梦了么……”
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老弃的心情有些低落。
破碎的刀剑,断肢与黑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哀嚎着倒在了自己身前……
老弃摇了摇头,试图将昨日重现的梦魇清出自己的脑袋,伸手捧起了枕边一本名为《剑与魔法》的小说。
除了这本《剑与魔法》,老弃枕边还放着几本已经看完的同类小说。这些小说都是老弃从安狄那儿要过来的。因为安狄老喊着要成为“传奇猎人”,老弃便想看看传奇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又在看小说啊?”厨房里传来了米娅的声音。
“嗯。”老弃翻着小说,回了一句。
“那种不现实的空想小说有什么好看的。”米娅批评着这几天沉迷小说的老弃。
“说不定那种会‘魔法’,能飞的人真的存在。”老弃笑着说。
“你以前肯定也看过这种书,对不对?”
“没看过啊。”
“上次你不是吹牛说自己是御剑飞行,横渡星河来这儿的?”
老弃挠了挠脑袋,说道:“我没骗你,米娅……”
就见米娅气呼呼地从厨房跑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那你飞个给我看看!”
“呃……”
老弃一脸尴尬地望着米娅慢慢地低下了头。伸手摸着依旧无法动弹的双腿,他哼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哼,一天天就没句实话!”米娅气呼呼跑回厨房继续准备早餐去了。
老弃叹了口气又翻开了手中的小说,盯着书上的文字有些怔怔出神。
“卡卢兰,怎么会到这儿来……”
小说中的架空世界和现实世界有着相同的名字,卡卢兰。
老弃听说过卡卢兰这个名字。在白驹开出的“门”中,卡卢兰是光芒最为黯淡的星辰之一。东乡和卡卢兰应该在许久之前有过接触,但在漫长的岁月中两个世界的联系变得模糊,老弃只在“观星阁”的藏书中看过有关卡卢兰的记载。
生有双翼的“龙”,尖耳朵的“精灵”,直立行走的“狼人”,畏光的魔裔和以鲜血为生的血族,掌握“剑技”与“魔法”的人类。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老弃不止一遍地临摹过它们的形象。但现在,这些看起来十分强悍的生物只出现在小说中。
就老弃近些日子的观察来讲,这个名为卡卢兰的世界似乎真的没有超常力量存在的迹象,那些开山分水的强大人物只停留在所谓的幻想小说中。偶尔旁敲侧击地与村中老人们说起于此有关的话题他们都只是一笑而过,只有安狄会兴致勃勃地自己聊上许久。但安狄纯粹是在那儿胡思乱想吹牛皮,和他聊天简直是浪费时间。
“这个世界的力量出现了断层,重新封闭了起来么?唉……”
这不是老弃第一次离开东乡来到其它的世界,但像卡卢兰这样“封闭原始”的世界他还是第一次来。而且,失却力量流落异乡的苦涩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以往的他,很强,根本不用担忧在他乡的生存问题。他来是一阵风去是一朵云,缥缈无踪自在洒脱又何须寄人篱下小心过活?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边和村子里的人说着些半真半假的瞎话应付他们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心,一边期盼着某些转机的到来。但转机就像天边的虹光遇着了方知有,实在不是什么能够寄予希望的东西。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自救喝下的药糊应该是发挥了药力才对,但不知为何还是差点当场暴毙。放着想不起由来的令自己失去力量的重伤不提,服药之后的再次受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弃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记不起喝下药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受伤的那个瞬间他是清醒的,只是清醒着断了片。加上宰蛇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的莫名负伤,关于卡卢兰不长的记忆就已经缺失了两段。
老弃的体内依旧空空如也。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身心状态甚至比落地受伤的时候还要糟糕,更糟糕的是他至今无法在这个世界里感受到“气”的存在。在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尝试着与“气”进行沟通。但现实是,铸就这个世界的基石根本就与“气”无关。在东乡,“气”是万物力量的根源,感受不到气的老弃已然与常人无异。
这些天频繁做梦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对往日的思恋,更多的是那如坠渊狱的强烈空虚感拖着他在梦里追寻着掌控力量的感觉。往日锤炼出来的技艺和敏锐感官现在化作了放大痛苦的酷刑,日夜不休的折磨着他。
想着想着,老弃把手伸进了衣下抚摸着自己右侧的肋骨。他能清楚感受到指下的血肉诡异的鼓起一块,指尖微微用力它就恢复平滑,松开之后又会再次鼓突起来。自从被那些**种下“蛆蛊”之后,只要稍微运气老弃会咳得厉害。
现在的自己已经许久没咳过了。
以往日的经历来说,他还有些担忧像自己这样的异界来客会受到本土强者的敌视与驱逐。现在看来,在卡卢兰自己并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从南砍到北的宰蛇少年,一身力量已经与那两段记忆一同丢失。从东乡流落至卡卢兰,他已然和常人无异。
至于自己余下的年岁……大概就是找个即使死得惊天动地,也只会伤到花花草草的深山老林。养几条对眼的猫猫狗狗过上深居简出的生活,抱着对东乡的思念和仇恨默默死去。
“好像,也不算很糟糕……”
老弃听着厨房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心中思绪起伏。虽然心中依旧有许多不甘,但他觉得身处卡卢兰这样的平凡世界像常人一样辛勤劳动了结一生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种念头,在他心头已经盘亘了一段时日。
“米娅,我出门一趟!”
老弃放下手中的小说,从床上爬了起来坐进了一旁的小撬子里。
“你要去哪儿?不吃早餐吗?”
米娅解下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追问。
坐在门槛上的老弃一边往巴克身上套着牵引绳,一边和米娅搭着话:
“我不饿,米娅。我想去探望一下拜伦老师。”
拜伦老师生病已经有两天了,所以老弃今天早上并没有去上课。
“又去拜伦爷爷家看书啊?把这个喝了再去。”
“好吧……”
米娅满意地看着老弃将满满一碗土豆浓汤喝了下去,目送着他离开了院子。
……
……
老弃轻轻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拨弄着巴克蓬松的尾巴,任由它拉着自己在村子里东嗅一下西尿一下。一路上,老弃亲切地和村民们寒暄着享受着只属于小山村的温馨。
拜伦先生就住在小讲堂边上。即便东逛西逛,半个小时之后老弃还是到了拜伦先生家门前。
“拜伦先生在吗?我来看您了。”
“是弃啊,门没关。”
“打扰了。”
老弃松开巴克身上的牵引绳,拍拍它的屁股示意它出去玩。刚想从橇子后取自己的拐杖,拜伦先生就披着厚厚的裘衣迎了过来。
“你伤还没好,就不用来看我了。”
拜伦先生脸上挂着笑,将老弃搀进了家。
“这点伤不碍事的。”
“还是年轻好啊。”
拜伦先生看老弃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便没继续唠叨,而是扶着椅背坐进了躺椅。这位老人盖了三层毛毯缩在躺椅内,轻轻咳嗽着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您去队医先生那儿看了病吗?病得不重吧?”
“队医……哦,你说老瘸子啊!我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过啦,没大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拜伦先生乐呵呵地说。
“没事儿就好……”老弃又指了指墙角的书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今天上午我可以留在您家看书么?”
“当然!和往常一样请自便,红茶也放在老地方。”
“好的。”
拜伦先生看着面前这个时不时跑到自家看书的孩子,心里满是欢喜。他还记得这孩子第一次来自己家看书的时候,腿上绑着夹板身上缠满粗布绷带浑身都散发着膏药的味道。伤成这样还保持着对读书的热情,拜伦先生甚至有些佩服这位年轻人的好学。
但这位老先生哪里知道,老弃是架不住米娅天天对自己身世的盘问才跑到这儿来图个清净的。自从学会通用语能与人交流之后,横渡星空从东乡来到卡卢兰这样的“假话”根本说服不了好奇满满的米娅小姐,逼得老弃不得不想法子编一套可信的身世出来。在这个名为卡卢兰的世界里,飞天遁地、横渡星空之类不靠谱的话得少说,说多了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脑袋不大正常。
到拜伦先生家看书,可不就是取材编故事来了嘛。
说起拜伦先生,这位老人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自从妻子去世以后便一直鳏居。他住的房子不大,家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家具旧而少,三个大书柜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听休叔说,拜伦先生年轻的时候是松子城的一名会计学徒,后来因为躲避战乱才定居在村子里。拜伦先生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女儿住在村东边,平时吃饭会去女儿家里,不过父女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好。
拜伦先生家中的书柜里摆满了会计精算类的书籍,诗集和小说类的杂书也不少,频繁的翻阅让不少书的页脚都卷了起来。不过这些都不是老弃感兴趣的东西,从零开始学习他乡的审美与知识是很耗费时间的事情,或许以后闲下来了可以学一两门技术来养活自己,写写诗、干干手艺活之类的都不错。
他拄着拐杖检点着书目从柜中取出了一本《世界风貌》,顺着书缝夹着的书签继续上次的阅读进度。
编造身世,真实可信很重要。
一老一小默默地看着手中的书,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拜伦先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老弃也很耐得住寂寞,以至于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谈。
临近中午,老弃放下手中的书向拜伦先生告别。
“不再多看看吗?”拜伦先生挽留道。
“不了,米娅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弃,以后伤好了就多来我这儿看看书。虽然书不多,但也够看上一段时日。以后有机会可得去大城市里上学见见世面,不要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一样成天只知道打熬力气,一辈子当个猎人。”拜伦先生嘴里絮絮叨叨的,将老弃送出了门外。
老弃倚在门前,嘬了个长而响亮的口哨,对这位老人说:
“我会的,拜伦先生。”
“你学东西学得很快,两周就学会了通用语。即便是在家教良好的贵族里,你都算是很有天赋的人。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孩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定……”老人依旧不停嘀咕着。
老弃揉着飞奔而来喘着粗气的巴克的前胸,向拜伦先生告别:
“我知道的,拜伦先生。有机会我一定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那就好,那就好。”
这位老人倚在门边目送着黑发年轻人离开,愣在原地久久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用过午饭之后,回到家中无事可做的老弃又端起了《剑与魔法》看了起来。书旁还放了几张纸,老弃翻几页就往上写几笔,俨然一副正在收集素材、纪录灵感的作家模样。
院子里,休叔米娅和邻居们正在外头晒太阳聊天。里头有好几个大嗓门,嚷得老弃有些头昏脑涨。
“出来聊天啊,弃!”安狄在外头吆喝着。
“来了来了。”
在屋里磨磨蹭蹭了好半天,老弃挪着他的小撬子加入了聊天。
黑发的异乡人一加入聊天,话题就从村中琐事和吹牛皮转移到了他身上。
“弃,东乡到底在哪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安狄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还没等老弃开口,米娅就站起身来,微微低头皱着眉头模仿着老弃的神态和口音说:
“东乡在哪里?总之,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是怎么来这儿的?当然是御剑飞行、横渡星空到这来的啦。什么?你说我在吹牛?怎么可能!大家看看,小说里可都是这么写的!”
大伙一下就哄笑起来。老弃也陪着笑脸,跟着大伙儿一起笑。
米娅看老弃一副尴尬的样子,跑到他跟前蹲下来拧着他手背上的皮小声说:
“让你不说实话!大家好好笑话笑话你这个大笨蛋!”
老弃摸了摸米娅的一头红发,说:“别生气嘛。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真的?”米娅一脸不相信。
“真的。我像是个骗子么?”老弃也不脸红。
“不是像,你就是!”米娅冲老弃没好气地亮了亮自己尖尖的虎牙。
“赶紧找把椅子坐着去。”老弃推了推米娅的肩膀,向大家大声宣布道:“大家,注意了!黑发异乡人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讲了!”
米娅跑到休叔身边坐下来,伏在父亲的膝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弃。
“好!”
院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安狄,过来。”老弃向安狄招了招手。
“什么事?”
“这样这样……”老弃神秘兮兮地在安狄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安狄满脸的好奇,问:
“你不是要讲自己的身世吗?要这些东西干嘛?”
“别问这么多赶紧的,大家都等着呢。”老弃笑眯眯地说。
“好吧……”
老弃这么一折腾,大家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几分。他也不卖关子,安狄前脚刚走,他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来自‘东乡’,一个大家应该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但在‘旧世界’的某个地方,东乡确实曾经存在过。”
老弃的语调轻缓,就像在朗读诗歌。
“他来自旧世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来自旧世界的人,旧世界的居民头发都是黑色的吗?”
院中的村民们一下子议论了起来。
“爸爸,旧世界在哪里?”米娅好奇地问。
“旧世界啊,在风暴洋的彼岸,与王座隔海相望。据说每过几年,旧世界的商人们会带着他们的船只来王座东边的‘沙奎港’进行贸易。”休捏着米娅的小手和蔼地说。
“真的有船只能穿越风暴洋吗?风暴洋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吗?”
“听说,他们开的是全身由钢铁包裹的铁甲舰,什么样的风浪都阻挡不了它。”
“啊……”米娅开始幻想起铁甲舰的威风模样。
老弃的讲述仍在继续。
“在我十二岁的那年。战争,毁灭了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们都死在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
“只有我活了下来。”
院子里隐约有人发出同情的叹息。
“但我还是幸运的。我被一位同样流离失所的卖艺人收作了徒弟。”
“我的师傅名为‘旷’。他是个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一点的男人。”
“师傅将他一身精湛的搏击技巧传授给了我。不是为了让我与人争斗,而是为了让我更好的卖艺赚钱。”
“我学会了剑舞。师傅说,这门手艺是东乡的古老传承,是一种将火药和舞剑结合起来的舞蹈。”
“可惜我双腿未好,表演用的刀匣也丢失在了休叔捡回我的林子里,很遗憾不能给大家表演一番。我对我的剑舞还是很有信心的,待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大家表演一番。”
听老弃讲故事的人们似信非信地点着头。
“我还变得一手好戏法,以障眼法博得人们的喝彩。“
“就像这样。”
说着,老弃捋起袖子搓了搓手掌,一枚发卡便凭空跳上了他的掌心。
“啊,我的发卡!”米娅喊了一声。
老弃双手摊平,向大家展示着右手手心的发卡。接着,他双手攥拳,示意大家猜测发卡的去向。
“右手!”
“左手!”
院中的村民们渐渐被老弃的戏法吸引了眼球。
“是在右手吗?”老弃摊开右手,什么都没有。
“那肯定是在左手吧?”老弃摊开了左手,还是什么都没有。
“去哪儿了?”大家的反应很配合。
“哪儿去了呢?”两手空空的老弃弯下腰,脱下了自己的靴子,说:“其实发卡进了我的靴子里。”
“厉害!”
看着躺在靴底的发卡,大家纷纷惊叹着鼓起掌来。不曾想,米娅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你赔我发卡!”
“咳,米娅小姐,我会帮你把发卡洗干净的。”老弃有些尴尬。
“我才不要从你臭靴子里掏出来的发卡!”米娅冲老弃发着脾气。
其实米娅才不生气,详怒的脸上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呃,其实这都不重要。除了变戏法之外,我还使得一手好‘暗器’。”老弃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赔我发卡!”
“什么是暗器?就拿米娅的发卡来说,这种有尖角的小东西都可以称之为暗器。”
“米娅,来帮个忙。”老弃向米娅招了招手。
“干嘛?”米娅一脸不情愿地走到了老弃身前。
“低头。”
“我不!”
“配合一下嘛。求求你了,米娅小姐。”
“好吧……”
老弃手法轻巧地摘下了米娅头上的三个发卡,顺手将米娅的一头红发给揉散了。还没等米娅发作,老弃就在她耳边小声说:
“米娅小姐,不要生气。这是卖艺人制造气氛的必要环节嘛……去,站到树下去,摘十来片叶子在手上。”
米娅气鼓鼓地给老弃来了一拳,但还是听话地站到了院角的树下。虽说院子不大,但大树距老弃坐的地方还是有二十来米。
“接下来,我要向大家表演一手穿叶子。”
“我手中有四枚发卡,是吧?”
“是的。”村民们捧场的功力十分到位。
“那我就要穿四片叶子。可以撒叶子了,米娅小姐!”
正在气头上的米娅顶着一头散发,使劲一伸腰将手中的叶子洒向了半空。
老弃将四枚发卡捏在了手里,发了声喊:
“看仔细了各位!”
一串密集的轻响过去,院角大树的树干上不多不少地嵌上了四枚叶子。
“可以啊,小子!”
这下,连一直面带微笑的休叔都惊叹了一声。
“哪里哪里,小把戏,小把戏而已。”
正在老弃和大家吹嘘的时候,安狄手中捧着一大堆东西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把戏?什么把戏?我没错过吧?”安狄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来的正好,安狄。把东西给我吧。”老弃招呼着他。
“你会使弓吗?”安狄一脸狐疑地将手中的长弓和箭袋递给了老弃。
老弃喊安狄去猎队便是为了这副弓。
“会的会的。”老弃伸手拨了拨弓弦,从箭袋中取了四只箭出来,接着对大家说:“但我最引以为傲的,不是我的剑舞和暗器,而是我的射术。”
“剑舞?暗器?我不在的时候你都讲了什么?”安狄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好看着就是了,安狄。”
老弃冲安狄笑了笑,从腿上拆了一根绷带下来蒙住了自己的双眼,接着说:
“接下来,我要蒙着眼睛射中树上的四枚发卡。大家觉得如何?”
“不可能!”安狄一下就嚷嚷上了。
“这也太夸张了。”
村民们纷纷议论着,赶紧挪着凳子从老弃跟前移开。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射到自己就不好了。
“当然是假的!能闭着眼睛射中发卡的人,我还没见过呢。”
老弃又伸手将绷带扯下,冲大伙儿笑。
“这小子……”休叔摇了摇头。
“你果然是个大骗子!”米娅张牙舞爪地从树下跑了过来,想给老弃来上几拳。
“但,睁着眼睛射将四根箭射在同一根发卡上还是没问题的。”
说着,老弃一手捻起长箭一气呵成,将那枚沾染靴子臭气的发卡深深钉进了树干。
说实话,站在老弃身边往树上看,安狄连发卡在哪儿都看不大清楚。将信将疑的安狄跑到树底下仔细瞅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嚷道:
“这么厉害的?”
看着安狄手中的发卡碎片,大伙纷纷惊叹起来。
“你赔我发卡!”
米娅更生气了,扑到老弃怀里就是一通乱拳。老弃伸了只胳膊过去任由米娅抱在怀里锤,嘴里还不停:
“但我的卖艺生活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结束了。”
“东乡正值战乱,哪里有人有闲钱给卖艺人?街头卖艺养不活我们。”
“我的师傅被东乡的军队抓去参了军,只剩下我自己流落街头。”
“为了吃上饭,我将自己卖进了黑拳市场。”
“但拳场的老板嫌我是个年轻力小的小鬼,上场与人搏杀只会脏了擂台的地板,于是转手将我卖去了沙奎港。“
“一位黑头发、旧世界的原住民想必能在沙奎港卖个好价钱。”
“在铁甲舰的底仓生活了三个月,我来到了沙奎港。”
“我在沙奎港打了三年的黑拳,输多赢少。每日将脑袋挂在裤腰上与人搏杀的日子不仅没让我赚到钱,不断积累下来的新伤旧伤让我的身体濒临崩溃。”
说到这儿,老弃真的像个炫耀伤疤的卖艺人一样脱下了自己的上衣。大片的烧伤已经长出了幼嫩的新肉,但依旧遮掩不住胸腹之间密密麻麻的狭长疤痕。疤痕的数量之多、形状之古怪,让村民们想象不出这位异乡人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已经没人觉得这位年轻人是在讲故事了。邻里们的脸色沉重起来,望向这位年轻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在攒够了一笔赎身费之后我便离开了沙奎港,想要找个地方落脚平静地生活下来。”
老弃将衣服穿好,继续说着:
“但旧日的仇人们找上了我。他们见不得我完好无缺地离开,想要弄死我。他们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他们一起上我只能逃跑。”
“我跑得很快。在荒原上没日没夜的跑了三天三夜,我终于甩开了他们。但没想到天黑眼花,我脚底一滑跌下了山坡。卖艺用的刀匣底下装着的特质火药受到撞击燃烧了起来,将我烧成了重伤,表演用的刀剑也熔毁了”
“好在我命不该死。休叔将我从王座脚下的林子捡了回来,能让我今天有幸能坐在这里给大家讲我的故事。”
老弃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休叔,说: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能让我有这份幸运在临死之前碰见了休叔。”
休叔抽着他的果木烟斗,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说:
“没人会见死不救,把你救下来我自己也开心。”
老弃的故事讲完了,但院中热烈的氛围并未褪下。
安狄和几个年轻人围着老弃请教他那一手令人惊叹的戏法,米娅则拨弄着老弃的头发要他赔发卡。村民们也和他搭着话,安慰着这个身世可怜的年轻人。
只有休叔坐在一旁没有掺和,一下一下抽着手中的烟斗看着人群中的黑发异乡人若有所思。
很快,天就暗了下来,村民们纷纷离开了休叔家的院子。
即便是开春的时节,王座的白天依旧太过短暂。
白天老弃讲述的故事给米娅带来的冲击依旧没有结束。躺在床上,米娅有一下没一下地问着老弃关于东乡的问题。
对于从小生活在小山村的米娅来说,与王座隔海相望的旧世界还是太陌生了。没有人知道隔着一片风暴洋的旧世界具体长什么样子,最起码,这个小山村里的人不知道。
“那么薄的‘丝绸’裙子,真的不会……不会走光吗?”
“傻孩子,下面当然会穿内衣的,想什么呢。”
“哼!”
老弃一边和米娅闲聊,一边挪上床开始脱衣准备睡觉。衣服脱到一半,老弃的怀里掉出了几张莎纸。
“上面写的什么?”米娅趴在床头,支着脑袋问道。
米娅的眼睛尖得很。
老弃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展开莎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笑着对米娅说:
“东乡的诗歌,想听吗?我可以唱给你听。”
米娅眯着眼睛试图辨认上面的文字,但纸上方正象形的文字让她感到陌生。她问:
“这就是你家乡的文字,‘楚篆’?”
“嗯。想不想学一学?”
“我才不学呢!不过,我想听你唱歌。”
“我用方言唱的,听不懂也没关系么?”
“没事,我就听听调子。”
里间的卧室里传来休叔的吆喝:“唱大点声,弃。我也想听。”
“好啊,那我就开始唱了。”
一片黑暗中,老弃唱起了无人知其意的小调:
“没娘要的娃儿,脏兮兮。”
“没家回的人儿,惨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