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这些年带着兄弟们一路从南砍到北不想家吗?”
“想啊,怎么不想。”
“那就回去看看呗。说出来头儿你可别生气啊,其实咱哥几个私底下都商量好了,跟着白猿军打完凉州这仗就抽空陪头儿你回姑苏探探亲去。这不,桃花酒都给花姨买好了。”
“我说老四啊,这你出的主意?”
“没,哪儿有,怎么会!痞子和小猴说这儿离姑苏也近,就说回家看看。这不是众命难违嘛,他们都不敢和头儿你提,只好我来背这个锅了,嘿嘿。”
“明天的会战不是闹着玩的……要去就一起去,一个人都不能给我少了。”
“那当然,头儿,哥几个命硬着呢!嗨呀,诶嘿嘿……头儿你别说,只是想想我都高兴啊。这么些年了,都不知道画画长多高了,还记得她四哥儿不……”
“是啊,都这么些年了……”
…………
“原来人死了还能做梦么,真稀奇……”
老弃幽幽转醒,眯着眼睛看着被炉火熏得乌黑的天花板,思绪有些飘忽。
接着他又挣扎着偏了偏头,见着阳光从小小的石窗里投下,空气中飘动的尘埃都散发着可人的柔光。窗底下的一把大椅里斜躺着一位穿着白裘衣的红发少女,有些婴儿肥的她缩在大衣里正打着盹,圆圆的光洁额头反射出的光芒让老弃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些。
“这就是阿辞说的西方极乐里的仙子么……真不一般啊,头上都发着佛光。”他这么想着。
这时,打着盹的少女睁开了双眼。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习惯性的向房间角落的地铺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红发的少女明显愣了愣。她转身拉开房门一阵风似的跑到外面,又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
进来之后身后已经多了一群人。
“呦,孩子你终于醒了。”休叼着他的果木烟斗,低着头笑着对老弃说。
“我早就说了,这小家伙死不了的嘛。”老瘸子拨了拨他的狼牙碎辫,对于自己的判断很满意。
“你好,我叫安狄!猎队队长安东尼的儿子,今年十七岁!是村里的伐木工!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受伤的?”见到一个清醒着的异乡人安狄显得格外兴奋。
外面窗沿上门缝边上还扒着几个带着小皮帽、挂着老长鼻涕的小娃娃,眼睛睁得老大好奇地往里探着脑袋。老弃迷离的眼神往那儿一瞟,娃娃们就都“呀”的一声嬉笑着跑开了。
“啊,果然仙人的语言不是现在的我能够理解的……”老弃看着他们开合的嘴唇,听着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语深深感到自己知识的贫乏。
红发少女没和男人们凑这个热闹,而是扶起老弃端了一杯热水到他嘴边示意他喝下去。老弃挤了个笑容出来,在她的帮助下将满满一杯热水都喝了下去。
当滚烫的液体滑入老弃的胃袋,嘴里泛起残留的淡淡甜腥和焦糊味时,他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他猛的坐起,对着被子里的双腿就是一巴掌。不出意外,他当即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这是还活着吗?”
就在众人这对老弃一系列动作感到诧异的时候,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大委屈让这个少年眼泪一下子飚出了出来。他握着少女端水的手,无声地抽泣起来。
米娅没有挣开老弃的手,只是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真是难为这孩子了。”休看着痛哭的老弃有些宽慰。
“还有力气坐起来,好得挺快嘛。”老瘸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有安狄安静的站在一旁,用手支着下巴向着在场的人很严肃的发问:“他是不是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这……”休一下联想到了救起这个少年时周围诡异的场景。
但休又迟疑着,久久没有说话。在他斟酌着话语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老瘸子出声打断了他:
“不管他是听不懂还是耳聋,先让他好好养病吧。跟我走一趟,休,猎队那边今天下午要分配开春的任务了。”
“行。”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和老瘸子一起出了门。
“哦哦,我感觉今年不用待在村里砍木头了!终于,一位优秀的猎人将要开启他传奇的狩猎人生了吗?目标猎队长屋,冲啊!”安狄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了米娅和老弃。她将沉沉睡去的老弃安顿好,便起身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会来临得很快,晚饭要早些准备。
在接下的一个月里,村里的猎队由于开春的缘故纷纷出门游猎。休领着安狄参加了村子里的狩猎集训,而作为随行医生的老瘸子也都未留在村里。村子就和往年一样,交春之后开始忙碌起来。
但平静的日子里也有些许的不同。
比如说,村里唯一讲师拜伦先生的小学堂里就多了一个浑身裹满绷带的年轻人。
“吃,吃饭。”
“妈,妈妈。爸,爸爸。”
“听,听话。”
“要听妈妈的话按时吃饭。”
“不听话会被爸爸揍出花。”
裹着一身粗布绷带的老弃坐在他的小橇子上,正襟危坐地跟着拜伦先生拼读着《王座儿童语言教学》这本小册子里的单词句子。
坐在他旁边的七岁小朋友叫肖恩,是村里铁匠的儿子。小肖恩显然和邻座的老弃不怎么对头,大声地嚎着小册子上的句子,企图盖过老弃的声音。
“猫!捕鼠!狗!看门!人无职业!不如猫狗!”肖恩扭着屁股扯着课本,脸涨得通红,全力以赴的样子连自己鼻涕沓到桌子上了都不知道。
老弃无奈地时不时用自己身上裹着的粗布帮他擦着鼻涕,还得承受他的噪音攻击。他默默看了看自己右手边安静漂亮的小姑娘艾丽娅,深知是自己的出现阻止了小肖恩对她的示好。而艾丽娅时不时望向老弃的好奇眼光更是对小肖恩的残忍打击,让他那颗小小的心里满是对老弃的敌意。
肖恩嚎得更大声了。
讲桌前的拜伦先生对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很满意,孩子们都很努力,连捣蛋虫肖恩都充满着对知识的渴望。同样的,老弃也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小朋友们的叽喳和身上的淡淡奶臭能让他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就这样发发呆,拼读着册子上的浅显单词,老弃感到充实而快乐。
很快,早上的课就上完了,小朋友们该回家吃中午饭了。
“拜伦先生,明天见。”老弃坐着他的特制木质小橇,向拜伦老师道别。
拜伦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和老弃打过招呼之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弃,你以前真的没学过通用语吗?”
“是的先生,之前一直都没接触过。”老弃老老实实的回答。
“噢,这样啊。学得快是好事啊,是好事……”
拜仁有些觉着自己是不是在村里待久了变得有些闭塞了。只是能拼会读而已,用不着得着这么惊讶嘛,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松子城求学的时光,学得也是,也是很快的。
在讲堂门口送别了同桌的艾丽娅和气鼓鼓的肖恩之后,老弃听见了有人脆生生的喊他的名字。
“弃!”
老弃一回头,就看见头发红红脸蛋红红的米娅在台阶下候着他。
“喔,是米娅啊。有巴克陪我回家,不用天天跑这儿来接我的。”
老弃见着米娅,心情更好了些。
“爸爸在家里等着吃饭呢,巴克在村子里又喜欢乱跑,让它拉着你回家不知道得什么时候。”米娅背着手戳着巴克的鼻子,对它的贪玩很是有些不满。
老弃看着和自己坐着同高的巴克,一边揉着它壮硕的前胸,一边笑着和米娅说:“巴克可是个好孩子,带着我在村子里逛逛也好。”
“你呀你呀,跟个老头子一样喜欢整天闲逛。要不是你伤没好,爸爸肯定要训你!到时候我可懒得帮你。”米娅对老弃的态度也有些不满。
“好好好,我的漂亮姑娘,那我们这就回家呗。”老弃还是乐呵呵的。
“要叫我米娅小姐。”
“好的,米娅小姐。”从善如流是老弃的优点之一。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上拌着嘴回到了家门口。
“都回来了,来,快进屋吃饭。”坐在院门口候着的休赶紧招呼两个人进屋。
在休的帮助下老弃坐上了家里的高凳,米娅则端上了今天的午饭——烤羊后腿和土豆浓汤。
在饭桌上,三人又聊开了。
“今天猎队打了一头好大的雪豚。你们知道不?那家伙,都有两个米娅这么高了。”休握着木汤勺,朝米娅比划着。
“嚯,那么大的雪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老弃一边努力对付着盘里的羊肉,一边搭着话。
“哼!”
米娅显然对父亲对她身高的嘲笑有些不满,不过她看着老弃握着刀叉的吃力样子,一边朝父亲翻着白眼一边把他的盘子拉过来帮他切着肉片。
“谢了,米娅小姐。”老弃专注地看着她切肉的手法。
“那可不,等那张皮硝制好了,安东尼就打算拿着去松子城卖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哦,对了,这两天村得把雪豚肉做成熏肠存起来,到时候米娅也去帮忙。”
“好的,爸爸。”米娅已经利索地把老弃盘里的肉切完了。
“那我也去凑个热闹。”老弃举手提议。
“你好好养伤,好好上学。别去帮倒忙行不,‘黑发先生’?你往那儿跑,巴克肯定也要跟着去,到时候是它吃得快还是我熏肠做得快?”米娅并不想老弃跟着凑热闹。
“哦……”受到打击的老弃选择岔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休叔,这次出猎猎队的人没受伤吧?”
在这段养伤的日子里,老弃不止一次见着回村的猎队中有猎人负伤。
“嗨,别提了。弃,我跟你说,大前天安东尼带着半队十几个人围捕那头雪豚半点事都没有,结果回来的路上安狄那小子踩了一窝白貂。你猜怎么着?春天了那白貂护犊,红着眼睛对着他小腿就是一口。今天去看了看,咬得还挺深。”休摇着头说。
“他没事儿吧?”老弃放下手里的木叉子关心到。
“能有啥事,皮糙肉厚的。”休摆了摆手。
老弃瞄了瞄米娅的围巾,问道:“安狄他随身没带匕首、割鹿刀之类的短兵器吗?”
米娅的围巾就是白貂皮制成的。有短兵器傍身,应该不会被这种小动物伤到才是。
“那傻小子第一反应竟然是取他背后的弓,哪儿来得及?也是怪我,带着他训练的时候架不住他缠,先教他用的弓。要是让他先学匕首在后头缩着干干割兽皮的活儿,哪儿轮得着他受伤。还是小鬼头自己要逞能在前头探路,活该。”休叔掏出果木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
“嗯……”老弃划拉着盘里的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大笑。真的是说谁谁来,风风火火的安狄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安狄你不在家好好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米娅发话了。
“哼哼,你没发现今天的我与往常的我有什么不同吗?”安狄穿着夏天的亚麻短袖卖弄着他的肌肉。
门旁的老弃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目光停留在了他高高挽起的裤腿上。
“没错,弃!没想到藏得这么深还是被你发现了!”安狄的眼睛都在发着光,指着自己的右腿肚子对他们说:“今天,这道疤痕就是我传奇猎人道路上的第一枚勋章!”
“噗……”米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白貂咬得嗷嗷叫的传奇猎人?我看吃瘪猎人还差不多。”休无情地打击着安狄。
“这个,传奇猎人受伤的事儿……怎么能说是被貂咬的呢……应该说是一头充满野性的雌性凶兽咬穿了一时疏忽的猎人的小腿才对……”安狄有些下不来台。
“行了行了,猎人先生,过来让我看看。”老弃向他招招手。
“看,还是有认同我的人嘛!弃,还是你懂我!”安狄感觉这位异乡人更顺眼了些。
老弃弯下腰看了看他腿上精致秀气的咬痕,伸手不动声色地圈了圈安狄的手腕,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说:“我很期待能见证一位传奇猎人的成长之路。”
“哦哦!既然你这么识货,弃,在我成为传奇猎人之前,你能不能……就是那个……那个……”安狄朝着老弃挤眉弄眼。
“传奇猎人安狄先生?”
“哦哦!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伤口都不疼了!要不……要不再来一遍?”
“传奇猎人安狄大人。”
“哦哦!”被哄得十分得意的安狄像头草原狒狒一样跳着冲出了门,夜色浓重的村道上传来他的乱嚎,“传奇猎人安狄大人!”
“你还真是惯着他。”米娅看着老弃说。
“他还只是个孩子,鼓励鼓励也好。”老弃故作深沉。
“你不也是个孩子?”
“我?我的年纪可大了,大到你都想不到。”老弃开着玩笑说。
休躺在椅子里叼着他的烟斗摸着自己的络腮长胡,也笑了笑,然后侧耳倾听等待着什么。
“安狄,你再大晚上在外面乱叫,我就打断你的腿!”
果然,还是听到了外头传来老瘸子的喝骂。老瘸子的家也在村角,与他们挨得很近。
偏僻山村的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安详。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很久,就像这深沉的夜,宁静久远。
夜深了,老弃躺在床上又做起了梦。
…………
“痞子!老四呢?”
“头儿,太乱了!逮着那些**乱杀,四儿和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们走散了。”
“不行,得杀回去把老四和猴子都找回来,以他们三脚猫的功夫肯定走不出来。走,痞子大牛跟我来!”
…………
“猴子,别哭了,老四呢?”
“头儿,在这,他在这儿,只剩这儿了……”
猴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缺了尾指的断臂。
它的腕上带着一套袖箭,老弃亲手给四儿打的袖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