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满月。
月亮高悬夜空,那黄色的圆盘大的颇为不可思议,似乎要压破云层,直坠沧海。
孙正被带到了海边,绑在一座能看到那处黑色礁石的高台。
与上次他被捉时相比,他的周围围了更多的人……不,是更多的怪物。
孙正转首四顾,那些戴着长袍的家伙从各家各户中涌来,就连一些窗户上塞着破布、被认为是废弃的幽居里,也转出许多绿皮怪物。
随着这些人聚集在高台底下,那股腥臭的鱼腥味逐渐浓重了起来,纵然高台时有海风拂过,但那种难忍的恶臭仍然让孙正有种欲呕的冲动。
啪——
身后镇上的高塔上陡然传出一种声响,那原本应该是放置大钟的黑色空洞里,射出一束闪亮的白光——那光时暗示亮,中间穿插着一连串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间断,这看上去像是一种信号。
没过多久,远处海上那块不详的黑色礁石背面也闪烁起相同的亮光,可以想见,那是一种应答的信号。
接着,一种极恐怖的景象映入孙正眼帘:
那片在幽灵般的仲夏月光中粼粼闪亮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群影子。
在礁石与海滨之间,大群身影在那一片水域里拥挤着游向镇子;而且虽然距离遥远,但被绑着的男孩只看了片刻就敢断言那些不断沉浮的脑袋与拍打着的手臂全都怪异畸形得几乎无法描述,也无法有意地构象出来。
一名头戴着华美冠饰,身披长袍的大衮教徒从人群中走出,它走到高台之上,背对孙正,对着脚下乃至更远处刚上岸的怪物们振臂高呼:
“La!Dagon!”
“La!Dagon!”下面的怪物们也齐声回应。
“La!Hydra!”
“La!Hydra!”
“La!Dagon!La!Hydra!”
“La!Dagon!La!Hydra!”
山呼海啸之后,现场重新陷于平静,只余下一些余音回荡在空寂的海上。
穿着长袍的大衮教徒转过身子,举起一只手指向天上的黄色月亮,它用拢在长袍里的、那永不闭合的眸子盯着孙正,开始低声覆颂: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嘶哑尖锐的嗓音配合着难懂的祷文,在越来越多同样尖锐嘶哑的音叠加之下,逐渐变成一种高亢奇诡的东西。
这种东西就像是某种活的蠕虫,以孙正的耳膜为跳板,一路钻进了他的大脑,削瘦的男孩感到脑内一阵剧痛,他很想捂住双耳,但手脚都被绑着,一段时间之后,视野开始模糊起来。
「——我坠入了深海。
暗色的梦境开始展现。
起先,它们稀疏隐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生动。
辽阔的水域展现在眼前,我似乎在一些奇异怪鱼的陪伴下游荡着穿过一些沉没在水底的雄伟柱廊与由生长着水草的巨墙组成的迷宫。
接着,其他一些身影开始逐渐显现,但奇怪或者说是可怕的是,在梦境之中,它们却并不让我感到害怕——我就是它们中的一个;穿戴着它们那种不同于人类的装饰,沿着它们的水底道路漫游,在它们那邪恶的海底神殿中进行可怖的祷告。
梦中的我在海底遇见了自己的母亲。
它长着永不闭合的眼睛、不断煽动的鳃部——这和其他身影没有什么差别,但我本能的理解了,它就是我的母亲。
她居住在一座修建着层层梯台的宫殿里。这座宫殿散发着磷光,里面修建着长满了奇异鳞状珊瑚与怪诞分叉晶霜的花园。
“孩子,我的孩子,来到我的身边吧,这是你命中注定的归宿,这是你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归宿。”
我不记得我回答了什么。
接着,我继续往深处游去。
我找到了一块黑色的礁石,然后我沿着礁石继续下潜进黑色的深渊里,进入了一处耸立着无数立柱、雄伟壮丽的地方。
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她拥有一个又长又难以发音的名字。
她告诉我,五万年来,她都一直生活在这里,她的子嗣一直生活在这里,那座小镇上失踪的人也一直生活在这里。
这里是一处由无数奇迹与荣光围绕的所在,这里没有死亡,只有望不见尽头的永生。
她告诉我,我的确做出了不少需要忏悔的事情,但只要我发自真心的接纳父神与母神,并按照某个伟大存在的意志生活,她和整个族群将接纳我成为他们的一员。
“你是否接受?”
我漂浮在深暗色的水底,思考着,心底的犹豫很快被抹平,我张嘴欲答……
突然,一股猛然升起的升力从海底出现,将我从深暗色的水底吹起,一路快速上浮,在满是碎气泡的浑浊水域中,
——我醒来。」
孙正睁开了眼,紧接着便感到一股锥心似的刺痛。
那是一根鱼骨刺,扎穿了舌尖与口腔上部的软肉。
在囚室中的那段日子,他曾考虑过,自己或许会在神志不清时发下与同伴相同的誓言,为了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自己的清醒,他便加了一个小小的保险。
在口中小心含着一根尖锐的鱼骨,一旦出现任何非清醒状态下的说话动作,都会导致现在的情况。
孙正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就要同意了,梦中的自己似乎全然没有抵抗力。
——那现实中便会有吗?
高亢的祷告依旧在继续,一阵一阵的音波袭来,那种似真似幻的梦境又再度出现。
孙正一咬牙,鱼骨刺继续发挥着作用,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入肉的刺痛感竟也在渐渐削弱……
削瘦的男孩低着头,满嘴都是骨刺扎出的鲜血,为了抵抗那种令人坠入梦境的魔音,他大声念叨着:
“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坚持,才是胜利。加油!奥利给!”
或许是孙正两世为人的灵魂比常人更为强大坚韧,又或是从嘴里吐出的那些正能量话语太过有力,总之,那天夜里,来自异世的语录响了许久。
“加油……奥利给!”
“加……油……奥利……给……”
可当黄色的月亮沉入海面,东方泛白之际,这座与世隔绝的港口小镇上,终究还是少了一个‘不服管教’的孩童,多了一个‘正直守法’的良民。
“汝何名?”
高台之上,戴着华美头冠的教徒停下祷告,沉声低问。
“孙正。”
沐着晨光,满嘴是血的男孩起身接过长袍。
“汝何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