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被丢进了教堂深处的某个房间,关锁了起来,那些眼睛从不闭合的怪物似乎并不着急处理他。
与他一起被丢进来的,还有那部被切断了电话线的手摇式电话机。
虾仁?还要猪心?
孙正看着脚边的电话机,无声惨笑。
他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食物不够,却只有他一人骨瘦如柴。
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孩子和他并不一样,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对于外界更是一无所知。
——对于所谓的正常一无所知。
他们生在这个怪异的小镇,长在这个怪异的小镇,最终或许还是会留在这个小镇。
孙正所恐惧的怪异与疯狂,对于他们而言只是随处可见的日常景象。
没有美丑的对比,何来是非的对错呢?
少了这最初也最强的驱动力,还不到十岁的孩童们,又怎可能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概念去坚持呢?
讽刺啊……
这个最初由食物凝聚起来的队伍,最终也由食物而分崩离析。
这不禁让他有种宿命的感觉,仿佛他的失败早就是命中注定。
但他旋即便又警觉起来,反思这是否是一种精神上的污染,以削弱他的意志。
——我在干什么啊,现在想这些还有用吗?
孙正望着这间狭小的囚室,呵呵痴笑起来。
他想象着自己会被关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内,直到自己到了转化的年纪,在声带退化成鳃,在手脚都长满蹼的那一天,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又或者他会遭受严酷的肉体拷打、精神摧残,在某个意识模糊的瞬间,许下和同伴们相同的誓言……
那些过去记忆里的一些阴暗的影视片段令这种幻想几乎是不可控制的膨胀了起来,并迅速吞噬了他,令这名只有八岁的削瘦男孩有些神经质地抓起脚边的话筒,略带癫狂地拨弄着号码盘,他大叫着:“喂?有人吗?喂?听得到吗?Hello?Hola?Bonjour……”
嘟——
出人意料的,话筒的那一头,居然传来了声响!
最初的声响有些模糊,还带着严重的噪音,但它很快的变的有条理起来,最后在孙正的耳边转化成字正腔圆的汉语:
“……毕业证、社保卡、残疾证、房地产证、驾驶证、健康证、教师资格证、身份证……只要您需要,我就能办到……为您求职铺大道,为您成功架桥梁……欢迎致电……”
孙正几乎是立刻沉默了下来,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电话线,断掉的截口还有不少毛刺,金属丝就这么大咧咧地展现在他眼前……
我刚才是拨了那个办假证的号码吗?
电话线是断的,是怎么接通的?
我是疯了么……
男孩持着话筒,怔在那里,直到话筒里再度传来声响。
“喂?老板办什么证啊?”
这回不再是死板的播音,而是一个略带浮夸慵懒的男性声音。
“你……你是真的吗?”
“真,保证真!假一赔十,童嫂无欺!您就放心好了,我们这做的证,那比真的还真啊,包准谁都看不出来,什么机器都查不出来。”
“不是,我是说……你,你是真的吗?”
“啧……我说老板,你到底办不办证啊,时间宝贵,别浪费大家的——”
“等等!”
孙正生怕对方挂了电话,这时候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了,他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小声地道:“救命!”
“救命?救命证?有这种证吗?”
话筒里的男音稍小了一些,似乎是转身向旁人求证,过了一会才道:“没这证啊!”
孙正哭笑不得,但现在他必须抓紧一切希望:“不是证,是救命!救我!救救我!我被人关起来了!”
“啧,先生,办证我们专业,救人这种事你找错人了啊……”
“不是不是不是,是这样的……我现在在一个港口小镇,这里镇上全是绿皮怪物,他们长着永不闭合的眼睛、手脚生着蹼……”
孙正急忙解释道,他磕磕绊绊地把现况讲给对面的人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孩能感觉到话筒对面的人的声音越来越认真,还不时地抛出一两个问题让他确认,似乎一点也没把这离奇的话语当做玩笑。
“是这样么……”
男声变得稍轻了些,似乎正和身后的人进行着讨论,过了一会,那慵懒的声线重新响了起来:“看来事情蛮严重了,你放心,我们已经把事情报给了相关人员,他们会来处理的。不过,因为你提供的地理位置信息太少,通过技术手段反溯的话会花费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只能靠你自己了。”
“谢谢!谢谢你们!”
孙正忙不迭的感谢,但旋即疑惑便升了起来:“你不怀疑我在说笑吗?毕竟,整件事实在太离奇了……”
“离奇?怎么会,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在孙正大脑还没处理过来这句话的涵义之前,慵懒的声调为之一肃:“这条线路之后会作为追踪使用,估计这是你我间最后的一次通话了。”
“啊……”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自我,记住,是无论什么时候,否则便没人能帮得了你。”
“嗯,谢谢……”
“不用谢,你获救之后,我们会寄给你账单的。”
对方这么回答道:“数目不会小,所以,别死了啊……”
……
……
囚室无日月。
自从那通电话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孙正只能从送餐的次数来观察,似乎已经过去了许多天。
他时不时的会抓起那断了线的电话,可再也没听到话筒里穿来声响。
这也正常。
——毕竟,不管怎么说,那是一条断了线的电话。
随着时间推移,孙正开始怀疑起那通电话的真实性。
那到底是否是自己绝望中的产生的臆想?
他整日整夜的想着,反复的回忆着,他思考的是那么认真,以至于那囚室营造出的可怕幻想、三餐送上的腥臭鱼虾都不能扰动他半分。
那通电话中的内容在他的脑内被反复的咀嚼、打磨,最终有十三个字如同佛珠一般被越磨越亮: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自我。
当披着长袍、胸前佩着华美饰品的大衮教团信徒打开囚室大门的时候,他们见到的,是一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神却亮的可怕的男孩。
“请——”
孙正无视门边的大衮教徒,负手迈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