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凝视着不远处的圆形广场。
年仅八岁的他是店里唯一的雇员,店铺的主人是一名年长的大婶,这段日子已经鲜少来店里,日常运作基本都由他来负责。
店里生意极冷清,有时会连续好多天都见不到一个客人。
这有时会让他思考这间店铺存在的意义。
镇上的教堂是最主要的客人,那些大衮教徒……哦,不,现在是教友了,男孩看向自己胸口的华美饰品,脸上露出微笑。
每逢月初、十五,教堂都会订购许多杂货和少量的食物。
孙正总是会趁着送货的机会,遛进教堂,在长着高脊、手脚生蹼的神像之下虔心祷告。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感到心灵一片安宁,就像是回到了温暖的、母亲的怀抱……
——等等,母亲?母亲的怀抱?
男孩皱起眉头,他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笃笃笃——!
老旧的排气管声将他从沉思中唤回,他抬头一看,镇上唯一的班车,那辆肮脏老旧的小型公共汽车正冒着黑烟吃力地从广场外驶了进来。
孙正打起精神,店主人曾今说过,从车上下来的外乡人都会在店里消费一番。
虽然自从他来店里之后,从未真正见过一个外乡人。
一名穿着高领、古怪扣结、灰色外套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剃着板寸头,整个人流露着一股凛然如刀锋的气质。
——中山装?
一个奇怪的名词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孙正还来不及细想这个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下一个瞬间,他便感到了一股寒意,那是一股从脊椎尾骨窜上来的寒意。
就像是在动物园闲逛,欣赏虎狮,却突然发现那本应该牢固的栅栏破了个大洞一般。
“我找人。”
不知什么时候,男子已经进了店里,他站在柜台前,对着孙正问道。
男子走到近前,孙正才惊觉对方是如此的高大,高大到像一块门板一样,几乎将照进店里的阳光全数遮蔽。
孙正站在柜台后,站在对方的影子里,却奇异地感到一股暖意,犹如站在冬日的暖阳下,他感到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阴冷的、顽固的东西正在融化,缓缓地离开他的身体。
男孩稍稍愣神之后便露出微笑,面对着面前的异乡人显露出开朗友善的态度:“您是外边来的吧?想找谁?镇上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
剃着板寸头的男子上下打量着孙正,他端详良久,才开口问道:“小老板,我这有样东西想出手,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啊……?”
孙正被对方极富跳跃性的话语弄得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略带迟疑地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证。”男子那凛然如刀削的脸上忽然展露出一抹笑容:“救命的证。”
……
……
孙正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暗色的海底,看见众多的人影跪在深海的神殿中高声祈祷。
在海底最深处的阴暗处,孙正能看到一抹可怖到无法明说的身影,祂正随着祷告声蠢蠢欲动,似乎就要突破那抹由光影组成的壁障,到这边来。
毫无预兆的,一束金色的光柱照进海底,驱散了海底的阴影,那抹恐怖的影子立刻发出骇人的惊啸,跪在神殿里的人影们慌乱起来,它们四处寻找着光柱的源头,却一无所获,有些人影过分地靠近了光柱,旋即便痛苦地打滚起来。
很快,一股颤动开始了,仿佛大海本身都震动了起来,一头巨大的虎纹杀人鲸从视野的尽头袭来,它纵横睥睨、肆无忌惮的在海底搅弄,绵长的水草断裂、瑰丽的珊瑚破碎、雄伟的立柱坍塌,在最后,这条海洋中最顶级的捕食者更是一头撞向最深处最深沉的阴影,与那可怖又无法明说的存在狠狠的撞击在一起。
嘭——
无比巨大的爆炸瞬间产生,惨烈到超越色彩的无色光影里,孙正只听到一声霸气绝伦的怒吼:
“磁场转动七十五万匹力量!杀!鲸!霸!拳!给我——败!”
……
……
孙正在防坡堤上醒来。
蓝天白云,阳光万里,南风和煦。
没有铅色的阴云,没有暗色的海洋,就连那仿佛从亘古便一直存在的黑色礁石,也一齐没了踪影。
只余下无数细小的旋涡在海面上打着转。
削瘦的男孩立刻理解到,过去八年间一直束缚着他、一直笼罩着他的阴影终于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了……
他站在防波堤上,一时无语。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曾设想过许多回获救时的场景,可在他设想时的景像里,更多的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坚不可摧的装甲车、呼啸而过的火箭炮与导弹,漫天的爆炸与凄厉的哀嚎……
无论怎样,那该是一场惨烈且惊险的斗争,可万万没想到竟结束的如此突然,就像是做了个梦。
梦醒了,就结束了。
不过梦中的那道影子?那条霸道绝伦的虎纹杀人鲸?
孙正苦笑一声,似乎这世界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
……
孙正始终没能再见到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寸头男子,他在防波提上等了许久,直到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孙正被人找到,带上了印着红色十字的直升飞机。
在逐渐升高、逐渐扩大的视野里,名为印斯茅斯的小镇正在逐渐化为废墟,楼房迅速地枯萎倾倒,那样子就像是被周遭广阔的、高度腐败的沼泽荒地逐渐吞噬一般。
就如同他的童年。
……
……
《白夜新闻》报社十四楼的总编办公室里,孙正停止了讲述。
“……等等,这就没了?”
宽大奢华的办公桌后,一头金发的知性女性正听着入神,直到室内安静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错愕地问道:“那后来呢?镇子上的那些人呢?”
二十岁的孙正坐在椅子上,失笑摇头:“在那之后,我便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与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学,直到现在毕业,准备找工作。至于镇上的那些人……我建议您查一查新历425年的海潮回袭事件,我这就不多赘述了。”
已长成俊俏少年的孙正目光炯炯,他诚恳地望着桌对面的报社总编:“所以关于您先前的问题,我想您应该可以放心,我生来便长在那样的环境之中,对于所谓的怪异,我已不能再熟悉。”
“我很适合这份工作。”
“嗯……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金发女性有些恍神的挥了挥手,给这次的面试画上了句号。
等孙正的身影一走出办公室,这名新上任的报社总编立刻在电脑上查询了起来:“新历……425年……海潮回袭……”
几乎毫不费力,屏幕上立刻检索出数十条相关消息。
金发女性随手将一个链接点开,她那张精致美丽的俏脸逐渐显露出惊愕的神情。
——震惊!港口小镇遭遇A级污染,全镇仅有一人幸存!
略带年代感的照片之上,只有一名衣衫褴褛,眼神却亮的可怕的男孩。
……
……
孙正走在下着细雨的街道上,在这样的阴雨天里,口中的旧创又有些发痒。
之前的讲述多少勾起了他记忆中最为深邃的那一篇,他又想起了那日的细雨,想起了那座高台,想起了那高亢诡谲的祷文,想起了那密密麻麻的畸形怪物,想起了那些一起长大却最终背叛的伙伴……
他张开十指接着猛地握紧双拳,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手中爆开,就连连绵的细雨也为止一震,四散溅开。
孙正满意的笑了笑,自那之后的一十二年,他勤访名师,在锻炼自我的路上无一日懈怠,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弱小男童了。
“那些所谓的怪异——”
少年迈入雨幕:“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