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雅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便有符砚青每天用真力为她调理,按进度她今天也要休息一整天,才能彻底恢复过来。但是她一到托尼利斯兴奋得消停不下来,兴致高涨地逛了小半天,现在松懈下来自然承受不住困意,一沾床马上就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托尼利斯城里已经亮起了辉煌的灯火,巴巴托斯调动的军队也已经受到了命令,开始在城外构筑防御工事。但是在与天空隔绝的地下世界里,青篷依旧发着幽幽的光芒,似乎无论清晨黄昏都没有什么变化,叫人一点也看不出时间的变化来。
事实上,这里的白天和黑夜的区分,本就是模糊不清而颠倒的。白天的马尔菲和白天的托尼利斯一样热闹,而夜晚的马尔菲似乎和白天同样热闹。
只是狂欢的人群换了一批。
生活在马尔菲王国里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来这里讨生活的,依然渴望着平安生活的人,一种是追求刺激,在死亡边缘疯狂游走的人。前者的舞台在白天,后者的舞台在黑夜。月光或阳光照亮青篷、怪异钟声响起之时,就是这生与死的舞台谢幕换场之时。
眼下,已经快要到黑夜的半场了。
米莉雅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出于符砚青的谨慎要求,她睡觉的时候都没有脱衣服,只有长袍脱了一半被当成被子,整个人都蜷缩在符砚青温暖的怀里。现在一爬起来,马上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凉意,急忙本能地缩了回去。
上一次和衣而眠,还是在帕修斯城外树林的树上,总之都不怎么舒服。而且这床也又硬又潮,连索罗斯马车里的配置都比不上,要不是她实在太累估计都是睡不着的。米莉雅打了个哈欠,想要再睡一会,却越躺越清醒,很快就彻底没了困意。
这个神奇而诡异的地下王国还等着她去探索呢。
米莉雅并不知道马尔菲的真相,甚至连传闻也没有听过。在她到了十二岁本该开始接触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将她排斥在外了。这些城市的秘密和特色,都只有米兰斯知道。可惜那个时候米兰斯和米莉雅的关系也开始变差,兄妹两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分享自己所知的故事,米莉雅也就这样开始彻底对家族感到不解和失望,一头埋进了魔法的世界里。
她和米兰斯,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亲密了呢……
米莉雅呆呆地坐着想过去的事情,又忽然想到聚会前米兰斯看她的眼神。那已经完全是支配者看向猎物的目光,而没有多少亲情在里面,直直的叫她恶心。
米莉雅使劲摇了摇头,把和她长相多少有些相似的米兰斯的脸庞从脑海中彻底甩了出去。
要不是符砚青的姓和名都很奇怪,她都想改姓了。
她回过头看向符砚青,却发现符砚青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在正无声地看着她。
“睡不着了?”
“嗯。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这里连钟表都没有吗?”
“钟表未必有,有双眼睛可是盯了我们好久了。”
“啊?”
米莉雅吓了一跳,正要回头环视一圈,却被符砚青及时拉住,顺势坐了起来。
“别找了,我猜这里就是这么个地方。走吧,里面应该有更奢侈的地方,能住得舒服一点。”
“……好。”
米莉雅本想像往常一样斗嘴两句,问一声他怎么知道,现在出口的却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她想说的话和说不出的心情,全都被这简单的一个字笼统地概括了。
两个人——当然表面上是米莉雅一个人,简单地收拾一番就出了这家旅馆,路过柜台的时候,米莉雅狠狠地瞪了老板一眼,可惜被挡在兜帽之下,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老板甚至眼皮都没抬,就任由她离开了。
什么也没能看到,戒心倒是挺重,行李也没有,过来就是睡了一觉,真是无趣的女人,他已经没有半点兴趣了。
“我记得你好像对仙人很是向往?”
“嗯?那当然了,超脱世俗,自由自在,清心寡欲,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清心寡欲么……看来我们俩已经做不成仙人了。”
米莉雅脸一红,转头过来也瞪了他一眼。
“那就做不清心寡欲的仙人。”
“要做仙人,首先得做‘完人’才行。”
符砚青飒爽地笑了笑,左手背在腰后,右手一拂长袍,一副翩然欲去、片浊不沾的仙人形象顿时借着最后一刻的日光映入了米莉雅眼底。
“完美的人?那怎么可能?”
“所以要不断追求完美,不断体悟世间的大道,最终达到某种接近完美的境界,就可以成仙了。不仅要功力境界足够,心力境界也要合格才行。”
“……你们的道理和说法,我听不懂啊。”
“简单地说,就是要做个好人。”
符砚青停了下来,看着米莉雅,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人固然不完美,人命却是等价的。天子固然尊贵,但是犯法便与庶民同罪。庶民固然艰辛,但也无论如何也不比猪猡。谋生之不易,人人都有见解,杀生之难易,却少有体会。要杀一个人,不妨想一想他活着有多么不容易?”
“你的那些大道理,只适合你们这种人。”
米莉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符砚青的话,甚至掀起了低垂的帽檐,直直地和他对视。
“大道理我也懂,可是现实里可不仅只有大道理。你看他活得不容易,我看他却活得很自在,简直要活够了。就算按你的规矩来看,我也觉得他该死。你看他动手那么干脆,下手那么狠毒,脚底下都藏着刀子,你能保证他没杀过人,没犯过该死的罪行吗?你可别以为他打不过你,就不是该死的人。”
“……”
“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没错……”符砚青苦笑着举起了双手投降,“你说得对,是我太迂腐了。”
“哼。”
“可是刚才你要杀他的理由好像不是这个?”
“呃……”
米莉雅表情凝固下来,僵硬地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了起来。
“也不知道刚才一觉睡了多久,我们还是赶快出发吧,万一等我们回去天黑了,说不定就没有拉车的车夫了。”
符砚青默默地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就跟了上去。只要误会有了突破,消除了心中的芥蒂,两人都不是低情商的人,总会自然磨合的。
这样的“小”插曲,就让它过去好了。
矛盾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弭无形,两人慢慢地走向了彩街深处。这里的热闹与外围的赌场极为相似,只是眼下似乎到了什么特殊的时刻,米莉雅见到了一些穿着长袍的女子匆忙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匆匆赶去,也有一些带着面具的人同样脚步匆匆地快速走过,却有更多不带面具的男人从各处走出来,呼朋唤友招呼着在各家各店转来窜去。他们偶尔故意挡在那些匆忙赶路的女子面前,嬉笑着调戏一二,然后朝她们的背影吹起口哨。
米莉雅担忧地看着符砚青,见他只是皱着眉头打量四周,才稍微放下了心。
“你可别想着在这里当什么正义使者……使魔的行动是受魔法师指挥的,使魔的动向也代表着魔法师的意向……你就当没看到好了,不要惹麻烦啊!”
“惹麻烦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啊,我的大小姐。”
“?”
米莉雅疑惑地朝着符砚青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凑在一起的男人迅速移开了目光。
“让他们看吧,他们还敢惹魔法师不成?”
“恐怕真的不好说了。”
从离开帕修斯到现在,符砚青确实没见过第二个魔法师,他也由此多少知道了点魔法师的稀罕,可是这些人一个个都似乎心怀不轨,始终远远地跟在米莉雅身后。要说他们没有什么想法,符砚青打死也不信。
“过来。”
符砚青揽过米莉雅的脖子,忽然来了个深长的湿吻。米莉雅被他这不明所以的行动吓了一跳,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难道他是在向那些人宣誓主权吗?心里胡思乱想的米莉雅虽然害羞不已,却也多少有些欣喜,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在心里原谅了他。
但符砚青的想法却和米莉雅想的基本不沾边。这些人来者不善,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一场恶战,他需要米莉雅的力量来加速恢复受伤的左手,保持最佳的状态。虽然,也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但可惜他更清楚其他人都看不到他,已经在这方面放弃治疗了。
“你突然这是干什么……真是的,这么多人,注意一下形象啊……”
“不打紧。”符砚青地笑了笑,“要是看到了那更好。”
“哼,看把你出息的。”
米莉雅红着脸整了整衣服,继续向街道深处进发,虽然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更加诡异,也没人像调戏那些女子一样和她搭讪,但米莉雅沉浸在莫名的愉悦里,已经完全忽视了这些。
彩街像是正在褪去伪装的蚕蛹一般,慢慢地亮起五颜六色的灯火,换上了蝴蝶般华丽的装扮。酒香、肉香、脂粉香淡淡地飘在街巷中,仿佛一处真正的人间天堂一样。只是行走在其中的人们一个个横眉竖眼,剩下的夜斗带着面具。都不像是正经人的样子。
米莉雅没有走出一百米,街道的一段就传来了喧哗。一个带面具的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冷不防和另一个没带面具的壮硕男人撞到一起。壮硕男人骂骂咧咧的,一二耳光就扇了过去,带面具的男人闪身躲开,径直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
米莉雅惊讶地看着这把明晃晃的刀,还在想这人怎么这么暴躁,一言不发就到动刀,那边的两位当事人就已经打起来了。面具男人一边后退一边挥刀猛砍,血花飞溅了一地,而壮硕男人虽然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亏,后续的反应却很快,也不顾身上已经被砍出的伤口,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对方的刀,另一手紧握成拳迅雷般出击,一拳就打碎了面具,将对方整个人打飞到墙上。
“呸,又是个新来的傻鸟,真以为这里就是你们这些傻冒寻刺激的地方了?大爷今天就教你见识见识代价长什么模样!”
米莉雅远远地看过去,从破碎的面具之下,勉强认出了那张已经稀烂的脸庞主人的年龄,似乎和她自己差不多大,甚至还要小一点,唇边才长出第一茬带点微黄的绒毛。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符砚青,他总是很细心地每三天就刮一次胡子,脸上是很干净的,也不知道他留胡子是什么样?
但就是这一转头的功夫,米莉雅身前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时只见壮硕男人蒲扇大的脚深深地陷在那个年轻人的腰腹之间,还使劲蹂躏了两下。花花绿绿的颜色染在青黑的墙壁上,赤裸裸地昭示着“彩街”之名的由来。
“小子,记住了,这就是彩街。下辈子长点记性,多长点毛再来这儿见世面吧!”
男人丝毫不顾少年的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在少年身上干净的地方擦了擦鞋,又吐了一口唾沫,最后潇洒地转身离去,而地上的少年已经完全没有了声息。
米莉雅震惊不已,眼前这残酷的景象比帕修斯残酷的杀戮之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种颜色映在她眼底,却占据了她大脑所有的空间,让她呆呆地什么也思考不了。
眼前突然一黑,符砚青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周围充满了兴奋意味的嘘声和叫好声顿时轰然入耳,彻底将米莉雅从震撼中打醒过来。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出来打抱不平,反而都为了一圈,大声地叫着好。那个壮硕的男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因为伤口而呲牙咧嘴,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得意之情,但毫无疑问没有对他的做法有半分愧疚和不忍。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