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臭名昭著的马尔菲王国给托尼利斯带来了意向不到的“安定”和繁荣,但巴巴托斯并不怎么认可它的存在。虽然他最初上位时的人气还是靠买通了马尔菲的人手才得以传播开来,但是在城主之位上待得越久,他对马尔菲的厌恶感也就越深。他原本以为他的前任只是个不懂得观察和借助形势的蠢蛋,而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蠢蛋。
他的前任致力于推动托尼利斯的人民素质,打算普及教育和文化,而且多多少少地做出了一点成绩。可他上任后,却连一件对马尔菲不利的事情都做不到。而马尔菲在从过去到现在的十几年里,对他的控制和印象渐渐减弱到现在几乎完全销声匿迹,他还高兴了一段时间,却马上就发觉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
马尔菲并非无力再去干涉城主事务,而是马尔菲已经强大到可以彻底掌控整个城池,有了成熟的管理框架,如同真正的王国一样,连一个傀儡的城主都不需要了。
作为一个曾经一呼百应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巴巴托斯多少也有些自尊和骄傲,因此当这份自尊和骄傲被马尔菲踩得粉碎的时候,巴巴托斯有些愤怒了。
一个“彻底铲除马尔菲”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却也始终都是一颗嫩芽。
直到索罗斯为他带来了怪物的消息。
原始丛林里的怪物们可能会来袭击托尼利斯,这份情报无疑是比瑟雷亚大公篡位还要值得重视的事情,不管他要做出支持哪一方的表态,首先他要守住托尼利斯,不然都轮不到他来作这份表态了。
巴巴托斯有了个计划。
他知道索罗斯是马尔菲的成员,只是不知道他的具体地位。因为毫无疑问,从他那几乎在每个他旅途上的大城市都有的“索罗斯商团旅馆”就可以确定,他绝不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其他城市的情况巴巴托斯不清楚,但在马尔菲的眼皮底下能平安无事开旅馆的,绝对是马尔菲的自己人。
他要利用索罗斯,刻意夸大怪物的消息,迫使马尔菲出手帮助他抵御怪物的袭击,以此来试探马尔菲的实力和底蕴。
老实讲,巴巴托斯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人,只是还保留着最基础的良知。因此虽然对马尔菲视若无睹全面通行,无法阻止任何一个人去马尔菲讨生活,甚至即便他这辈子都无法撼动马尔菲的势力,也要给他的接替者留下一颗足以烧毁罪恶的火种。
巴巴托斯觉得有些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敢豁出去和马尔菲对着干,深思熟虑之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算他豁出去把马尔菲的恶行公之于众,恐怕不等他把消息传出去,他和有所怀疑的人就会被杀得干干净净,他最后的声音连一条街都传不出去。
所以只要能除掉这颗深埋在托尼利斯之下的毒瘤,他也不奢求别的什么了。
“索罗斯,我的人看了你带过来的虫子和狼皮。”
这顿有些晚的午饭过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巴巴托斯才重新召见一直被留在城主府的索罗斯。一想到这个马尔菲的隐藏分子被自己呼来喝去,他就觉得过瘾,想要多刁难半分。
“哦?城主大人有什么见解呢?”
“你说的不错,这些怪物确实是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我问过了手下的魔法师,他们也没有见过这种虫子,还有你说的那种怪鸟。”
巴巴托斯挥了挥手,一旁的女副官便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盛着索罗斯带来的怪虫的尸体。
“这副外壳里确实有铁一样的东西,会被磁石吸过去。不过,这东西居然会被烧成碳……你们遇到的那位魔法师,可有点来头啊。”
面对着巴巴托斯意味深长的目光,索罗斯没有如巴巴托斯意料般地慌乱或是露出苦笑,反而同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帝国的战士如此厉害,总归是一件幸运的事。有这样强大的混编军团在,看起来原始森林里的怪物们也不足为惧了。”
巴巴托斯目光一凝,索罗斯这含糊不清的话有些不对味,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意图了?不可能,这份打算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除非……索罗斯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更不能示弱了。
巴巴托斯打了个哈哈,揭过了虫子的事情,看向了另一边挂在大厅里的森林狼皮。这匹头狼的狼皮已经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不再散发出恶心难闻的腥臭味道,只是它那冷厉的眼眶和锋锐的牙齿,依旧让索罗斯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要是没有喀塔,他们绝对会在米莉雅被头狼骚扰的那段时间里被突破防御,成为这群畜生的爪下亡魂。
巴巴托斯隐晦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又马上消散无形。
“倒是这些狼,它们和那些怪虫子怪鸟一起出现,可有些蹊跷。”
“没什么蹊跷的,城主大人。事情的真相应该很简单,就是在某个时刻,在森林深处忽然凭空出现了某种强大无比的存在,让这些家伙来不及反应就急忙一起逃了出来。我作为一个商人,也还算见多识广,却也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么多怪物一起四散奔逃,您作为城主,应该知道得更多些。但我们遇到的森林狼也好,怪鸟怪虫也好,恐怕都只是森林边缘里最方便最快逃出来的低级怪物,后面一定有更厉害的家伙在。城主大人,就算您掌握着无敌的混编军团,也要小心意料之外的敌人,小心栽了跟头酿成大祸。”
索罗斯依旧是一副恭敬的模样,说的话却仿佛别有用心,听得巴巴托斯心里十分恼火。这算什么,索罗斯这是在威胁他了?巴巴托斯只想一拍桌子站起来质问索罗斯到底什么意思,却不得不忍气吞声,装作没有听懂他背地里的意思。
毕竟随着马尔菲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他也越来越不清楚马尔菲的势力成长到什么地步了。两个世界好像绝缘了一样互不干扰,巴巴托斯却明白,这只是狮子长大了,不屑于再对兔子动手而已,绝不是对兔子感到了害怕。
“呵呵呵……是吗,只是我作为城主,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东西惊扰了这些怪物。你的猜测我会进一步证实,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些怪物只是先锋军,恐怕托尼利斯就岌岌可危了啊。”
巴巴托斯被索罗斯暗地里扇了一巴掌,却借坡下驴,来了一招将计就计。无论马尔菲对他这个城主是什么态度,有一点是不变的。马尔菲需要一个明面上的遮掩,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来为他补充人口,因此托尼利斯绝不能出事。在这一点上,马尔菲和他巴巴托斯有着共同的利益进退关系。
“你有所不知……本来这算是军事机密,但大难在即,也不能再瞒下去了。前阵子我忽然收到皇室的命令,被帝国护卫军调走了一部分混编军团,后来得知瑟雷亚大公……举事,就又派出去了一部分军队前去帕修斯观察事态。眼下留在城里的军队甚至不到三分之一……帕修斯和托尼利斯山高路远,而且怪物出没,恐怕也不能再派人走托艾山叫他们回来了。唉!”
巴巴托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要是绕路走,传令兵最快也要四天才能赶到帕修斯,等他们回来,恐怕又要五六天。这可如何是好啊!”
巴巴托斯捂着脸一个劲唉声叹气,索罗斯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是真的忽略了皇室已经逃走的这件事,没想到皇室会凭借原本的的地位和影响力向周围城市抽调兵力。巴巴托斯说的话一定有水分,但兵力不足的情况也许并不假,但看他现在这副模样,抵御怪物袭击的时候,说不定会破罐子破摔故意放水。无论真相如何,托尼利斯都真的危在旦夕了。
该死,原本想着呆一阵子就马上离开,现在看来恐怕会全城戒严,他也无法置之事外了。
“城主大人……这可怎么办……我只是一介商人,恐怕帮不了您什么啊!”
“唉,也确实不关你的事……但是托尼利斯危在旦夕,你也注意注意安全。能早点离开就尽早走吧,晚一点要是发现了怪物的征兆,为了避免引发恐慌恐怕要全城戒严,即便是你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走了了!”
巴巴托斯半是自言自语地对索罗斯交代一番,就自顾叹着气起身离开了座位,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女副官送客。索罗斯也跟着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笑容,和女副官客套了两句,然后收拾一番走出了城主府。
阳光已经失去了原本炽烈的热量,倒是晒得人有些晕乎乎的。索罗斯在路边叫了个拉车的车夫,又恍然觉得车夫跑得也慢吞吞的。
对了,他才经历了三天紧张的赶路,一路上恨不得快马加鞭,此时对比人力的速度,自然会觉得比印象中慢很多。
真是可悲……这里的人们不知道他们脚下翻涌着怎样的血潮,也不知道眼前又迎来了怎样漆黑的灾难。
没有力量的人,只能沦为食物。或是怪物,或是人群。所谓弱肉强食,真是在真实不过的道理了。
索罗斯轻笑一声,坐着人力车逐渐消失在了城主府之外的阴影中。而在整个地面的阴影之下,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还在继续着他们的探险。
他们来到了彩街的外围。这里的名字叫做“彩街”,听起来是个繁华美丽的地方,可是这个名字的由来,却是马尔菲的创建者们看着地面上五颜六色的人体组织的颜色想出来的。这里的确拥有着和这个名字相符的繁华和“美丽”,却绝不是普通人能享受得来的。
彩街的外围,几乎和地面上没什么区别,除了各种各样的商铺门面都大地面上一号以外,小巷甚至楼阁都一应俱全。终于来到了这里的米莉雅本想提起兴致好好逛一逛,却因为走了相当长一段路,又有些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却有些拉不下脸来和符砚青搭话。
他们还在闹矛盾呢。
“累了吗?”
“啊?啊!有、有点累了……”
米莉雅十分惊讶,她很清楚在他看来完全是自己做得过分,也多少能理解一些他的想法,却没想到他会不计前嫌,主动关心起自己来。
这是要揭过这件事,恢复之前的关系吗?
“那,你看看哪里合适,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吧。”
“啊,嗯……”
原本还算正常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来不把问题解决掉,是没法恢复到正常的样子的。
米莉雅沉默着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像是旅馆一样的地方,要了一间房。旅馆里似乎没什么人,老板的模样也实在不像是商人,瘦巴巴的,却肆无忌惮地盯着米莉雅的身材看,被符砚青一剑劈到鼻子面前才收敛了些。
不过因为两人的矛盾,米莉雅一直冷着脸谁也不搭理,倒是符合她一贯的模样。
“这里的人怎么回事?怎么都怪怪的?”
“这里还住着人,本身就怪怪的。”
符砚青皱着眉头,这房间虽然也称不上破烂和凌乱,却处处都与“整洁”二字存在着微妙的差距,而且只是住半天,就要两个银币,实属黑店无疑。
“也不知道这里干不干净……恐怕洗不了澡吧。”
“不能洗。”
符砚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米莉雅迟疑的打算。看老板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浴室里一定有可以偷看的地方,甚至这房间里说不定也有。
“就这么躺着休息一会吧,衣服也别脱。这被子也一股霉味,八百年没晒过太阳了吧!”
符砚青的话让米莉雅不禁笑出了声,却又马上乖乖坐正,严肃起来。因为符砚青已经转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了。
“等一下,先说好,我已经好累了!”
“谁管你。”
符砚青不顾米莉雅的惊呼,一把搂住她躺到了床上。两人一起面朝着房门的方向,却没有别的行动,就这么静静地躺了好久。
久到米莉雅完全被困意淹没,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