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哀嚎着躺在地上翻滚,暂时却没人理会他。方才他的偷袭某种意义上也算得手了,符砚青的左手被鞋尖刃刺穿,哗啦啦地流着血,只是血液还没有落到地面上,就化成了符砚青也看得见的白色雾气,重新升腾着消散在空气中。
米莉雅紧张地查看着符砚青的伤势,一时间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符砚青勉强笑了笑,右手挥剑割下一段衣袖,米莉雅忙配合着他将这半截衣袖撕成布条,然后仔细把伤口裹了起来。
绷带男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三人在他面前开打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看着米莉雅将手伸进她旁边的云雾里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确实引发了一点他的好奇。
可是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
而这边暂时处理完伤口的符砚青和米莉雅两人,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个莫名其妙跟踪他们的人身上。他看上去也是二十四五岁,身上穿得不算破烂,但也绝对称不上体面,发型倒是很又活力,看起来也很干净,精瘦精瘦的身材能明显看到肌肉的轮廓,显然是个伸手不俗的角色。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呸,骚娘们,就算你是魔法师,也休想从老子嘴里撬出半点话头来!”
这个上一秒还在哀嚎的家伙,下一秒忽然就吐了一口吐沫,好在这次符砚青早有准备,唾沫飞到一半就被无形的真力阻挡,重新飞了回去。
最后一次偷袭也失败之后,这个人像是忽然放弃了伪装一样,径直破口大骂起来,张口就是不堪入耳的脏话。从小在尊贵高雅的环境里长大的米莉雅那里听过这种骂人的话,一瞬间就气红了脸。符砚青脸上也极不好看,虽然他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可是这个人两次动手都直接朝着米莉雅的脸去,摆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再一看米莉雅的反应,他干脆利落地一脚尖踢在这人的喉咙上,顿时断了他的话头。
男人嘴里嗬嗬地吐着气,却怎么也说不话来。符砚青也不和他磨叽,又是一拳直直朝他正脸上打过去,直接将他打晕,然后从他怀里四处翻找,翻出了一堆东西。
一条花里胡哨的金项链,一块有着奇异标记的牌子,还有一个蛇皮的精致钱袋。
符砚青毫不客气地拿走钱袋揣到怀里,又拿起牌子,在这家伙的身上擦了擦,拿了起来。
“这东西,好像是个腰牌?是不是表明什么身份用的?”
“不知道……但是!但是!这混蛋刚才居然朝我吐口水……还骂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符砚青皱起眉,用右手抱住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的米莉雅,又看了看自己左手的伤口,有些吃惊。虽然是他们动手在先,这个人也确实做得过分,但这样就要杀了他,符砚青还是觉得不妥。
“你不要张口就要喊杀,这不……”
“名誉上的侮辱只有鲜血才能清洗!这个混蛋!你不要替他说话了!”
米莉雅拼命地挣扎着,法杖不远处一颗火球已经成型,符砚青只好忍着疼痛用左手凝聚出一道剑气,堪堪在命中目标之前将其击飞。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你别激动,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他都那么骂我了!还要打我的脸!你还不杀了他?你怎么这么脓包?你还是不是个……”
米莉雅使劲挣脱了符砚青的胳膊,退后几步怒视着他。但是她终归不是一生气就会彻底失去理性的人,看到符砚青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终于还是强忍着自己及时收回了剩下的半句话。
没有等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起来,米莉雅主动做出了反应。她生气地使劲靠向符砚青,撞了他一个趔趄,也重新回到了他怀里。
“你为什么自己不动手,还要拦着我?”
“杀人是那么随便就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可……”
米莉雅被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并不是“随便”就要杀他,可符砚青的话她也无法反驳。她有些难以理解,这样一个一看就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般的角色袭击一名身份尊贵的贵族,还朝着一个人最重要的脸面接连出手,在她看来这已经罪无可恕,只有用他的血和命才能清洗这份侮辱,这种做法在帕修斯里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符砚青的话又完全避开了这些问题,反而从另一个角度揭示出了这一做法的不合理之处。
在他的观念里,似乎没有以下犯上是死罪的观念。
但是无论怎么说这也太气人了,被欺负到脸上都不杀死敌人,这表现也不能说怂,可除了怂也再没有词语能形容了。
米莉雅闷闷不乐地一把夺过腰牌,决定暂时放下这个令人郁闷无比的话题。她转向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的绷带男人,正要向他问话的时候,绷带男人却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路。
“看来这道卡是只认身份不认人了。”
符砚青站起身走到了米莉雅身边,也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刚才米莉雅不论要再怎么发泄怒气,要拳打要脚踢或者再过分一些他都觉得不算什么,但是米莉雅张口就要杀人,着实吓了符砚青一跳。
他原本以为这里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所谓“贵族”们,也和他原来的世界一样追崇“君子”之道,没想到只是追求一个外在,并没有内里的“仁心”,始终将自己和所谓的“贱民”们保持着距离。那个人虽然可恨可恶需要严惩,却罪不至死,不应当就那么杀了他。
但此刻显然不适合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那走吧。”
米莉雅气咻咻地率先走过去,符砚青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身上尚未解开的魔法的束缚,明智地放下了多余的想法径直跟着米莉雅离开。在他们离开之后,绷带男人自顾回到了他的桌椅后开始睡觉,时间就这样伴随着地面上的鲜血静静流淌,一直过了半个小时,直到米莉雅的魔法耗尽魔力自动消散,留在地上的追踪者才转醒过来。不论是符砚青还是绷带男人都没有对他的伤口进行处理,三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失了大量的血液,他醒过来时,几乎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喂……喂……卡谬……救救我……”
追踪者艰难地转过身,用体重压住伤口以阻止腹部的伤口继续流血,然后用虚弱的声音朝绷带男人开口求助。
他们之间似乎是认识的。
但是被叫做卡谬的绷带男人却没有起身的动作,只是歪了歪头,远远地看着他。
“你身上的钱被他们拿走了。”
“可……可恶……项链……我还有项链……金的……给你……救救我……”
卡谬这才站起身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扯断项链缠在手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帮他包扎好伤口,又给他灌了小半瓶药水一样的东西,最后把追踪者就那么丢在地上,回到了自己的桌椅前。
而喝了点水之后,追踪者也勉强算是恢复了些体力,他喘息了好一会才爬起来,一边谩骂一边挣扎着朝卡谬走过去。
“该死的贱人……不知道是哪里出来的婊子,我要报告给尼利头儿……好好收拾……卡谬,你还要干什么?”
卡谬回到桌椅前,他那高大的体魄加上桌子,完全挡住了这条小巷的通路。但直到追踪者走到他的面前,他都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追踪者呼吸急促出来,虽然可能性不高,但眼前这个卡谬要是趁火打劫黑吃黑,他可一点活下来的余地都没有了。
然而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已经不是尼利的人了,滚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什么?”
追踪者大叫一声,一股巨大的眩晕感顿时袭来,叫他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但他顾不上再站起来,就那么躺在地上翻找自己的身份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咳咳咳咳……”
追踪者绝望地大喊着,却马上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知道没有了身份牌还留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他一辈子都只能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再也无法回到地面之上,甚至都只能留在这片赌场和“猪场”之间,连别的区域都去不了。
卡谬面无表情地把玩着金链子,感受着它的分量,没有再看还残留着温度的它的原主人一眼。
他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把守这片被他们戏称为“猪场”的在这里工作的女子们的居住区。
当因为各种原因住在这里的女人通过这里进入后面的“彩街”,再回到她们的“家”时,就要向他交纳他之前所报出的费用,相当于这里的住宿费。一般都是五十银币,有的着装比较体面看起来能赚到更多钱的,卡谬就会要一个金币。如果交纳不出这笔代价,她们就只能继续留在彩街里赚钱,直到赚够足够的银币金币为止,否则就只能在夜晚的彩街里被人肆意欺凌,幸运者可以完好无损,不幸者甚至会死在里面。
这就是这片隐藏在繁华都市托尼利斯阴影中的地下王国,马尔菲。
马尔菲原本是一个人的名字,后来直接变成了这块城主都无法插手的地下王国的称呼。全国各地乃至外国的亡命之徒都遵循着某种规矩聚集在这里,过着不见天日却肆无忌惮的生活。
马尔菲有三种区域,和地面上的托尼利斯城一样散乱地分布在其中,分别是对普通民众也开放的“赌场”、为各个区域提供服务的女人们居住的“猪场”、有着特殊规矩的罪恶天堂“彩街”。
要抵达马尔菲,只能走米莉雅无意间发现的“树后巷”。这些树后巷都很隐秘,但也有一部分是托尼利斯一些人群里公开的秘密,它们无一例外都通往马尔菲外围的赌场,一来是某种“光明正大”的收入,二来是对猪场和彩街的掩饰和屏障。米莉雅所见到的赌场里的人,一半带着面具的,都是来自地面上的顾客,一半不带面具的,就是马尔菲本身的住客。
而和米莉雅一样穿着长袍的,则是来自猪场的女人们。她们的工作还算清白,在马尔菲的规矩下,至少不会有人强迫她们做其他的事情,被顾客欺负还会有看场子的出头。因此这里有不少从地面上主动下来的女子,靠在赌场提供饮食和服务来挣取微薄到堪堪只够一天伙食的薪资为生。
如果她们想要在马尔菲挣到更多的钱,就只有两种方式。弟一是靠自己的姿色和技巧,为赌场博得大量的生意和利润,由赌场的头子看心情赏钱;第二就是进入彩街。
彩街是马尔菲真正的核心,真正的重要人物和掌控管理马尔菲的角色们都集中在彩街,这里拥有一切和利益与欲望有关的事物,米莉雅所想象的地下拍卖会也有,角斗士们生死搏击的擂台也有,买卖情报和杀手的刺客组织也有,消融欲望和理性的红灯生意也有。
最后一项虽然是最小的大头,却是最庞大和主要的生意。虽然这里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是这笔生意确实仅限白天。一旦月光照进彩街上方的魔法青篷,怪异的钟声响起之时,一切规矩和关系都会消弭无形,人们可以毫无规矩地释放自己的欲望,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而到了连虚假的阳光都不复存在的这一时刻还没有回到猪场的女子们,就成了彩街里最可悲的角色,可以任由他人欺凌甚至虐杀,不会得到任何同情和帮助。
这就是马尔菲的规矩。一个由全天下的亡命之徒组成和构筑起来的地下王国。
它相当程度地解决了随着托尼利斯繁荣起来所附带的人口问题。因为过剩而无处可去的人口在这里消弭和隐藏,鱼龙混杂导致的犯罪和恶意都被完美遮掩,嚣张狂妄的王国名声更是带动了机遇和财富不断涌入。至少在表面上,在普通的人们的双眼里,这里依旧个繁荣和谐而透着勃勃生机的凯森帝国第二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