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第一个拐角,原本彻底黯淡到没有光线的阶梯里,忽然出现了一丝火把的亮光。依然是不足以看清脚下道路的微弱程度,但是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让不请自来的两位客人得以继续前进下去。
下行的台阶继续蔓延,但是并没有走多远,就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直路。再拐过三个狭小的转弯,光亮忽然透了进来,不是火把和魔法的辉光,而是悠然自在静默无言的阳光。阳光透过高得不像话的青色的篷布一样的东西,也微微沾染了一点淡青的颜色,照亮了眼前上行的台阶。
“我还以为要继续往下走呢。”
米莉雅悄悄地嘀咕了一声,却没有什么主人仆人之类的回应她。符砚青紧了紧她的手,暂时停下了脚步。
真力裹挟着意识向前探去,嘈杂的人声和乐器的齐奏将台阶之上的世界搅和得含糊不清,但意外的是在这处台阶之下,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完全察觉不到上面是怎样一副热闹的场景。
“上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真的吗?有很多人吗?”
符砚青闭着眼静静地聆听了一会,点了点头。
“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好像是街道一样,上面的范围很大,又感觉跟你们开的聚会差不多。”
“欸……那是什么样子?”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重新起步,迈上了这处被透过天蓬的阳光染成青色的台阶,走了上去。而一到台阶顶点站在街道的地面上时,无数细小或嘈杂的声音像是忽然打开了开关一样,传进了两人的耳朵。
眼前是一条小巷一样的路,透着灯火夹杂着阳光的光亮,从这条弯弯曲曲地小巷里透出来。而一走进去,一片宽敞如同大街、热闹堪比集市的地方便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摆到路中间的座椅和桌子,门庭足有外面两倍大的商铺,食物的味道和乐器的鸣奏满满地填充了每一处空间,人们兴奋和暧昧的叫嚷声更是和之前漫长入口处的寂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这里经营着的绝不是什么正当的生意。
从小巷里出来所见的每一处坐着人的地方都摆着赌桌,酒水和肉食仿佛无限量供应一样被情绪激动的顾客推倒在地面上,一股呛人的奇特烟雾也肆意弥漫在空气中,除了混乱和放纵,米莉雅一时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场面。
果不其然有很多人戴着面具,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带,都是些体态各异的男人,还有很多像是酒保一样的人往来其中,看起来都是女人,像米莉雅一样穿着兜帽长袍,但她们身上的都是统一的样式,米莉雅这副没有什么装饰的朴素长袍,再加上她身旁云雾一般的奇异生物,魔法师的身份一瞬暴露无余。
米莉雅皱紧了眉头,低着头努力找了条不怎么显眼的路,从这片酒肉的狂欢中快速走过。但是魔法师的身份在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米莉雅所到之处,人们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停下手里的事避让开来,但他们那直勾勾的目光即便是隔着面具和兜帽,也刺得米莉雅无所适从。
她并不是第一次被众人的目光注视。她经历过不少上千人的大场面,也能在众人的目光下坦然自若,只是这些人的目光都与她以往所见的不尽相同,混合着赤裸裸的疑惑、畏惧、仇视、玩味和欲望,有如实质一般齐齐压得她的兜帽发沉。
“……”符砚青身先士卒走在前面,拉着米莉雅迅速离开了这片呛人的地方。与其说这里是一条街道,倒不如说是一片广场,在那片隔绝了外界视线的青篷布之下的放纵的狂欢的广场。在走过的同时,符砚青替不敢抬头的米莉雅看了一眼,广场两边的店铺里也是和里面相似的陈设,是更加精致和豪华的赌桌,墙上更是一些花花绿绿没有见过的东西,除此之外和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片喧闹的广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脚步匆匆,很快就走了出来。
仿佛从气氛压抑的会堂里出来,又像是从水面下忽然上了岸,米莉雅猛地长出一口气,急促地深呼吸起来。符砚青默默不语地伸手过去想要帮她理一理气息,却被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
“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啊?就不能去做自己的事情,非要直勾勾盯着我看……”
“可能是魔法师比较少见吧。这里比不上帕修斯,你就当他们都没见识好了。”
“说不定本来就没什么见识。”
米莉雅缓了一会,这才放开符砚青打量起四周来。之前的广场就像是一只胃袋,边缘的墙壁隐晦地敞开又收紧,在两人眼前又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小巷。符砚青回头看了一眼,这样的小巷不止一处,入口似乎确实只有那一条,出去的却有近十条,从风的流动来看,似乎是通往同一处地方的。
“走吧,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嗯……这里的人,太见怪了。我知道魔法师在别的地方很少见,但是没想到这帮人就这么,这么……”
“肆无忌惮?”
“对!就不知道收敛一点,看猩猩一样,搞的人怪紧张的……”
“哈哈哈,我还真没见过猩猩呢,要是有和猩猩一样稀罕的东西,我也肯定凑过去看一眼。”
“那看一眼就够了呀,使劲盯着看,也不知道自己多恶心。”
“喂,你这话过分了哦。”
“略~”
米莉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却又马上朝符砚青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要不是知道后面已经有人远远地跟了上来,符砚青只想教训教训这条不知道世道凶险的小舌头。
“走吧。前面的气息很不一样……不知道又有什么妖魔鬼怪呢。”
“嗯。”
穿过这条意外笔直却还是有不少拐角的小巷,两人到了第二条大街。
这里与其说是大街,更像是民居。明显能看出来,这里是住着人的街区。和他们在地面之上见到的普通的民居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甚至还要更加整齐一些,虽然破旧的房屋也有不少,但是整体看上去还算入眼。
“这里面住着人。”
“……这我当然知道。”
“我是说,现在,这里就住着人。看样子都在睡大觉。”
“咦?”
米莉雅惊讶地打量了一圈,许多屋子都紧紧闭着门,也没有灯火亮着,整片街区都一片寂静,不知道里面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人?”
“这些屋子门前都还算干净,应该经常有人出入,而这些关着的门上面都有锁环,却没有上锁,显然是从里面锁上了。”
“哇……”
米莉雅惊讶地发出一声赞叹,却没有再说什么话。这里空旷而安静,符砚青的声音都隐隐传着回声,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个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是谁建造的?是城主和其他人都允许的地方吗?虽说光线勉强还算充足,但是阴天这里肯定会很黑,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是害怕阳光晒吗?还是说住在地下是什么种族的习性,这里的人都是一个家族的?
米莉雅百思不得其解,却并没有来为她解答。而后面被符砚青丢出的石子砸中,已然暴露了形迹的跟踪者干脆放弃了伪装,远远地和米莉雅保持了距离。米莉雅前进他也前进,米莉雅后退他也后退,像是癞皮狗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甚至还点燃了某个鼻烟壶一样的东西,一阵一阵地喷吐着烟雾。
米莉雅皱了皱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加紧脚步走向了下一条小巷。
然而这片街区连接着的似乎不止两个地方,许多条同样的小巷镶嵌在街区尽头的墙壁之中,只以入口两侧隐约的某种标记作为区分。米莉雅丝毫没有犹豫,作为一个外来的探险者,选择哪一条都是一样的,沿着之前的方向,米莉雅径直走向了其中一条。
但是出乎意料的,这里竟然有人把守。听到脚步声,眼前这个全身都用灰色的布条缠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的精壮男人抬起头看了米莉雅一眼,然后只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一个金币。”
米莉雅有些意外,却也没有说话,就要从腰包里取出一枚金币,却见绷带男人径直让开了路。
两人都惊讶地呆了一下,然后对视起来。
绷带男人沉默不语地扭身回来挡住了入口。他发现米莉雅的兜帽长袍和他司空见惯的在这里生活的女人们的长袍样式有些不同,而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那一个金币并不是入场费,而是回到这里时需要交纳的费用。
可惜这个绷带男人似乎并不想开口解释什么,就那么抱着膀子堵住出口,冷冷地盯着米莉雅。
“请问,我要怎么才能过去?”
新来的?
疑惑在绷带男人脑海中一闪而过,却丝毫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只有一声微微的嗤笑声从米莉雅身后远远地传了过来。三人一齐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始终跟着米莉雅的男人享受般得吸了一口鼻烟,接着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将自己全身都笼罩在其中。
绷带男人没有别的动作,跟踪者的嘲笑却让米莉雅红了脸。在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跟了一路,还要被嘲笑,始终提心吊胆着的米莉雅终于脸上挂不住了,她一甩手,一颗火球就朝烟雾砸了过去。
跟踪者显然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米莉雅会这样直接出手。绷带男人也为这颗火球吃了一惊。魔法师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这处隐秘的地下王国里自然也有魔法师存在。但是米莉雅这样简洁迅速的释放法术的速度,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
绷带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倒是那个跟踪者反应十分迅捷。火球飞行速度不快也不慢,他一把掐灭鼻烟壶,转身从身后拔出一把发着翠绿微光的短刀,伸臂一探就将火球从中破开,在空气中消弭无形。
米莉雅惊讶无比,这种应对魔法的方式,在她印象中只有隔壁洛亚帝国的代表兵种魔剑士才能做到,这个男人大概率并不是凯森帝国的人。
但没等米莉雅有下一步的动作,跟踪者就已经脚下一蹬,闪身躲进街巷的拐角在一片烟雾中消失不见了。
“嘁,胆小鬼。”
米莉雅皱着眉头骂了一声,正要转身继续和绷带男人交涉,符砚青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冷静地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并没有放松下来,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依然存在。那个人并不是被威胁到而消失了,而是隐藏在暗处,准备发起偷袭。
符砚青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使劲一踏,一道隐约可见的白**浪无视地形和砖墙的阻挡,呈半圆形向前扩散开来,很快就捕捉到了追踪者藏匿的位置。原来那人并没有藏在一个地方,而是接着阴影和遮挡快速移动,跑到了侧面。
轻轻捏了捏手,米莉雅会意地转过身,继续和绷带男人搭话。
“我要怎么才能过去?”
绷带男人无动于衷,一支无声无息的被包裹在灰**流中的弩箭却在米莉雅开口的一瞬间飞射过来,被符砚青踏步扭腰,一剑劈飞。剑箭相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在街巷中不断回响,追踪者错愕不已,符砚青却已经甩手挥出数道剑气,操控着避开巷墙,直直飞向了那人藏身的方向。
追踪者反应也很迅速,一个翻身打滚就悉数躲开了剑气的攻击,但他没想到插在地面上的气剑,忽然又像是受到牵引一样,以几乎同样的速度飞旋着倒射出来,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他再也躲闪不及,被剑气砍了个正着,双臂和右腿都被砍出几道大口子,血液哗啦啦地飞溅出来。
米莉雅挥舞法杖,青色的法师之手便轻松地捉住这个跟踪他们的人,把他丢到了米莉雅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米莉雅清脆的声音和男人痛苦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不已。但看着不断流淌出来的鲜血,米莉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眼前的一幕又让她想起了逃出帕修斯时,那满地尸首的恐怖场景。而就在米莉雅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的一瞬间,这个人忽然翻身跳起,一脚踢向米莉雅的脸庞。符砚青勃然大怒,伸手就挡下了这一脚。然而在手掌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符砚青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赶忙运气在手,用真力拍开了敌人的脚。可惜正统出身的符砚青毕竟没有和街头流氓斗争的经验,不知道他们的手段,这个人的鞋尖里居然藏着尖刃,锋锐的尖头直接刺穿了符砚青的手掌。
跟踪者脚上偷袭,手下也没有停着,他好像完全不怕疼痛一样用受伤的双臂一撑,同时脚上发力,借着符砚青的力道反而一个翻跳重新青拉开了距离,然后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想要逃走。
可惜他面对的不止有符砚青一个人,米莉雅反应过来后马上施法,一道青色的魔力打着旋飞出去,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碰到了他的身体,借着像是触手一般卷缠起来,将跟踪者捆翻在地。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迎来了终结,然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绷带男人始终无动于衷,冷冷地看着米莉雅和跟踪者交手。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