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延绵,林深鸟静,是个三轮大月齐挂穹幕的难得晴夜。
“虹桥,虹桥,这里是松子城的灰鹰。”
“今天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不过我有预感目标就快要出现了,当然,只是有预感……“
“啊,三块奶酪挂在天上让我有些怀念队里的普罗汤了……”
一颗高大的羽松上藏了头异常雄壮的灰鹰。它低头对着胸前银链子坠着的、散发着黯淡深青光芒的单向聚音宝石嘀咕了几句。珠光宝气口吐人言也就算了,它那名副其实的鹰钩鼻上甚至戴着一副小巧的单片眼镜。这头大鹰抖了抖身上的薄雪,然后嫌弃地往树枝末梢又挪了挪。
只因树影深处还有另一头灰鹰,对“奇装异服”的同类散发着浓厚的兴趣。看它那挨挨蹭蹭的样子,说是性趣更准确些。
“要不是有要事在身要挂着‘禽类亲和’扮演到位,老子一翅膀扇飞你这头骚鸡。”大鹰一边忍受着骚扰,一边腹诽着继续无声地注视着这片无垠的雪山。
然而无人的夜太漫长了。在磨人的骚扰停歇之后,这头“宝石鹰”也开始打起了盹。
“今晚也是平和的一天啊……“眯着眼睛的宝石鹰这么想着。
忽然,它身边的灰鹰不安的啼叫起来,天边响起了雷鸣般的巨响。
那是目光难及处陨石撞击的巨响。
在声音入耳之前,怒涛般的冲击波就先一步抵达。静止了万年的积雪开始崩塌,百十顷的林木被瞬间掀起,深藏雪山的动物发足狂奔也改变不了被乱石吞没的命运。身处冲击边缘的宝石鹰浑身羽翼轻振,发出一声清唳朝着着撞击的中心飞去。接着,它又是匆匆一个回头,向夜空低语给惊慌失措却依旧跟着自己的灰鹰加持“热风”将它送远,再一个转身向目标冲刺。
在宝石鹰冲刺的时候,撞击的最中心、本该死寂的地界却热闹非凡。
在散发着高热蒸汽的陨坑中心,插有一把如云如絮的玉剑。皲裂滚烫的剑身不停向外释放着彩色的飘带,这些飘带如同水母的触手在半空无规律地轻轻摆动着。就是这轻柔的摆动诡异地啃噬了周围的空气与土壤,狭长的啃痕中露出深沉的黑暗和毁灭生机的强风。
在这生机灭绝的景致里,有一匹纯白雄健的白马在昂首嘶鸣。当然,也缺不了一圈随之而来想要狩猎它的人。
“不管怎么说,异乡人拴马的桩子也太奇怪了,那么细一根栓得住马吗……”
说话的这位有着人型的外观,披着狗啃了似的墨绿披肩。披肩外露出的是全机械的深色躯干,浑身上下喷满了意味不明的荧光涂鸦。而且,周身流淌着黯淡骚包的紫色电光。
“高斯先生,这东西不是拴马桩。”
这位看起来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古典洛丽塔风格的黑色考究长裙,平底的鞋底保守估计有十五厘米厚。她飘在半空,声线低沉微沙,看起来因为是在场的唯一女士而有些许的烦恼。
“应该是栓得住吧,这匹小马不往外跑。”
最后一位看起来最符合常人审美。是位穿着纯白教袍,金发碧眼、高大阳光的男性神职人员。
“那明显是把兵刃,先生们……”女士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不管怎么说,异乡的品味还是太奇怪了……话说你家拴马桩啥款式的?”高斯摸着他合金的下巴,有些费解的问。
“我骑的鸟,高斯。”
原来这位金发牧师爱骑鸟。
“我……,啊,真是两位小天才呢。”女士微讽的样子还是很迷人。
之后是久久的沉默。在这三位迥异而强大的气场压迫下,连岩浆都淌得很温柔。在他们打量那匹白马的时候,白马那乌黑的眼珠也在咕溜溜地打量着他们。
“啪。”
有颗石头被烧裂了。
“逮住他!”
“在这沉默的黑夜里,我是地心奔涌的流火。”
“迷途的马儿。主说,今晚你得跟我走。”
就在这一瞬,众人各施手段。女士释放了岩浆牢笼,神官手中飞出光线编织的马嚼子,还有一位掏出了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青草卖力挥动着。
“唏律律!”
但在下一刻,杵在地上的“玉马桩”就急速飞起,裹起马儿化作一束流光无视了三位的禁锢刺破空间迅速遁去,只在原地留下不稳定的漆黑裂痕。
“追呀!”高斯挥着他的草,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女士与神官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出了无法掩饰的惊讶。
今晚的活动不是这三位临时起意的聚头,而是三个不同势力共同协商时间地点,以新生代平等友好交流为目的的狩猎活动。现在,却被一匹能够打破千年来“使徒”们合力制定的《禁止未登记人士进行空间折越活动》铁律的白马扰乱了进程。
“铁律”之所是铁律,就是因为它在人烟密集的地方具有绝对的压制力,跟何况还是在“余薪王座”的附近。这片雪原之上的铁律别说是他们,就连家中的长辈也难以打破。
女士当机立断要发出信号请同系势力的前辈出手,但金发神官制止了她。
“难得出来一趟散散心,喊了长辈假期就泡汤了。”牧师的声音低沉温柔,对话语的说服力加成不少。
女士轻轻咬了咬浅色的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女士优先。”牧师微微侧了下身。
“你可以叫我莉莉,莉莉·柯林斯。”莉莉女士提着她的小裙子跳进了裂缝。
“好的,莉莉小姐。”牧师先生笑了笑,提着他的白教袍跟着跨进了裂缝。
然而三位这随性的一追,便追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有些不认路所以乱跑的马儿拉着它黑色的尾焰随心所欲地四处穿行。三人一马跨越了冰河,穿过了火山,一起被圣山的“巨龙”追杀,一起受到帝国戍边“将军”的警告,一起在沉眠受扰的“山岭巨人”手下逃生,一起在无尽远洋的珊瑚礁上挨饿,还到无人的混沌边疆走了一回。
最后,马儿又回到了原地。它的身子透明了许多,在陨坑的坑缘折返嘶鸣,立在高处向远端凝望。
在坑缘的平整处,莉莉女士选了一块亮晶晶的岩石熔合出一把遮阳用的石伞。伞下摆有茶水和点心,她端坐于地望着那头原地徘徊的马儿说:
“我感觉,它是与重要的人走丢了。”
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神官先生盯着她精致脸庞上的一道污痕,回答道:
“也许吧……这一路,感觉从头至尾它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还是太弱小了……”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先生。这是它的问题,它的力量让我想起了传说中帝国大军跳过混沌边疆远征‘巴别塔’所用的‘虹桥’。”莉莉小姐抿了口柠檬茶,下意识有些出神地说了句,“不过,它可真漂亮……”
抱着得不到它就欣赏它的心态,牧师先生也附和道:“的确。又白又强又漂亮,各种意义上的美丽生物。”
“对了,这么久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马丁·萨伦维尔,喊我马丁就好。”难民似的神官先生有个好听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马丁先生。”莉莉小姐放下杯子向他点头致意。
远处,传来一阵哀号:“马儿啊,马儿,你为什么不愿意吃我的草!”
这是抓着一把草,像女士们秀事业线一样扭捏作态、忙于献宝的高斯的声音。当然,他只能得到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感觉充满不屑意味的响鼻。
莉莉:“……”
马丁:“……”
“我们还是通知长辈吧。”马丁提议。
“我们也拿到补给了。要不,再在这里等几天吧,也许它的主人就回来了……”莉莉小姐显得有些犹豫。
在这些天的追逐中,白马显示出的不仅仅是它对于空间把控的强大力量和守序的善良。更多的时候,比如在三位都累趴下的时候,它都会放下警惕表现出对纯洁美好事物的喜爱。
它在山巅饮冰,在清泉间流连,吸食破晓时分的露水,甚至在不相熟的情况下,用它不屑的响鼻点醒救出迷失在海妖歌声中的众人。
莉莉小姐对它充满了好感。即使它是一匹来路不明的异乡白马,也不妨碍莉莉对它的前途充满担忧。
马丁有些不以为然。他一边拨弄瓷杯里的银勺,一边分析道:“跟着它跑了一个月,我们在世界各地闹出的动静肯定被许多人盯上了。一匹拥有打破铁律力量的白马……这种力量的吸引力对于别的势力来说有何价值我暂且不提,就拿你提过的‘虹桥’来说,你觉得撒加帝国的高层会错过它吗?”
“所以……”莉莉小姐顺着他的思路接着话头。
“所以我们应该早些通知高层。无论是怎么分配使用,我们对它都多少能有所照看。再者,它本就是异乡的生灵,入侵者的标签是不可能从它身上扒下来的。我想你也应该明白,它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严密的监视下永久服役。”马丁向莉莉陈述着事实。
当他继续想要说下去的时候,莉莉小姐打断了他的发言,转而问道:
“马丁,你是有鸟骑的是吧?”
“呃,学术上来说,她叫太阳鸟。”
“高斯,也有很酷的机车是吧?”
“呃,他更喜欢称他的坐骑为‘摩托’。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我是不是也需要一匹与我相称的坐骑,比如说‘它’那样的。”
“呃……”马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可以出让你们满意的价钱。”莉莉小姐有些跃跃欲试。
“我得,不,我们得问问高斯的意见。”马丁额头上有些冒汗。
“高斯!”他喊了一声。
高斯抱着他的草回来了。摸着自己被狮子扯过似的披肩,高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为什么就不肯吃呢?这位兄弟,他可真是有些不领情啊。一个月不吃东西,换做是我也顶不住啊……”高斯右手插着腰,有些感慨。
“也许它不喜欢吃草爱吃肉,哈。”马丁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只好瞎说两句糊弄一下。
“嘶……这么强的力量,发动引擎的燃料肯定就和一般的马不一样啊!你可真是个天才,马丁!”因为马丁的话,高斯额头上的涂鸦都亮了起来。
“行了,打住!莉莉小姐有话对你说。”马丁有些头疼。
“哦?!莉莉,难道你知道它爱吃什么吗?”高斯体内的引擎转得都大声了些。
“高斯先生,你应该是有自己的坐骑的吧……”
莉莉小姐没接他的话头,而是把刚才的说辞又对着他说了一遍。
高斯听了她的话,目光严肃了起来,问她: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有能力照顾好他吗?你是否愿意爱他,安慰他,追随他,忠诚于他,直到永远?”
“高斯,你……”马丁有些无语,感觉他在胡闹。
“我愿意照顾它这一生。”莉莉小姐也很严肃,挥舞着她的小拳头显示着决心。
马丁在一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这不是在谈放弃得到白马权力的条件吗?这不是狩猎之后伤感情的谈钱环节吗?马丁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马丁,该说说你那边的条件了。”莉莉小姐还是很严肃。
“啊,到我了。本来能要足十枚普朗克的买卖,现在只能出个一两枚的友情价了。高斯啊高斯……”马丁暗自腹诽,却还是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他想了想,对莉莉说:“希望两年内贵教会的‘心魇结晶’能够加倍供应给圣辉教会。”
这只是来参加狩猎之前,教会就狩猎成果转让一事给出的交易底价的二分之一而已。少出的一部分肯定是要私房钱来填了,马丁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好的,没问题。”莉莉小姐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那么接下来……”
莉莉·柯林斯鼓着腮帮吹响了胸前藏着的眠石口笛。笛声并不是约定俗成的单个长音而是一段悠扬婉转的小曲,显然是在呼唤特定的目标。
很快,夜幕笼罩了这片陨坑。
呼啸的寒风宁定下来,皲裂的岩石中传出鼠尾草和酒檀的香气,风中传来草甸拂动的唏娑声。于是众人知道,永夜女神的目光投向了这方地界。
“酒檀香……祂应该是拥有‘夜帷’称号的使徒吧,不知道和莉莉小姐是什么关系。”马丁低下头,克制自己直视祂的欲望。
如圣辉教会,永夜教会这般拥有多种族信徒的横断信仰,在枢机主教之上、教宗之下往往列有多位使徒。祂们平日里于各地大教堂的圣棺内沉眠,从事守护与传教的工作。是归属于教会却又独立于教会权力体系之外的特殊存在。祂们的名号代表着教会力量序列顶端的真神所拥有的权柄,是神祇在人间行走的化身,是神强大力量的表现。直视祂,就是直视真神,而直视真神的结果往往是毁灭与迷失。
所以,马丁低着头,表示对祂的恭谦。一旁的高斯则没有这个顾虑,他起劲地嗅着风中的浓香,摇摇晃晃的已然是醉了。
马丁眼角余光看见莉莉起身向前,说了几句什么。但是,忽然变大的草甸窸窣声却掩盖了她们的话语。看看旁边的高斯,这家伙已经倒在地上鼾声大作了。马丁有些可笑的摇了摇头,像高斯这样的个体生命对强大纯洁灵魂散发出的味道真是没有丝毫抵抗力。
在这种神秘压抑的氛围中,马丁逐渐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概念,思维也变得忽慢忽快起来。他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镌刻着自己的信仰。这会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夜幕悄然褪下,马丁抬起了头。他看见了栽倒在地浑身浴血的白马和抱着它脖子哭得很大声的莉莉小姐。作为圣辉教会的神眷者,马丁不止一次直面过烈阳般的圣辉使徒,本应习惯真神光辉的照耀。但整月的劳顿和那醉人的檀香让他眼前发黑,鼻中淌血,一头栽倒就要睡去。
在现实与梦境交织的边界,马丁恍惚看见了黑发的少年骑着它心爱的白驹,踏春而行。
啊,冬去春来,就要到万物交配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