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巅,黑发黑衣黑眼睛、腰上悬个酒葫芦的男人反手扶了扶背上的黑刀匣,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约摸是流浪许久居无定所的缘故,他头发板结、眼窝深陷,像害了痨病似的,驼着个背瘦得不成人形。
只是后来老一个人漂着,与人报起名来就说:叫我老弃就好,不离不弃的弃。相熟的人便都笑他毛病,笑他生怕别人把他年岁叫小了。明明就是个弟弟,不过虚岁二十就老来老去,不叫,要叫也叫小弃。
到后来,唤他作小弃的人都走了,换上一批喊弃哥、头儿、花小爷的。但是叫着叫着人也都散了,剩他一个光棍,既不老也不小,既不当头儿也不用听人差遣。整好单名一个弃,光棍。
但我们这儿还是用他用了多年的平辈名号,老弃。
此时此刻,顶着大风,年纪小小的老弃站在山巅往下望,眼帘里映着的是一片战场。
左手边乌泱泱一片是衣甲整齐,不漏鼻眼,无旗无号,死气肃静的制式军;右手边是道士和尚卖把式,耍棍舞戟甩花枪,一杆黄旗立军中的锦簇江湖队。看起来一边倒的局势,两边却立了许久没动静。
直到右手走出来一个提棍的和尚。
他低下那颗好大光头念了声佛,也不见如何动作,刹时手中棍影大涨,出手一棍劈翻一大片,一棍扫倒一撂人。一时间就像那沸水浸了蚂蚁窝,右手边五颜六色的人潮涌动起来拼命拍击左边黢黑的方阵。然而那黑色的方阵就像破败宫廷飞檐上踞着的铜兽,削去一层不减其狰狞,剁掉一角反长其气焰。不知疼痛,不知退后的那股子冷血死气让人觉得藏在衣甲后面的不是有血有肉的军人,而是那地狱中披甲喋血的缈缈幽魂。
在老弃的感官里,两拨人影跑马灯似的乱飞,喊杀的号子攥在一起像那散堂小孩的尖叫一样扎耳。一切事物就像白驹过隙,被百十倍的加速。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日头就已西偏。随着那提棍和尚的人头高高飞起坠进血泥,纷杂的战事就已经尘埃落定。那帮黑又硬的制式军依然成阵成列看不出折损了多少,杵在那儿既不打扫战场也不退军扎寨,像庙里不分日夜叉腰瞋目的金刚对着莫须有的敌人释放敌意。
忽然,和尚那颗光头滴溜溜地从泥里滚起,跳上它那拄棍不倒的躯干,拍碎在黢黑防线上的血肉浊浪也从泥里倒抽出来蠕成一群江湖汉子,右手那杆黄旗开始飘动,双方继续对峙起来。
老弃眯着他那单眼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时弓身轻咳几声。
哇呀呀,和尚扫倒一大片,和尚秃头飞上天,和尚秃头滚上身,和尚扫倒一大片。好似一出无尽头的武戏,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两拨人在山脚下一天杀了数百遍,一连杀到第四天。终于,在老弃摇摇晃晃要睡倒的时候,天上挂着的惨白太阳突然动了动——像舔破糖衣一般顶出一条三头开叉的蛇信子。
这片青山血海,四天里一成不变的如血黄昏和那漫天的硝烟像幕布一样被信子的主人一口吸掉,露出它那庞大狰狞,古奥斑驳的身形和一方藏于幕布后的天地。
这方天地大概的确已经死去了,就像夏天腌了一筐鱼在里面封口却开了一角的泥罐。大地上诡异地鼓起一片片深紫的脓包,其中或深绿或惨白的肉块在半透明的外膜下滑动。膜下有青瓦顶铁飞檐的木石建筑,青石路面处处绽裂露出石板下粗大的管线,擎天的金属高塔顶不破灰白的翳膜将它顶出一个个疙瘩似的小丘。天空中挂满了蛛网似的附有粘液的灰色丝线,越往上越浓密,有苍白的柱体从灰网的深处伸出扎进那些最大最鼓的脓包中不知疲倦地抽吸着。随着柱身鼓动,柱身散发出的苍白光芒照亮了这片阴暗污秽的天地。
那尾大蛇就挂在天边最粗的柱体上。它尸白色的蛇鳞斑驳缺落,露出底下幽绿的肌理,蛇身细长却长了颗奇大的脑袋。老弃抬头望它,它那几乎裂到身子三分之一的嘴角翘起,口里叼着那和尚流着金色血液的脑袋——那秃脑袋死后不知为何胀大了数百倍——深黑无瞳的眼睛弯着,无声地、快活地笑了起来。
快活的它并没注意到抽掉幕布之后依旧站在那儿的老弃和老弃脚下的山。大概它中意那颗脑袋许久了,此时此刻只想享受一番。又或许是那蛇高挂天边,山矮人小漏了过去。
总之,老弃面朝着蛇开始活动身子。他一边将刀匣卸下放在脚边,一边大声地咳着,似乎要将积年的老痰给咳出来。咳了半天咳不出东西来,他叹了口气干脆不咳了。一手揉着右肩,一手拍着匣顶,他嘴里念念有词:“给我刀,给我刀……宰蛇的刀,不要赤霄,不要角獴,不要剑来把刀,喊你一声哥,拜托了!”
说完,老弃提一口气助跑几步,也不看那刀匣作何反应,踩着山巅崖边一跃而起,大喝一声:“给我刀!”
“给我刀……我刀……刀!”
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老弃的声音穿得极远。大蛇的笑僵在了头上,转头盯住了身在半空的男人和立在山顶的刀匣。
它是认识老弃的,特别是他的刀匣。虽然它以前不认识,但它得到那个光头之后就认识了,甚至开始用秃头的思维开始思考。它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类似:俺应该要丢下脑袋跑,但这是俺的脑袋,只要俺的脑袋在俺就是完整的,既然俺已是这世间唯一,俺为什么要怕一个痨鬼?俺要杀了他……
它这样想着,獠牙深深地刺进口中的秃头之中。大量溢出的金色血液灼得它下颚滋滋作响,那对老大蛇瞳映住老弃的身形。只是瞬间,瞳中投出的深灰滞重的光芒就笼上了半空无法躲闪的老弃。
“死了。”它这么想着。
就在这一刻,立在山头抖都不带抖的刀匣一侧弹开,飞出一尾银鱼似的单面开刃双鱼吞口长柄直背无鞘长刀。
老弃飞身半空,右手接刀左手扼右腕,拧腰甩臂对着遥在天边的大蛇飞出一斩。长刀波纹般扭动,刀格处的双鱼红光氤氲,将原本无形的刀浪染成了殷红。
刀光飘飘摇摇,如同那细细的红线飞跃时空划破了薄薄的宣纸。偌大一颗蛇头从天穹坠落,拉破无数灰网坠入了山峦。
仅是弹指间的往来,老弃便一阵气短。他跌坐在地上,又咳又喘地挣扎了几下,站了起来。
“不能停……”
老弃并未歇下来。他招招手将晃晃悠悠飘过来的刀匣挎上,走走停停地来到那蛇头旁。
这蛇显然是死透了。那双泡而外鼓的蛇眼被浅灰的膜蒙着,眼角的黑血已然干涸。原本擎天高的蛇头缩水了许多,牙上穿着的光头也缩成正常大小。待老弃走近,光头抬起了眼。
“给你带了酒,阿辞。”老弃把腰后的酒葫芦摘下来,在光头的眼前晃了晃。
被唤作阿辞的光头却没气力搭理那葫芦,只是斜着眼怀着柔盯着老弃看,眼皮慢慢地耷下。
“啧。”老弃颇为粗鲁的将酒淋在阿辞的头上,酒液渍进伤口,疼得他眼皮又抬了起来。
“来,张嘴。”老弃将葫嘴捅进他嘴里,毛手毛脚的也不管洒没洒。葫芦里的酒所剩不多,很快就干了,阿辞也合上了眼。
老弃端详了他一会儿,将头从蛇牙上摘了下来。大概是酒的效力,阿辞那泛着青茬的天灵盖上的巨大创口迅速的闭合消失。老弃拍拍身上的土,从绑腿里摸出一柄长柄小刀,爬上蛇首盘起腿抱着光头面朝东方开始给他刮头。
老弃的手艺很好很熟稔,盘头洗耳一套下来很利落。随着小刀在光头后颈皮上一弹,阿辞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大概那就是他最终的快乐了。
老弃又陪他坐了会儿,将那头摆正摆漂亮,也是时候离开了。
“白驹。”
老弃一拍匣顶,刀匣很识趣地弹出一柄云絮般无暇而朦胧的玉剑。他握着白驹在半空刻了道框,在框缘一撬,撬出一方繁星漫布的夜空。漫漫星河中,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老弃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游移,眼中净是哀愁。
老弃正欲走,身后却有人唤他的名:“小弃……”
听着这声音,老弃转过身来,看了看眼前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男人,嘟囔了一声:
“是小叔啊,操……”
小叔一身皆素。白发白眉浅色的瞳,肌肤透明得甚至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只有一点唇,殷红欲滴。
小叔看了看老弃脚边那颗锃亮的头,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小弃。你该早些走的。”
“与你无关,**。”
“你送走燕辞心愿已了,该是无甚挂念。不如同我走,早归净土早有心安。”小叔温言相劝:“回来吧,大家都很挂念你。你都相熟的。白虹涧的老四,琼花观的痞子,你的姊妹,你的兄长,你家的猫猫狗狗……”
“受死!”老弃提刀就砍。
小叔只是伸手挡了挡。
老弃看着他晶化的掌缘,说:“我很好奇,你这连人都不是的**为什么这么爱装我小叔。叽叽歪歪的,你腰上的湛卢呢,怎么不用?小叔的剑你用不了,就别挂身上脏了它。”
小叔听了也不恼,只是脸上浮起古怪的笑:“你如何知道我用不了它?你这么想见便让你见见罢。”
说着便借着老弃挥刀的劲后退两步,伸手去拔腰畔系着的长剑。
这把剑稀碎的样子已经不能用残剑来形容了,就是剑柄上微微留了簇黑色铁片。
老弃很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小叔盯着老弃,伸手弹了弹那铁片,说:“今日过后,这把剑兴许就不复存在了。”
老弃听了他的话见了湛卢那凄惨的模样,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亲眼所见还是止不住的失落。只身在外漂泊数年,即使“小叔”现身于前,老弃仍是怀着侥幸。但此时此刻,他知道东乡是真的亡了。
“操!!!!”老弃吼了一声,铆足了劲朝小叔挥刀。
但宰蛇的爆发、连年的病痛和现实的残酷让老弃心力交瘁。往日泼雨似的刀阵使不出三成,被小叔举手投足间诡异的局部晶化三两下崩散一脚踹翻在地上。从头到尾,小叔就没用过那把又插回鞘里的破剑。
小叔左手撅住老弃的双腕将他提起来,而咳到眼前发黑的老弃已是没有一丝抵抗的力气,眼里不住地垂下泪来。
“把胸挺起来些。”小叔空出来的右手充满恶意的将腰带拉到裆前,一边抽剑,一边喝令着老弃。
他的低语让神志模糊的老弃下意识的照做了。此时小叔手中残破的湛卢此时嗡鸣着,红得像块烙铁。破碎的剑刃破开衣物,对着老弃的心脏一捅到底。
小叔松开手,看着栽倒在血泊中的人儿满意的笑了笑。等到地上肉体因疼痛而引发的抽搐停下来,他便要拔出剑柄欣赏一下这柄重器最后的消亡。在他眼中,这样的绝景百看不厌。
然而半响,柄上的那簇铁片都没动弹。他觉得应该是没捅死,抓起地上的老弃又是一下。这回可好,剑柄在手里铁片卡老弃胸里了。他简直是惊呆了,捅了那么多人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见。
于是小叔开始思考,以“赵旷”的思维开始思考。
“咦?这不是湛卢么?又捅谁了这是?”赵旷弯腰去翻脚边趴着的人。
“小弃?!操!!!!谁捅的小弃!”赵旷一阵咆哮。
四下无人。赵旷很快就意识到人是自己捅的。
“我捅你爹个蛋。”赵旷爆着粗口。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他得继续思考。
“既然小弃被捅了,那小叔我就得去救他。”
“怎么救呢?很简单。”
赵小叔将地上的刀匣拉开将只剩个柄的湛卢扔进去,再用小弃手里攥着的的白驹划开手腕,用血封住小弃胸口的大洞。只是三两个动作,小弃的胸膛就重新开始了跳动。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对自己思路很满意的赵小叔抱起小弃,来到白驹开出的“门”旁,对着门里的万千星辰开始择韭菜:“不够大,没法住,太野蛮,嘶……还是这个好啊。”
赵旷说着,一撒手将小弃丢了进去。他趴在“门”缘上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昏迷中的小弃,一边嘴里不住地叨咕:“这娃娃,也不睁眼看小叔我一眼……”
白驹开的门什么都好,就是会让人产生“余已受舟车劳顿月许”的痛苦。前一刻老弃还不省人事,下一刻就猛地惊醒干呕起来。他此时眼前发黑,浑浑噩噩,“我在哪儿?“门”这是要往哪儿开?”
但当他抬起头来,见着那个伸长脖子往里探看的人影时浑身一个激灵,没过脑子就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小叔,是你吗?”
就见那个男人眼泪鼻涕刷得一齐流出,也扯着嗓子喊:
“是小叔我啊!小弃,去了那边……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啊!”
赵旷或许还想叮咛些什么,但这一刻的他哭着喊着就停止了思考。思考一停,有些东西就回来了。
小叔望着“门”里漂着的的老弃,自嘲地笑了笑:
“还是忘不了么?又被摆了一道啊……但是又有何用?”
他抬腿进门欲追,却感觉脚背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湛卢上的那簇铁片钉在他右脚背上还弯了个别致的角。只是瞬间,他就判断出这破铁片子已经将他与这方天地铆定。不过他也干脆,身子动不了那就挣出来。只见一道殷红的虚影从小叔天灵盖钻出,冲着“门”里唾了一口,一根红线飘飘绕绕地附上了老弃的身。“门”就像受了剧烈刺激,癫狂地蠕动着裹着老弃迅速远去。
此刻“门”中的老弃就像放水漂的石子,身不由己与门深处的某种屏障相撞,溅起了大片火花。在那石子撞出的小小缺口里,殷红的红影如愿地看见了尽头处炽热的流火,如林的雷电和无数怒吼的人影。
它满足地砸了砸嘴,得意之余它得炫耀一番。四顾无人,于是它找上了赵旷。
“跟你学的,不赖吧?”
它身下的赵旷细看着它那张满泛着嘚瑟、与自己音容笑貌没有两样的脸,莫名地笑出声来,说:“你越来越像我了。”
它的神色更膨胀了些:“那当然!这么些年了,你该和你的东乡一样到头了。”
“这是好事儿。”赵旷想了想,说到。
“这……当然是好事。”它有些不解地附和着赵旷。
赵旷,这位东乡的末代皇帝,老弃的小叔,最后看了看这方已死的天地,像位耕乏了的老农深深叹息,闭上了眼睛。
“小弃。”
“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