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跟其他的公立高中一样都是全封闭式的寄宿高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外宿的。
所以每次葛福超到教室的时候人基本上都已经坐满了。在考前最后冲刺的几个月，学生们都恨不得挤出睡觉的时间来复习。
不过他注意到，今天的教室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悄悄从后门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压低声音对着一旁的人说：“才第一节课你就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午四五点钟才来。”
“老师那边的事情弄完了，我没什么东西要做了。我觉得在这边听听课其实也挺好的。”坐在一旁的韩熹泉回答道。
“哎，问你个事。”
“问呗。”
即便看到了葛福超脸上一副想听八卦的表情，韩熹泉也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这么爽快？”
“不过你要答应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行。”
“成交，估计你也没啥想从我这里知道的，所以我大赚。”
韩熹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那谁先问呢？”
“我先来，你是怎么跟陆芷伊认识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跟她认识了，怎么今天突然想问这个？”
“不是，你想想，人家可是全校公认的大美女，成绩又是名列前茅，而且还是学生会主席……总之超级厉害。而你呢？”葛福超像个扫描仪一样地把韩熹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头发有两个月没剪了吧，参加活动也不积极、同学关系也一般般；早上踩点来、晚上第一个走，虽然能够保送嘛——但实际上偏科严重。”
“你夸她倒是没啥，可也用不着损我吧……”
“我就是酸，怎么了。你知道昨天她跟我说什么了吗，嗯？”
“不知道，说什么了？”
“次奥！她昨天放学的时候一个人来找我，起初我还挺兴奋的，心想着终于摊上好事了，我人生的第二春可能就要来了，可是她上来就是一句‘你上学的时候能见到四喜吗？能不能拜托你转告他让他在有空的时候来找我一下’。”
“你等一下我帮你找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的表情真是比哭都难看。”
“我不看！你快点老实交代，你跟陆芷伊怎么认识的！还有你们俩的关系……”
韩熹泉连忙做个手势让他停下，然后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
“你太大声了！小声一点！咱换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就在周围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教室。
上课前十分钟，操场前。
“这回不用偷偷摸摸了，来吧韩熹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其实也没啥，就是我爸和她的爸爸以前是好兄弟，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来着。”
“你！你你你你你……”葛福超听罢激动得语无伦次：“陆芷伊，跟你，青梅竹马？！”
拨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韩熹泉语调平淡地说：“没你想的那么美好，大兄弟。小学大概三四年级，我爸爸生意失败我就转学了，再也没见过她。上了高中虽然是一个班的，不过一个住宿一个外宿，私底下没什么联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真的？她可是叫你‘四喜’哦？”葛福超用怀疑的眼光看着韩熹泉。
“知道我个外号有啥大惊小怪的，全班都这么叫，平时还就你叫得最大声。”
“行吧，那姑且先信你了。不过你就对她没点想法吗？”
“完全没有。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走的路也不一样，所以我们两个没半点可能。”
“那你还要去见她吗？她还特意叫我转告你哦？”
“你不是已经转告了么？而且到教室她也看到我了，这不就完了吗。”
葛福超听完，双腿张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叉在胸前。以一种严肃的语气说到：“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她的意思肯定是要跟你单独相处了！四喜，让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失望不是一个好男人应该做的事情。”说完他还伸出一根手指在韩熹泉面前左右摆了摆。
“就今天，今天下午，你不是没事吗？那就去找她。”
“好了好了知道了，今天见行了吧。”
韩熹泉知道不答应他的话他还会喋喋不休下去。
“很好！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哈哈哈哈……咳！咳咳！”
说了要你别装的吧，这不就呛到了吗。
“好了，你的问题问完了，这回该轮到我了。”
“咳……咳！——你问吧。”
“昨天有个学生跳楼了，这事情你知道吧。”
“这个知道，我还认识他呢。”
这个回答让韩熹泉感到意外。
“你居然认识他？他是谁？”
“高二的一个学弟，叫做杜晓平。经常跟我们打球的，听说好像是抑郁了还是怎么样的，反正我觉得挺可惜的。”
“当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嗯？为啥这样问，难道你怀疑是我推他下去的？”
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神色似乎没有异常。
“你干嘛这么认真地看着我啊，真真不是我干的啊！”
“那你那时候在哪？”
“哎……一个接一个的，怎么都在怀疑我……”葛福超面露不满，小声嘀咕着。
“那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掉下去的，怎么样，满意了吧！”
“那你怎么不去救他呢？”
“我想救啊，可是我刚上楼顶他就掉下去了，想救都来不及。”
“除了我还有人问你这件事吗？”
“肯定有啊，警察昨天还问了我两三个小时呢。”
葛福超脸上的不爽看来不是装的。
“对不起阿福，我没有在怀疑你。只不过昨天我就正好在楼对面做实验看到了，这还录了一段视频，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哪呢？我看看。”
葛福超只看了一遍。
“好像是没用，学校的监控探头好像也拍到了类似的画面，角度比你这个还要好一点。警察之前给我看过，幸好有那个录像，不然的话我的嫌疑也不会这么快就洗清。”
“是吗？那这个就没用了。”韩熹泉删除了录像，一边悄悄观察着葛福超的脸色。
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快的样子，太好了。
“走吧，快上课了，咱俩该回去了。”
“走吧。”
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下午的课，韩熹泉终于熬到了放学。
“喂喂，四喜，放学了。”葛福超晃了晃仍然盯着黑板发呆的他。
“哦，放学了。走，吃饭去。”
一巴掌落到了韩熹泉头上。
“吃你的大头鬼！天天想着吃！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啥？”看着葛福超递过来的棕色玻璃瓶，韩熹泉发出了疑问。
“能量饮料，喝了提提神，待会见面别拉胯。”葛福超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下课的时候跟她确认了，她说在学生会办公室见面哦。”
“？我怎么不知道你去找她了？”
“废话，手机联系的。这波不亏，要了个微信。”
韩熹泉把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那东西味道有点怪、还有点苦，总之不怎么好喝。
“去吧去吧，我也走了。瓶子我帮你扔了吧。”
“好，谢谢。”
到了教室门口，他们两人一左一右网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了。
咚、咚、咚
“请进。”正在伏案复习的陆芷伊抬头看向门口。
乌黑的秀发轻轻拂过，露出白皙的脸颊。
“主席，你要的材料这边都准备好了。”一个高二的男生抱着一摞文件夹正艰难地想要从门口挤进来。
“我来帮帮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
可还没等他说完，陆芷伊已经接过那一摞资料放在了会议桌上了。
“谢谢主席，实在是不好意思，这都让你帮忙。”
“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啦。我看看哦，这些资料……”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拨动着少女的发丝，她用如同葱白般纤细洁白的手将它轻轻往后一撩，优美的颈部线条勾勒出一幅世界名画。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待会我再检查一下吧。嗯？你怎么了？”
已经看呆的少年这才被拉回到现实当中：“没什么没什么，主席还有别的事情要我去做吗？”
“没了，谢谢你哦，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那我就先吃饭去了，主席再见！”
“再见！”
陆芷伊挥挥手，目送着他消失在门后。
办公室重归平静。不过也没平静太久，一阵熟悉的男声突然出现在门口。
“这里好像还挺热闹的。”
被吓了一跳，陆芷伊的身体反射性地抖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韩熹泉正站在门口。
“真是的，来了都不敲个门，吓到我要赔钱！”
陆芷伊的脸颊气得鼓鼓的，还撅起了嘴。
——好看的人就算生气了也这么可爱
“对不起，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原谅我吧。赔了钱我就吃不起饭了。”
“哼，那姑且原谅你了。找个位置坐吧。”
“不用了，我站着就好。应该不会很久吧？”
“那随便你。”
陆芷伊随手拉开一张最近的凳子坐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熹泉觉得她的动作要比平时粗鲁一些。
——应该是错觉吧，她那么注意形象的人在举止方面应该也是滴水不漏的。
韩熹泉假装轻咳一声，试图打破有些尴尬的氛围。
“刚刚在复习吗？”
“对呀。”
“不愧是全校第一，累了吗？”
“不累，还好。”
“好厉害，我光是听了一下午课就已经累瘫了，啊哈哈哈哈。”
“那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好像更尴尬了。
——韩熹泉，快用你的脑子使劲想想办法！到底该怎么样突破这个僵局！
本来预想之中的对话情景是——询问陆芷伊约我见面的目的——问题解决——离开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陷入了被动局面。
——对了，找共同话题！总之先常试勾起她主动跟我对话的兴趣，接下来就按照原计划迅速解决战斗就可以了！
“呃……那个……陆芷伊，我没记错的话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吧？”
！
两只兔耳“倏——”地从陆芷伊的头顶直立起来，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兔儿，但她的反应却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如果她真的长有兔耳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吧。
——太好了，似乎很有兴趣听我讲下去。
“那……到时候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她笑了，看向韩熹泉的眼睛中尽是温柔。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开心，不过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比较重要哦。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不，让我送你吧。同班了这么久，其他人每年都会送的，就我一次也没送过，更何况我们早就认识。”
陆芷伊连忙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明明我也没有给你送过生日礼物……我不能要！”
“生日礼物我确实到没收到过，但是这几年我都能收到生日蛋糕，看得出来是某人亲手做的，很好吃。”
一边说着，韩熹泉一边踱步走到了陆芷伊的笔记前低头看了一眼。
“除了上面有手写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落款也没有贺卡，不知道是谁送的。不过那四个字的字迹我好像有印象。”
“你就收下吧，就当做是我的谢礼，谢谢你还记得我，芷伊。”
韩熹泉抬起头，在他们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陆芷伊迅速转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不、不用谢。”或许是房间里太热了，他看到她的耳朵通红。
“对了差点忘了，你好像还有话跟我说？”
陆芷伊好像也终于想起来好像有事情没有做，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郑重地向韩熹泉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四喜，我替我爸爸向你道歉。”
“为啥？你爸爸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啊。”
“因为当时如果爸爸有伸出援手的话，说不定你们家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可我没认为你爸爸有做错什么。我们家的不幸归根结底是我父亲一手引起的，你爸爸只是在保护他自己的家，保护你——免得被我们家波及。我是这么想的。”
韩熹泉走到她跟前把她扶了起来。
“再说了，这其实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去讨论，你也更不必向我低头，这没有必要。”
“……真的吗？”
“真的啦，我从来没觉得你有欠过我什么；我反而还得谢谢你的关心，不然连我自己都把我自己的生日忘了。”
仿佛是积累的感情一下子得到了释放，他看到陆芷伊的眼睛中有光芒闪动。
他马上转过身，拍了拍桌子上的资料。
“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吧，这都准备考试了还让你来做这些东西，学生会的这帮人脸皮还真厚。”
几声轻微的啜泣，陆芷伊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许颤抖：“不是啦，大家都很能干的，只不过欢送毕业生的晚会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大家都很累，所以我才主动帮忙分担一点。”
“你也不要太累啊，好好照顾自己。快到我打工的时间了，那我先走了哦？”
“嗯！你去吧。拜拜！”
“之后见啦，你在班上等我的礼物就好。”
“我会很期待那一天的，再见！”
韩熹泉朝背后挥了挥手，直到走出办公室也没有看她一眼。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女孩子通常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而另一方面则是……
——如果我看了的话，可能就没有办法离开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