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耶的感觉和索罗斯的警告都没有错。这种神奇的虫子肉会大幅增加肠胃蠕动,当天夜里,果然有人拉了肚子。
但大概是那群虫子啃光了附近活着的动物,除了这一点小水花外,这个夜里分外宁静,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别的怪物前来袭击。这对索罗斯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除了那个拉肚子的倒霉蛋外,所有人都久违般地睡了个安稳觉。
尽管那群虫子的去向依旧令人担忧,但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万万没有回头的理由,第二天一早,所有人收拾完营地后,索罗斯便宣布出发,走完这去往托尼利斯的最后一程。
山路弯弯绕绕,但是人们活动的痕迹明显多了起来,无数条没有杂草的小路伴随着许多条小河蜿蜒前行,从托尔山里一路流向托尼利斯。附近的植物也从粗壮高耸的大树逐渐变成了更加富有活力的小树林,彼此之间拉着距离,显然是经常被人们砍伐,变成了现在这副方便人们活动的模样。
商团甚至还遇到了跑进森林捡拾柴禾的小孩子们。
虽然再一次见到了人类的同伴令所有人都感到轻松了不少,但这座山的危险恐怕还没有消除。索罗斯一边大声警告着孩子们赶快离开,一边思考起托尼利斯的现况来。
瑟雷亚大公和皇室的争执,恐怕已经传到了这里。
他们这一路赶来,越靠近托尼利斯,见到的怪物就越多,如果帕修斯有人向周边城市报信,很可能还没有遇到怪物。一来比他们更早出发,二来也肯定比他们这一车商队跑得快,托尼利斯大概率是已经知道帕修斯的变故了。
但关于这些怪物的事情,恐怕他们是第一批的知情者。
索罗斯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原本属于自己的马车。马车安安静静地跟着车队行进,没有摇晃也没有声音,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魔法师上了车,他都要怀疑里面有没有人了。
只是不知道到了托尼利斯,这位魔法师还会不会跟着他们继续前进呢?
索罗斯皱着眉头,看了眼已经按捺不住一样蠢蠢欲动的喀塔,犹豫了起来。能够与一位魔法师同行,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如果双方能够有所交流,产生人情关系就最好不过。但他们的交易并没有说到什么时候为止,魔法师要隐藏身份,要躲在他的商队中,还算是有求于他;而过了托尼利斯之后,剩下的旅程里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么恐怖的怪物,再用不着她来保护商团,自己这里可就出于完全的下风了。
不行,还得想办法把她留在商团里。不论皇室是否逃脱,也不论瑟雷亚大公篡位是否成功,整个凯森帝国肯定会乱成一团,征兵和战争会将原本安全的路线搅得一团糟。这一趟跑完之后,像这样没什么目的也不特意为了赚钱的漫游生活,可能就需要告一段落。而这个魔法师,大概就是被皇室通缉的米莉雅本人。不论米莉雅最终没能逃脱皇室的追捕,还是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家族,他索罗斯在米莉雅逃难的这段旅途中都是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米莉雅在他的商队中待得越久,欠他的人情就越深,而最重要的是,可以将那份机遇留在他的手中。
如果皇室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他反手出卖米莉雅的消息能赚一大笔;如果瑟雷亚大公顺利称帝,那他自然就是协助公主逃亡的大恩人。而不论是哪一种结果,米莉雅作为通缉犯的身份,反过来也可以作为护身符,为他免除作为经常往来全国各地的的人物而被军队铲除的危险。为此,他必须要把米莉雅留在商团中,直到形势明朗的那一天。
索罗斯面不改色地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商团中的神秘魔法师就是米莉雅·瑟雷亚的判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先入为主的苏勒等人对他们自己的错误推断深信不疑,还以为她是瑟雷亚家族派出来秘密寻找米莉雅的人,仔细想想其实也还有几分道理。
可惜,我索罗斯能做你们的老大,自然要比你们更精明,能注意到你们注意不倒的事情。等这一趟跑完了,就去找个安逸的地方住一阵子,等权力斗争的风波过去,再继续跨越全国的旅途,顺道帮一帮被战争波及的人,靠因为战争而变得紧缺的粮食再赚一笔,名利双收。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索罗斯得意地盘算着将来的事情,米莉雅和符砚青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逃避的选择。
是跟着商团继续南下,还是留在托尼利斯观察形势?
老实讲,米莉雅已经完全、彻底、毋庸置疑地受够了住在马车里的生活。仅仅是三天的时间,她已经快要被摇摇晃晃的马车折磨得睡不着觉了。所以面对这个问题米莉雅想都没想就做出了选择:留在托尼利斯观察形势。
但是不论是符砚青还是米莉雅的理智都告诉她托尼利斯并不安全。如果之前遇到的怪物都是从原始丛林里跑出来的,那么他们所见到的应该都还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真正危险的家伙还在后面。那些人们前所未见的怪物要是统统跑了出来,仅靠一座托艾山一定无法满足它们的需求,人口稠密的托尼利斯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怪物们的目标。
更何况,比牙尖爪利的怪物更可怕的,是人类自己。瑟雷亚大公选择以皇室的名义通缉米莉雅,就让皇室和瑟雷亚家族双方都成了米莉雅的敌人,哪一边她都无法依靠。而托尼利斯身处凯森帝国最中心,无论是哪一方都有眼线和势力,选择留在这里,无疑是十分不明智的。
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和索罗斯商量一番才行。
“索罗斯,之后进入托尼利斯,我希望你能对我的事情保密。”
“哦?我们的交易里面,可没有提到这一点啊?”
看着米莉雅只露出来的半张脸似乎要有变化,索罗斯明智地停止了说笑的作死行为,这小姑娘再怎么年轻,也是一名拥有魔导士实力的惊人魔法师,招惹不得。
“哈哈哈……开玩笑的,魔法师大人,您这一路上救了我们两次,这点要求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满足的,您就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哼……你知道就好。”
米莉雅哼了一身,一甩法袍就要转身离开,索罗斯赶忙叫住了她。
“呃,魔法师大人!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托尼利斯城已经肉眼可见,不再需要他在前面引路,索罗斯急忙翻身下马凑到了米莉雅身边。
“魔法师大人,眼看着就要到托尼利斯城了,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
米莉雅没有理他,索罗斯也只好放弃试探的打算,开门见山。
“不知道接下来,您是要单独行动呢,还是要跟着我们继续去南方?这一路上受您照顾,还没来得及答谢您呢。”
两人逆着车队行进的方向行走,两句话说完就已经到了现在归米莉雅的车厢旁边。索罗斯再一次看着米莉雅像是腾云驾雾一样被她的使魔搬上马车,却不敢再出言催促。
“我当然要离开。一直待在马车里,总会有受不了的时候。”
怕是第一天就受不了了吧。索罗斯心里暗笑,脸上却摆上了一副焦急的神色。
“魔法师大人,既然您要隐藏身份,不如这样如何?我在托尼利斯城里有一家委托朋友帮我开着的旅店,每次路过托尼利斯,我们都会在这旅店里修整。正好我们也要暂时在城里停留一段时间,不如您就住在我们的旅店里。我们来往这里好多次了,和城里的关系也算熟悉,就算有人盘查的,我们也能帮您藏起来。等到我们出发的时候,您再做决定是否和我们一起南下,怎么样?”
索罗斯的建议显然有着十分的吸引力,而且他还把米莉雅做出选择的时间推迟了,对尚且有些迷茫的米莉雅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条件了。
但是索罗斯是商人,商人怎么可能会做无条件的善举?说是报答救命之恩,米莉雅可不信,索罗斯想要她留在商团里,一定有什么图谋。符砚青顿时警惕起来,米莉雅却有了其他的想法。
“哦?索罗斯,这算是新的交易吗?”
“这哪里算是什么交易,只是想要报答您的恩情罢了。不过以后的路怕是很不安全,要是有您能和我们同行,我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商人,也能有命活下去。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了。”
“哼。”
米莉雅低头沉思了一会,只留下一句话便径直掀开车帘进了车厢。
“那我就先等等看吧。”
索罗斯欣喜不已,暗暗得意了好一会,这才翻身上马,重新回到了车队前列。
“我说,这个索罗斯,是不是对你恭敬过头了?看他那点头哈腰的样子,我就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自己要这个样子,怪得了谁?我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就算再恭敬一点,我也吃得消。”
“……”
符砚青无语地接住一下把自己摔进他怀里的米莉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索罗斯一行人,他并没有怎么见过平民与贵族的交流,以前跟着师兄们下山的时候倒是见过附近的村民跪拜巡视的皇族,但是米莉雅现在可没有贵族的身份,索罗斯也是这个商团里说一不二的头头,对米莉雅这么一副态度,他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那个索罗斯说他在城里有‘委托朋友开的旅店’,要我们住一段时间,可以帮我们躲开卫兵的盘查,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那不是很好么?”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怕他有什么阴谋之类的,比如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在考虑把我交给谁什么的吗?”
“你都已经答应下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米莉雅才倒躺着抬起头看了符砚青一眼。
“生气了?唔!……”
“才没有。”符砚青狠狠地在米莉雅唇上亲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索罗斯有什么目的。”
“他还能有什么目的?总之现在他肯定不会出卖我们的。”
“是吗……”
符砚青把弄着米莉雅的头发,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脑实在不够用了。他想不出索罗斯的目的,也想不到米莉雅的打算,更想不通现在凯森帝国的形势,不知道他们这一趟去托尼利斯到底安全不安全?
“好啦好啦,你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了。要论心计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呢!你就听我的安排好了,哪有使魔指挥魔法师的?我才是主人!”
米莉雅示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却被符砚青用她自己的头发包了起来,银白色的头发和雪白色的肌肤混合在一起,简直分辨不出哪里是头发哪里是皮肤。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都才十九岁啊……”
“十九岁怎么了?”
“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都是三岁孩子的娘了。我这样的也都成家立业,主持全家的生计好多年……结果我们像现在这样,全顾着逃命了,脑子里想的也不是柴米油盐,净是些尔虞我诈……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
米莉雅停下了挣扎和嬉闹,看着突然伤感起来的符砚青沉默了下来。她从来都没想着要过那样普通而安稳的生活。从小和别的贵族们打交道交朋友,和表面上的同伴勾心斗角,她早都习以为常了。眼下逃脱了那样的生活,她才要享受现在自由的生活呢,所以她无法对符砚青的这份心情产生共鸣。
“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刚才的意思是,你已经有打算了?”
“嗯。放心吧,我们以后的生活,又不是靠你一个人来决定的,想不通的事情,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