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索罗斯回到营地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头儿!阿弥耶……阿弥耶吃了那怪虫子了!”
“什么!”
索罗斯吃了一惊,却又觉得似乎并不怎么出人意料。那虫子的肉虽然好像没有毒,但毕竟是那么恶心和可怕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天知道吃了会有什么后果?
“阿弥耶!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事情?”
索罗斯急切地赶过来盯着阿弥耶一阵猛看。阿弥耶在商团里地位虽然不高,普通的护卫都能拿他开玩笑,被薇妮欺负更是家常便饭,但是他是商团里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厨师的人,没有人在做饭的手艺上比得过他。要是少了这么一个肯跑腿的角色,总归会少许多方便。
不过阿弥耶依旧是那副自闭一般对谁都不敢接触的模样,听到索罗斯发问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会想到去吃那种东西……虽然确实闻着很香……吃起来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是,阿弥耶居然开口说了话。
“很好吃。很……”
大概是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感受,阿弥耶顿了顿就没有再说下去,完成了一整周的说话指标。
索罗斯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营地周围已经被粗略打扫过一遍,火焰和狂风的痕迹都被尘土重新掩盖起来,而那些没有完全烧焦的虫子的尸体却被单独收集起来,堆在一边。阿弥耶吃的就是这里面的其中一只。
“行吧……既然你吃了没事,这东西大概是可以吃的。你们要是想尝尝鲜就去吃吧!记得少吃点,免得半夜起来拉肚子,谁要是整得营地里一股屎味,别怪着逼着他再吃回去!”
哄笑声混合着争抢和赞叹的声音透过马车传了进来,符砚青伸出右手,一只还保留着原本面目的虫子便出现在他的手掌心里。
“噫,好恶心!这东西你还把它带进来!快丢掉!”
“怕什么,它已经死了。外面那些人都在吃呢,你不来一口?”
“啊!快住口!别说了!快把它丢出去!”
符砚青笑着故意凑近了一点,米莉雅便一个劲地缩到车厢角落里,不断用脚踢着符砚青,用枕头挡着不去看那只虫子。
“你怎么这样!快丢出去!好吓人!”
“刚才都没见你那么怕……这会倒是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米莉雅这么一副抗拒的姿态,符砚青只好无奈地从车厢里出来坐到车头上。倒不是说他不怕虫子,他只是不怕已经死了的虫子。还活着的也会让他后背发凉,但是对已经死了的心理压力就会小很多,因为有真力在,他不必直接接触虫子的身体。而他之所以留下一只的原因也不是出于恶趣味,是因为他确实对这种小东西产生了好奇。
他从未见过外壳如此坚硬的昆虫。魔法的火焰温度很高,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就连森林狼都那样庞大的动物,都在米莉雅的魔法里灰飞烟灭,他本以为这些虫子也会被烧得尸骨无存,却没想到还有不少都留下了全尸,而且里面的肉质几乎完好。
这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符砚青从身上掏出一把米莉雅之前向索罗斯要来的短刀,在虫子的身体上划了两道,却只传来了钢铁摩擦的声音,并没有留下多么显眼的痕迹,倒是这种声音让符砚青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拿出逸仙剑只剩下一半了的剑鞘来,用吞口靠近虫子的尸体,果然随着剑鞘越来越近,虫子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嗒”的一声自己撞向了剑鞘。
这虫子的外壳里是有铁的。难怪那么硬。
“这小东西身上还有铁的成分吗?”
米莉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符砚青转头一看,只见她身体藏在车帘里面,只露出一个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
“是啊,难怪那么硬。还有,你刚才不是那么怕么?这会不怕了?”
“刚才我们在马车里,它要是到处乱飞怎么办?现在在外边,它要是飞起来,你就一间把它劈死。”
“……我都说了这是死的了。”
“那是你没见过死了还能活的虫子。”
米莉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符砚青的解释,然后从车帘里伸出手来,朝虫子的尸体扔了个什么东西。可惜即便这么只有一步远的距离,米莉雅也没有砸中,那块像石子一样的东西落到了符砚青的腿上。
米莉雅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符砚青低头一看,发现那确实只是一块石子。似乎是之前在外面被风吹到衣服里去的。
符砚青无奈地摇了摇头,魔法师兜袍确实很方便,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这种落进衣服里的杂物就很难不脱掉衣服取出来。
想必这一路上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米莉雅已经受了不少罪了吧。
符砚青黯然地瞅了车厢里一眼,忽然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了阿弥耶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的动作。
他能分辨出我转头的动作,知道我有没有在看着他!
符砚青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找什么理由来骗自己了,只是不知道他能看到什么地步?是否能完全无视真力的阻碍作用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如果这小子真的能看到他的模样,哪怕只是一部分,再告诉索罗斯的话,米莉雅的立场就很不妙了。在这种时代,旅行商人往往也是情报的重要来源,万一自己作为米莉雅使魔的消息被透露出去,恐怕对米莉雅而言很是不妙。
但阿弥耶自己却并没有什么想法。
昨天两人对视时的感受在他看来,那种被人看了一眼的感觉,大概确实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只是再一次看到魔法师那云雾一样的使魔出现,他还是不由得产生了好奇心。
不过这次,他也确定了这只使魔确实在和他对视的事实。
阿弥耶一边假装毫无察觉,一边抓过另一只虫子,使劲撬开了它的外壳。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躲开。大概只是无数次重复造成的下意识的动作吧。不过这种怪虫子是真的好吃……比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肉还要好吃。阿弥耶用他那纤细的胳膊费力地剥开虫子地外壳,无视掉远处众多隐秘或光明正大看着他的视线,将那一团白色的鲜嫩而极富口感的肉胶一样的蛋白质塞进口中。
索罗斯说得没错,这东西的确不能多吃。虽然非常好吃,但这东西对肠胃蠕动有很大的促进作用,吃多了大概真的会拉肚子。
不过阿弥耶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件事。虽然他是厨子,但这些东西可不是他做的。
阿弥耶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已经焦脆的昆虫的外壳,忽然在想这层外壳是不是也能吃?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也没有考虑是否有毒自己吃掉会有什么副作用的事情。对他来说,只要能有吃的就可以吃得下,味道只是额外的附加品而已,好吃不好吃都无所谓。但他正要把焦黑的虫子外壳送进嘴里,忽然不知道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打掉了他手里的虫壳。
他抬起头朝异物飞来的方向看去,又一次感觉到了那只云雾一样的使魔在看着他。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虫壳,漆黑的外壳上一道锋利的割口透着地面的模样。
阿弥耶有些迷惑,他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也明白刚才是符砚青阻止了他去吃那东西。
在阿弥耶无人知晓的内心里,知道了符砚青对他没有恶意这件事。
但是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没有抬起手打个招呼,也没有好奇地继续对视,而是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发起了呆。直到营地架设完毕,薇妮一行人带着水回到了营地,他才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营火的方向走过去,开始准备众人的晚餐。
符砚青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一个完全封闭了自我和内心,毫无目的如同傀儡一般活着的孩子。和他自己是多么相似而又截然不同啊!如果不是米莉雅可以和他对话,可以和他交流,能够分享他心中的感受,大概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变成那副样子的吧。
符砚青想帮一帮他,却不得不面对两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的问题。更何况……他大概是不能去帮助他的。
对于这些长相都看着别扭的异域人,符砚青宁肯相信他们全都是恶人,也绝不会放下警惕相信他们怀着十分的善意。米莉雅还在被通缉,他必须要足够小心才行。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对这些异国的人的相貌表示难以接受,但是他依然觉得米莉雅十分美丽。
俗话说美丽是共通的,大概只适用于女性。同样是白皙到不可思议的皮肤,米莉雅就会叫人产生一种不可抑止的向往和冲动,但与她同样血脉和肤色的米莉雅的哥哥米兰斯,符砚青就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觉得他长得也不怎么帅气。
也许那些女孩子看米莉雅和米兰斯,也是和他同样的想法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符砚青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的心情,俯身钻进了车厢。
最终会失去的一开始就不要接受,真正属于自己的现在就该要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