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子沉寂下来。
窗户一角洒进来的清冷月华,在冰冷的地板上映出一条恍若流水的银色小径,微弱的光亮,反而使那些用贝壳、漩涡、山石做成的装饰抹上了一层流动的黑暗,善用不对称手法的洛可可风格房间有些视觉上的扭曲,与现实格格不入。
辛萨若无其事地抽回手,他这才注意自己依然穿着那身猎装,而非女仆装。
悄无声息地召唤出怨灵,让其跟在身后,辛萨推开卧室的门,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上了眼睛,扑鼻而来的是食物和红酒的香气,以及贵妇身上的异国香料。
戴着白手套,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侍者端着盘子从他身前路过,更远处是衣冠楚楚的贵宾,他们有的脸涂脂粉,穿着普尔波万,留着长长卷发,有的绅士戴着黑色高帽,眼眶塞着金丝边镜片,而其他女士也穿着不同风格的服饰,或长裙,或蓬裙,仿佛有人将不同时代的人放进了同一场宴会里。
得益于蓓基的教导,辛萨很好地辨识出这些人所处的时代,几乎囊括了帝国的千年时光,甚至还有些他没有见过的奇装异服,比如那系着一条红绸带充当抹胸的女人,保守的卡妙可从未出现这种服装。
静默伫立片刻,他抬起脚步。
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集中在了这个忽然闯入的男人。
辛萨的脚悬在了半空中。
宴会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砰。”
脚落下,轻轻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时间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人们收回视线,与对面的人侃侃而谈,继续这场喧嚣的宴会。
他们都有一张同样的笑容,似乎带着同一张面具。
辛萨融入人群,一名侍者迎面走了过来:“先生,请问你需要红酒吗?”
辛萨看着他英俊的面容,问道:“你是谁?”
侍者不明所以,纳闷道:“我是这里的侍者啊。”
“侍者?”辛萨嘴角翘了起来,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长剑,“既然是侍者,那我现在把你杀了,宴会的主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仆人得罪我这个贵宾吧。”
“先生,”侍者吓得忍不住叫了一声,后退一步,拿着盘子的手有些颤抖,他努力露出个战战兢兢的笑容,“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他的话戛然而止,愣愣地低下头,一把雪亮的长剑正插在他的心窝。
辛萨抽出长剑,一抹猩红的血液飞溅在了他的脸上。
侍者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似乎不敢相信这位好看的先生会突然杀了他。他双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面朝下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真是拙劣而又浮夸的演技。”
温热的血液从鞋底流淌而过,辛萨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尸体,笑了几声:“起来吧,我知道是你。”
“哼!”
突然,宴会里出现一个女性的声音,虽然小,却诡异地压过了大厅里的喧嚣。
“你是怎么知道侍者是我扮演的?”她似乎不相信辛萨看破了她的演技。
“你自己承认了。”
女性声音沉默半晌,接着恼羞成怒道:“你竟敢诈我?!”
“我原不想动手,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辛萨把剑上的血液一甩,懒洋洋地说道。
“哼,”女性声音冷笑道,“无知者无畏,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命由不得你做主。”
她的话音刚落,宴会里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纷纷向辛萨挤去。眼看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辛萨下意识地提剑一扫,却发现手中空荡,长剑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双双苍白的手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肩膀、脖子,拥堵之下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现在你猜猜哪个是我?”
得意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中,分不清声音来源。
辛萨扭着肩膀,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个抓着他脖子的女人。
她长着一张平白无奇的女性脸孔,但却嵌着一双幽绿的漂亮眸子,犹如在街巷墙角窥视人类的野猫,眼角妩媚微微上弯,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含着几分不屑,可又像勾引人似的,灵动透着野性,让人忍不住心痒痒。
两人的视线相撞,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像你这样极度自傲的人,做坏事时,都喜欢近距离观察别人的反应,所以离我最近的人,就是你。”纵使被人围困,辛萨也慢条斯理地说道。
其他人也渐渐退下,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诺达的大厅中,忽然只剩下辛萨一人站着。
如果忽略那躲在盔甲后的怨灵。
危机暂时解除,辛萨悄悄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这个人可以将他毫不知觉地拉入梦境,让他在梦境中的能力失效,无论实力,单凭处理梦境的能力就比他熟练许多。正如那人所说,他的性命完全掌握在那人手上。
不过,从这两次接触来看,至少对方不是那种杀人如麻的疯子,他故意激怒对方,“她”也只是故技重施,似乎有些不服气,还有些炫耀的意味,可想而知,“她”年纪定不大。
至于是男是女,辛萨保留怀疑,在梦境改变自己的性别轻而易举。
“你是谁?”辛萨仰头发问,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能熟练控制梦境的人,难不成又是一个“猎人”?“为什么要把我拉入梦境?”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大厅回荡着一个蛮横的声音。
“既然没我的事,那把我放出去行不行?”
“不行!”
“你是想一直关着我?”
“看我心情。”
“能不能讲点道理?”
“不能。”
辛萨无言以对。
这绝对是个女人,还是个不讲道理的女人!
“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份是艾莉丝·珀西瓦尔小姐的贴身女仆,”他摊开双手,“如果不能及时回到卧室,查房的人知道了,你猜会怎么样?”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