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局面僵持的时候,一根稻草也能打破平衡。
忙于驱赶狼群的巨龙浑然不觉一个渺小的人类正迅速靠近,即使察觉,也不会放在眼里。那杆银枪用来挑牙齿都显小了,怎么可能破开祂的龙鳞,哪怕祂现在只是一个梦境中的投影。
比起天生即超凡的幻想龙种,人类这种生物实在渺小得可怕,生老病死,诗人歌颂的璀璨时代,在祂的眼里也不过是泡沫幻影,时光荏苒,岁月更迭,人类从来不是天空和大地的主人。
壮丽的夕阳山河,燃烧在金黄竖瞳之中。
忽然,一道堪比祂身体大小的银色月牙砰一声重重斩在了巨龙的腰际,黑色龙鳞发出近乎金属般的撞击脆响,火星四溅。巨龙发出一声哀嚎,双翼及时往身后一展,让这庞大的躯体及时保持住了平衡。
巨龙口吐热气,昂起头颅,金黄竖瞳倒影着一个和祂差不多大的人类,那杆银枪足以从祂口中穿腹而过,剑刃扁平,刃口光洁如新,镀着黄昏的金辉。
“塞西莉亚!”
战场再次响起人类的怒吼,震天动地,掀起的风浪让龙躯上的黑狼和家具纷纷抖落,稍远一点的云层也是被吹得七零八落,而那个人类,小女孩,那匹天马,却在黄昏的笼罩下毫无影响。
黑色巨龙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犹如利剑般的双角刺破了淡青色的天空,仿佛要突破这个世界而去,那个突然巨大化的人类在祂眼中重新变得渺小,像是一个大地上的黑点。
可与此同时,夕阳洒在祂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多,龙鳞渐渐变得灰白,伤口流出的血液变成了绛紫色,浑浊取代了竖瞳中的金黄,老化的双翼无力支撑愈发膨胀的躯体,祂越是用力扇,越是下坠。
不得已,祂只能重新变回原来的大小,迎接祂的又是一记竖斩。
口中喷出火球,在与银色月牙相撞的那一刻,后者竟然分裂成了两环,从左右两侧重重击在祂的身上。祂的体型现在本就不再占据优势,之前留下的伤势更严重地影响了祂的速度,在受到连续重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遍体鳞伤的躯体从半空坠落而下。
在辛萨眼中,地面先是起了一片蘑菇云,热浪让周围呈现一片巨大的放射性图案,被烧成焦炭的树木周围仍在燃烧的森林呈现鲜明的对比,紧接着,犹如山呼海啸的声音顺着冲击波席卷到了半空。
目睹巨龙在地面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逐渐缩小,铭刻奇异花纹的长枪重新化作了朴实的常春藤长剑,黑狼、家具纷纷消失在空气中。
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从他身体里升起。
梦境也会累?
辛萨蹭一声将剑插回剑鞘,张望四周狼藉的天空,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不过他并未沉迷这种毁灭性的力量,梦境是虚假的,他依然是个被“生命至理”纠缠不休的弱者。但他有种预感,回到现实世界后,他好像已经达到了第二能级,力量超过了20,在半个月前,他这个数值才个位数。
这个实力,足以让他摆脱平民的身份。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艾莉丝的声音响起。
“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尊敬的小姐。”辛萨拉起缰绳,让天马缓慢在天空中奔跑,好让艾莉丝能更好地望见下方的场景。
“辛萨。”沉默良久,艾莉丝开口。
“嗯?”
“外面的世界也会变成这样吗?”
辛萨微微一怔,他和他的这具身体虽然生活在和平年代,但世间的险恶绝非一两句话就能概括清楚,战争只是把某些东西催化了,黑暗从未远离过人类的世界,在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邪恶滋生暗长,当灾难降临不到人们身上的时候,总是刻意回避这一面。
相较于西区,夏洛特庄园简直是个世外桃源,休斯太太严苛却对自己和仆人一视同仁,卡坤管家寡言少语却总是能在适当时候为一些女仆解围,包括庄园的主人,伊修斯·珀西瓦尔侯爵毫无贵族的恶劣习性。
衣食不愁,薪水丰厚,曼陀罗花纹更能带来安全和地位,难怪塞拉说,无数姑娘挤破头也想进来。
但辛萨知道,这种庄园,在整个普洛斯,或许只有一例。
他想了想,答道:“远比这更遭。”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坏的时代,或许不久之后,一场积累千年的战场将突然爆发,任何人都难以幸免于难,你看见的这片满目疮痍的世界,只是一个小小缩影,”辛萨答道,“比起改变,我们更多的时候都是在适应它。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小,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世界,很多时候仅仅是活下去都精疲力尽了。”
他想起了过往的记忆,前世今生,年幼时都在为生活奔波,活着,一个痛苦的词。
小女孩沉默了。
“艾莉丝。”
“嗯。”
“你一定很想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吧。”
“嗯,”艾莉丝点点头,“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庄园里,从来没有出去过,塞拉很多次都要我和爸爸说,但我说不出口。”
“我想,爸爸不准我出去,一定有什么理由。他经常出门,有时候很久都不会回来,就算回到家也很累的样子,我不想再打扰他了。”
“艾莉丝,你做的不错,但你显然还是太过天真,”辛萨说,“你不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其他人永远无法体会,就算是父亲也一样,久而久之,你们之间必将产生矛盾。”
“我不明白,”艾莉丝像兔子一样缩起了小脑袋,“为什么你和爱莎都喜欢说同样的话。”
“因为这是大人们的经验,迟早有一天你会步入社交场,为自己的天真烂漫买单。”辛萨毫不留情地击碎小女孩的天真。
小女孩捂着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头。
轰隆隆!
地面开始不断下陷,悬浮在空中的辛萨甚至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起来。
美丽的夕阳散发光芒愈发柔和,洒在了小女孩身上,仿佛抚慰人心。
世界重新恢复了平静。
俯视地面熊熊燃烧的森林,辛萨沉寂了一会儿。
忽然,他的手出现了一瓶浇水壶。
“艾莉丝,只要你愿意,”他左手轻抚小女孩的背,右手将浇水壶递给她,轻声道,“就能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美好。”
艾莉丝身体匍匐在马背上,手抓着马鬃,一动也不动,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小情绪。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抬起了一只白皙的小手,摸索着抓住了浇水壶的花洒,辛萨握着她的手腕,将其移到了握手处。
白色天马展开双翅,遨游在天际之中。
水从花洒中流了出来,但落在地面时,仿佛下了一场暴雨,熊熊燃烧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裸露的被烧成碳的树木枝丫,在雨水的冲洗下,竟然露出了青色的表面,逐渐长出了新绿。
从天空往下俯视,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的黑色正在减少,取而代之的勃勃生机的绿意,填补了之前被巨龙波及到的空白荒地,仔细听那潺潺的流水,这是生命的声音。
天空变得清澈,出现了数道彩虹,雪白的马蹄在七彩的半圆透明道路上奔驰。
小女孩抬起了头。
坐在她身后的辛萨,感觉到一滴冰凉的眼泪从脸颊飞过。
可他侧着身子往前望,艾莉丝柔顺的银发在风中狂乱飞舞,眼中一片明亮,好似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闪亮。
待森林完好如初之后,辛萨让白色天马降落在地面,收起了一双雪白的双翅,马蹄声入耳,让辛萨松了一口长气,是该结束这场梦境了。
他下马,然后再向小女孩伸出手,帮助她踩着马镫下来。
艾莉丝擦了擦眼睛,低头道:“谢谢。”
“这是我的荣幸,尊敬的小姐。”
小女孩的脚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面,辛萨拍拍白马的屁股,后者顿时仰天一阵马嘶,奔行进了森林深处。
它的使命已经完成,而辛萨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牵着艾莉丝的手,缓缓走近那只巨龙的面前,仰起头——祂遍体鳞伤,坚硬的龙鳞一片片撕裂,脊背和翅膀血肉模糊。祂粗重着喘着气,金黄竖瞳缓缓开合,却让透着让人窒息的威严,宛若一位孤独的王者。
当祂的视线落在银发小女孩身上,岩浆般的眼神中闪过柔和的光芒。
辛萨松开小女孩的手,低头对她说道:“去吧,祂才是你的骑士。”
“那你呢,辛萨?”艾莉丝抬头望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只是一个骗子。”
面对那绯红的稚嫩眼眸,辛萨微笑着,缓缓后退。
艾莉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却只见到一片黑暗。半晌,她将目光落在了伤痕累累的巨龙身上,走上前,踮起脚尖,举起手,纤细的手指挪动,却连祂的下巴也够不着。
巨龙低下骄傲的头颅,眯着眼睛,享受小女孩的抚摸。
奇迹般的,祂躯体的伤痕慢慢消失不见,完好如初,黑色龙鳞亮丽。
巨龙放下龙爪,让小女孩站在上面,然后将其放置自己的头上。
祂从地上站了起来,展开双翼,掀起的风也只是让周围的树枝微微晃动。
随后,祂载着小女孩,飞了起来。
辛萨站在一处雪松树顶,遥望繁星夜空下盘旋的巨大龙影,龙吟响彻。
不知何时,那抹壮丽的黄昏已经被夜色取代。
噩梦猎人,幻梦捕手。
此时此刻,他仿佛明白了这两个的区别。
魔女塞西莉亚,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辛萨眉头紧皱。
......
月光洒满地面,暴风雪仿佛已经停歇。
辛萨挺起身子,背对着月光,看到了艾莉丝的香甜睡容。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好似做着美梦。
从梦境中醒来的辛萨忽然有种不现实的感觉,梦中,他是一位能直面巨龙的骑士,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举手同足之间就能产生巨大的破坏力,甚至能具现出幻想中的事物。
然而现实是,他只是一个刚抵达第二能级的剑士,虽然能以一敌百,但也超不过普通人的范畴,连自己的怨灵都打不过,何谈去屠龙,如此大的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迷茫一阵子。
“梦境中的体验,简直比毒.品还要恐怖,”辛萨为自己定下目标,“绝不能沉迷于此!”
与此同时,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熟悉身体里的暴增的力量,翻看幻想卡牌里的信息。
灵性:17。
愿力:166。
能力:爆发(光);入梦。
幻造物:眼之花苞。
幻想天赋:梦境行者。
爆发(光,黄昏):黄昏的光芒,临近凋谢却是最为璀璨美丽。在短时间内,你能通过燃烧生命力获得超乎想象的力量,百花常开,不及昙花一现。
入梦:消耗10点愿力,潜入梦境。
眼之花苞:“生命至理”凝视人间的眼睛,在绽放前被人摘下,可短暂提升灵性和生命力,也可作为沟通“生命至理”的材料。
梦境行者:黑色的噩梦,白色的幻梦,交织一片精致的灰色地带。初次觉醒的你,可以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但你与沉睡者,相隔的却是整个世界,警惕那些“活着”的人。
下一等级:噩梦猎人,幻梦捕手。
条件:100灵性,10000愿力。
他的重点落在了灵性和能力上面,入梦前灵性是15点,也就是说增加了2点,这两点从何而来?
难道是因为“塞西莉亚”和“巨龙”?他记得上次“见到”“生命至理”后,灵性暴增了十点,为他在别的梦境中幻想提供了足够多的动力,难不成他只要多见见一些高位格的东西,就能让灵性快速增长?
辛萨没傻到冒这个险,上次如果不是幻想卡牌压抑住体内的疯狂,他现在说不动已经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肉泥,无论是“塞西莉亚”还是“巨龙”,目前来看都是暂时存在好意的。
“总结一下,灵性的增长可能与高位格存在息息相关,爆发的能力分别来自于格洛莉娅和塞西莉亚的超凡能力,一个掌握光的权柄,一个掌握黄昏的权柄,嗯,不过从体感和见识来看,塞西莉亚的权柄无疑更为完整和强大。”
“在梦境中猎杀一些东西,可以让现实的自己变强。这很符合猎人的身份。不过这究竟安不安全?梦境与灵界有关,那些东西带着的疯狂,就像毒素一样积累在身体里,不加节制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怪物。”
辛萨想起了那个长的和前世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那种血腥和疯狂,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嘶......这样来看,猎人和魔女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啊。
难道其中又有什么隐秘?
辛萨思索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摸了摸藏在衣袖中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