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轮胎压过散落枯枝碎叶的柏油路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一条野狗被车灯与声音惊扰,窜起后躲进草丛,让浓密的野草沙沙作响。
路的远处可以看到一抹亮光,亮光像是漆黑海面上的灯塔,越来越清晰。那是文明的火光。
“总算快到了。”飞鸟感慨了句,觉得自己一路上开得太慢了。
凛轻轻用鼻子“嗯”了一声,深青色的眸子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城市的轮廓愈发清晰,亮闪闪的高楼屹立在大地上,不多时他们就能回到冬木市了。这让两人不由得有些紧张。
那些警察是否已经发现救护车没有开往医院?是否认为是他们劫持了救护车?
然而很快,一起突发事件就让飞鸟和凛没有心思再去纠结这些得不到结果的问题了。
救护车突然失去了动力,缓慢停滞在路中间,像是一只疲惫致死的野兽,熄去了喘息的声音。
“车坏了?”凛一下坐直了身子。
飞鸟凑近看了看仪表盘:“没油了,一点油也没有了。之前没注意到。”
城市的边界在前方不远处放射光芒。
“那只能走过去了。”凛在心中估算着距离,“从这里走到城市应该没多远,到了市里打辆出租车去找雪之下夫人就行。希望身上的钱够用。”
这是唯一的办法,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就达成一致意见,分别推门下车。
“这车只能停在这了。”车头前,飞鸟拍了拍这辆大得出奇的救护车的引擎盖。
“没办法呀,不是没油了吗。”凛仰头看了看嵌在夜幕里的圆月,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在瑟瑟的晚风中当先走向点亮万千灯火的冬木市。
飞鸟也学着凛的样子跟在她身旁,两人的白大褂被风吹拂,远远看起来像是两团飘荡在风中的幽灵。
如果有谁正躲在路旁的草丛里做那些爱做的事情,一定会被两人吓得一辈子对这种事情产生阴影。
两人的脚步声堆叠在一起,于沉默中并肩而行。晚风吹过几阵,凛突然不知是问询飞鸟还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还是人类吗?”
“啊?”飞鸟听得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两人的声音在寂寥的风中飘出好远。
凛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脚步:“一受伤就会抑制不住地渴望鲜血,只要喝到血伤口就会急速愈合,这样子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吧?”
她已经没有了沙哑质感的好听嗓音中充斥着落寞与悲伤。
飞鸟对于是不是人类这点到不那么在乎。对他来说,只要是良性的改变,做不做人其实无所谓。
但他前世毕竟是一个苟到了整整29岁的老男人,丰富的阅历让他也很能理解凛现在的心情。
于是他以比天上洒落的月光还要皎洁的语气说道:
荒野上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赞同飞鸟的话语。
那些话乘着晚风照进了凛孤独无助的内心,像是有一股力量注入了她体内,让她又可以昂首挺胸,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了。
“你这家伙…”凛嘟囔着,悄悄把脸颊偏向一边,以免飞鸟借月光看清她俏脸的颜色,同时像个没事人一样故作洒脱:“你这家伙,偶尔还是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嘛。”
“所以美丽的远坂小姐,能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呢?”飞鸟翘起嘴角,以舞会上绅士邀请贵族小姐共舞一曲的语调说着。
“什、什么请求?!”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你可以说,但是答应不答应就是我的事情了。”
“这么美好的请求,我觉得你不会拒绝~”飞鸟的笑意更浓了,浓烈到凛都不敢正眼看他。
这个长相平凡但气质奇特的少年用温暖的嗓音说道:
“……?”凛愣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
“……?”双眼中饱含茫然地望向飞鸟。
“……?”纤细的小指掏掏耳朵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最后,她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直至要撕裂眼眶。
发出了咆哮:“你这么郑重其事地就仅仅只是想跟我说这么小小一件恶作剧的事情???”
“?”飞鸟挤着眼睛有些狐疑地盯视向凛,凛却撇过了头,迈开脚大步流星地朝前方不远处的冬木市走去。
同时还一本正经地说着:“咱们已经耽误了好些时间,以免夜长梦多,不能再耽搁了。”
凛的敏捷有整整15点,一迈开步子赶得上普通人小跑的速度了。飞鸟本来还想纠结下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可愣神了几秒钟夜色下凛的背影就模糊得像是白色幽灵了,他只得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没走多久,前方道路两侧就升起了一盏盏点亮的街灯,重新回到人类文明的喜悦在凛心中油然而生。飞鸟则相对平静一些,他还没从穿越的不真实感里完全走出来,看什么都是一样的新鲜,无论是荒野还是城市都差不多。
路旁高高地竖着一面蓝底指示牌,这面牌子似乎代表了郊外与城市的分水岭,上面的白字醒目地印着:
【观布子市欢迎您!】
啊?观布子市??
仰起头的飞鸟一脸懵逼,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东西。
他听到凛以同样茫然的语调重复着指示牌上的内容:
“观布子市欢迎您……怎么是观布子市?咱们走反了?!”
“走反了?”飞鸟傻兮兮地问向凛。
“啊啊啊……”凛弯下腰崩溃地抱着自己脑袋,将头发弄得一团乱,“观布子市是冬木市隔壁的城市,咱们走过的这条路就是以前用来连接两座城市的道路,只不过现在已经废弃了。咱们走反了!!啊啊啊啊……”
飞鸟眨巴眨巴眼睛,他倒是明白了凛的意思。
那帮医生和司机打定主意要杀(喵)死他们,于是把救护车开出了冬木市,想在荒郊野外解决两人。
两人成功反杀后,根本没有把救护车调头,而是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往前开。那么结果显而易见,冬木市与两人渐行渐远,他们成功地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潜逃到了隔壁的观布子市。
可问题是这个观布子市……
飞鸟着实有些牙酸。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大体把握住这个世界的奇特之处、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的时候,命运总会给他一记当头棒喝。
观布子市,是《空之境界》的舞台。
……我记得奈须蘑菇好像说过,观布子市和冬木市离得很远,为什么在这里却成了隔壁的老邻居??
不过连远坂凛都能不知道【魔术】是个什么玩意儿,观布子市和冬木市像是会互相吸引的替身使者一样凑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吧?
飞鸟有些尴尬,凛这一句话把他俩全骂进去了。
两人都没有想到需要调头这个问题,谁也怪不了谁。
飞鸟舔舔嘴唇,见凛还弯着腰一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模样,只得无奈地说道:
“现在这大晚上的,咱们也没有交通工具,想靠一双腿走回冬木市应该是不太可能的。只能先去观布子市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凛弯腰面对地面沉默了三四秒,而后徐徐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灵魂都吐了出来一样。她终于撑着膝盖直起身,表情木然,以无欲无求的语调说道:
“冬木市和观布子市之间有城际公交,不过这么晚肯定已经错过末班车了,城际公交不会开到很晚。
“嗯……”飞鸟摸了摸下巴,“如果着急的话,不能到人多的地方打辆车回冬木市吗?”
“我可没那么多钱。”凛说着在制服短裙不起眼的口袋中摸索起来,“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我看看哈…”
飞鸟也在校服的几个口袋中掏来掏去,希望身体的原主人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惊喜。
然而这家伙身上零七八碎不知是何作用的东西倒是有些,钱的话却连一粒钢镚都找不到。
飞鸟肩膀垂落:“我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
“这么节俭的吗……”凛看了眼他,继续数自己身上的钱,“连钢镚都没有,你在学校要怎么吃午饭?”
飞鸟欲哭无泪:“我不是失忆了吗,我怎么知道我要怎么吃午饭!”
难道说这身体的原主人就这么省的吗?连午饭都不吃?
还是说他身上原本带的钱刚好够吃一顿午饭,一分不多一毛不少全花光了?
凛把自己手中的钢镚放在钞票上,再把钞票一叠:“我身上的钱住一晚旅馆应该是够了,但乘出租车直接开回去是不可能付得起的。嗯……住一晚旅馆后应该还能有一点富裕,足够咱们坐城际公交。”
在日本,出租车的价格非常非常高昂,与天朝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能在旅馆住一晚还有少许富裕的钱不够支付出租车开到另一座城市的费用,十分正常。
因此城际公交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而依现在的时间城际公交的末班车都已经开走了。所以唯一的办法是先在眼前的观布子市过夜,早上起来再乘公交折返冬木市。
“呼……走吧,看看哪里有旅馆。”凛把钱揣回兜里,望了飞鸟两眼后又重振精神,用纤细的五指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挥手朝观布子市走去。
荒地上逐渐起了平房,农舍中甚至还养了鸡鸭。随着离市区越来越近,废置小路通过岔路口并入了气派的大马路上,人行道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些行人。
凛和飞鸟系好了白大褂的扣子,遮掩住身上的血迹。虽说这样的打扮依然吸引了些许好奇的视线,但至少没有人升起怀疑。
刚刚进入市区,街道上还有些荒凉,一栋招牌闪烁霓虹的小楼就十分显眼。
定睛望去,招牌上的彩灯勾勒出【旅馆hotel】的字样。
一家无名旅馆,看起来稍显破败,似乎不怎么正规的样子。
但对凛和飞鸟两人来说,越不正规越好。万一太正规了查出两人有什么问题,那就完犊子了。
“就那家旅馆啦?”飞鸟指着招牌询问凛的意见。
“嗯,就那家吧。”
穿着白大褂的两人沿街道而行,不一会儿来到了挂着霓虹招牌的小楼前。
似是为了挡风,小楼单扇的门关着,不过金属的门把手上挂着有【营业中】字样的塑料牌子。
周围十分冷清,根本没什么行人,估计只有飞鸟和凛这样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没有住处的人会选择这里歇脚。
飞鸟拉开门,先把凛让了进去自己才进入旅馆。轻轻呜咽的晚风被关在门外,瞬间暖和了不少。
旅馆迎客的前厅很局促,头顶点着廉价的白炽灯。一个瘦削而不修边幅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电脑里放着电视剧。
他瞥了两人一眼,也不做招呼,等着两人主动说话。他似乎对两人一身白大褂前来住店有些好奇,嵌在黑眼圈中的眼睛稍稍睁大,但随后又复归常态。
大概是把两人当成了喜欢角色扮演的情侣。你是医生我是护士那种。
飞鸟身上连个钢镚也没有,所以落后一步,凛则是当先走了过去,一双手插在白大褂左右两侧的口袋里,神情淡然,语调却带着些微颤抖问向柜台后的老板:
“开一间房,一晚上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