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突然从宫中回来。
初夏之夜,凉风习习,月凉如水,庭中所植的藤花沐着月光于枝上慵懒地垂落,散着淡淡清香,盈满前庭。
辉夜站在花下,莹莹月光映着花颜,更增玉色,月下美人,不外如是。
“兄长大人,三日后,月都就会来人接我。”
“嗯。”
青叶应着,静待下文。辉夜半夜回来把他叫出来,显然不是只为了告诉他这个。
“不。”青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既已决定斩断这份牵绊,便不再打算牵扯到辉夜的任何事中。
即使她这几日眉间紧锁,忧愁思量,明显心有郁结,他也不打算询问。
“为什么呢,兄长大人连缘由都不过问就直接拒绝了?”辉夜微微仰头,如星的双眸直视着青叶,脸上无见喜悲,似是早有预料,“我一直想问,最近兄长大人为何突然如此冷淡,全然不似往日温柔,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兄长大人生气了么?”
“辉夜,你没做错什么,只是如今……”青叶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以后,叫我青叶吧。”
“兄长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辉夜的声音渐近,伴着轻微的脚步声,近到青叶的身后。
“你回到月都,做你的月之公主。此后地上的一切就当一场梦,都忘了吧。”
“兄长大人是要我忘掉地上这十几年来的日子么?”
青叶却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她沉默着。
“也忘掉兄长大人,忘掉父亲母亲么?”
辉夜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兄长大人,你是已经忘了这些年来与我和父亲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么?”
青叶依然不答,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
“也罢,兄长大人,让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吧,”辉夜见他心意已定,叹了口气,“您还记得当年在宫中当冰高姐弟师傅的事么?”
“那时我去宫中找你,第一次见到冰高,她搂着她弟弟,神态亲密,我很是羡慕。当时想着,兄长大人虽然待我很好,如亲妹妹一般,但终究也未曾有如此亲密过,我也多希望兄长大人能像那般对我,只是你我都已是成人,此举在这世间有违礼仪,故我只敢藏在心里,从未提及。”
“若您和我真是亲兄妹,想来此时您也不会这般厌弃于我,竟连直面于我都不愿的吧?”辉夜的声音并无起伏,其中之哀怨却不言而喻。
“在忘掉您之前,能让我最后任性一次么?”
如藤依树。
月华之下,两人的影子合于一处,良久。
“兄长大人,”辉夜的吐息轻喷在他后颈上,有些发痒,她声音有些模糊,似在哭泣,“你既要我忘掉你,却又容我这般任性,您真是太过分了。”
青叶默然无言,好久才苦笑一声,解开她交叉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往前一步回过身来看着她。
“辉夜,何必呢?以你的聪慧,应知道这样对你我都好。”
“可兄长大人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强求我呢?”辉夜认真的看着青叶,双目怅然,原本晶莹的黑眸中全无往日的光彩。
青叶唯有苦笑,低下头去。此时惭愧尴尬愤懑自责,万般复杂之情齐齐涌上心头,竟不敢直视辉夜。
看着她这般难过的样子,青叶再生不起丝毫离开的想法。
“好了,”他轻叹一声,“我陪着你就是。”
是从哪里开始就输了呢,青叶自省着。在她质问自己的时候,还是在她靠近的时候?不对,都不对。在拒绝她的请求后没有马上离开的那刻,就输了。
留下的那一瞬间,也留下了心中对她的牵挂。终究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妹妹,又怎能说断就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原来师傅说的真的有道理,可是师傅,您怎么不说,断掉会这么难?
青叶按下心中这些唏嘘,对辉夜道,“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辉夜定了定神,缓缓地说起月之都、月之民以及她受罚流放于地上的始末。
月之都。
受罚被流放于地上的辉夜公主马上就要回来了,上层正讨论着对辉夜公主的的后续处理,并因此争执不休。
一部分人认为辉夜即使回到月都,也应该继续接受处罚。毕竟她太过胆大妄为,竟制造出禁断之药,就算流放于地面也不够赎罪;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辉夜公主深得民众喜爱,继续处罚她会遭到反对,而且她只是出于好奇,并非故意去研究禁断之药,受罚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应像以前那样,恢复她公主的地位。
八意永琳并没有参与其中。作为当年帮助辉夜制造出蓬莱之药的实际制药者,虽然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并没有被处罚,但若发表意见,不论支持哪方都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这么久过去了,辉夜终于要回来了。
八意永琳已活过不知有多么悠久的岁月,二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然而对辉夜的歉疚却让这短短的二十多年变得格外漫长。
回到家中,月华凝就的一封信正飘在药室。那是许多年前,送辉夜下去的时候,她与辉夜秘密约定的交流手段,以备不时之需。她将药室隔绝起来,打开信来细细读着。
听完辉夜所述,青叶一时束手无策,只觉得很是难为。
月之都是这片土地上的远古之民迁居而建成的都市,居住在月都的月之民,认为地上是污秽的,他们通过某些手段,除去了身体内的污秽,从而获得了永久的寿命。但月之民是可以被杀死的,从辉夜的描述来看,那些月之民的实力并不是太强,又安稳了不知道多久的岁月,虽然造物奇巧,有种种闻所未闻之物,但青叶自信以自己一身所学,在月都当能来去自如。
辉夜说她回到月都后会继续受罚,想要青叶陪着。
只是辉夜回到月都之后所面对的问题,并非武力可以解决。自己在月之民眼中不过是一个污秽的地上人,肯定会被敌视,他也不知道辉夜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在月都保护好她。
青叶一边问,一边将自己的分析讲给辉夜听。
这段时间来青叶的故意疏远和不闻不问她都看在眼中,她知道他的想法,但自身的感情没有理清之前,心中虽急,却并未相问。
如今一朝明悟,便不愿拖延下去了。她害怕青叶不再看着自己,不再将自己当成重要的人。若是那样,倒不如继续留在地上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