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1朝416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追出半里，渐觉脚底酸软，可仍未见到416的身影。416钻进树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清楚这理所当然，隐藏自己是404小队的强项。
群山在她的两侧，山势陡峭，她越往南走便越见树木稀疏。G11自觉已经走出树林，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沙地布满灌木丛。显然她已经脱离了小队无人机的探测范围，又回到了行动开始的位置附近。
“G11，我不是让你跟着45她们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G11倒吸一口凉气，时过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回头：“唉，416你可别吓我啊。”
416从阴影中现身，缓步走到G11面前，话中略带斥责，“我刚才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于是就关闭识别信号躲起来了，没想到你这傻瓜还一直走。”
“我只是想把你带回去。”
“找不到我那时你就该折返！”416吼她，G11本以为416会敲她的头，“现在倒好了，你已经找不到45她们了。”可416仅仅是埋怨着这么说。
“跟着你不也挺好的......”
“这事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不想拖其他人下水。”416向右侧的岩壁进发，树丛依依不舍地挽留她，用枝叶摩擦着她的外套，发出窣窣声响。
G11忽然觉得416和45在某方面很像，有些时候她们俩都像只离群的狼，独来独往。
“你是想去找指挥官吗？”G11猜测，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紧416。后者步伐很快，G11需要加快走上几步才能赶上她。
“指挥官救了我们，既然她愿意为我们赌一把，我也愿意为她赌一把。”
“可指挥官她很可能已经......”G11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我明白，但如果她还活着呢？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是很绝望的，你有过被抛弃的感觉吗？G11。”
“那还用说吗？”
G11觉得416明知故问。她被抛弃过两次，一次就在刚才，另一次则是在更久之前......
她在遇见416前就已经在街边当了有一段时间的小叫花子了。她想自己或许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开始变得嗜睡的，但这在那时也并不算坏，而且还算得上是一种很好的生存策略。因为机体休眠有助于节省电量，这样当她再次醒来时才有余力去寻找下一块能让她能清醒着的电池。休眠令她心满意足，不睡觉，在那里还能浪费电能干些什么呢？
“我都记得。”416说，“你当时在垃圾堆里翻电池，看见我时怕得要死。”
“那都怪你的枪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是要跟我抢电池，那里面就一颗电池，都不够运行一天的量。”
“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都是些不大好的事，懒得去想啦。”唯独这件事，G11丝毫不想回忆，于是试图转移话题，“那你呢？你这种带着家伙的高级战术人形出现在垃圾堆旁跟另一个流浪人形一起翻电池才更令人费解吧？”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她曾听45说这是416的软肋。
可416却表现得很平静。
“被赶出去了，将我扫地出门的理由好笑得像是为了讽刺我而专门编出来的，那个老女人还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把我踢出了出队伍，那滋味不好受。”清冷的白月光照亮416冰洁如玉的脸。她低着头，G11从她脸上读出与过往纠缠不清的落寞。
“那后来呢？”她追问。
“我才不想被拆解掉，怎么可能就这样认命！于是我趁专员不注意抄了一把枪，就着黑夜跳进山沟，像只没头的苍蝇，拿着一把没子弹的枪四处乱跑，后来就在垃圾箱前撞见了你。”
“那可真是逊爆了。”G11评价。
“我想也是。”416平静地承认，“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想在垃圾堆里找到点还能用的电池，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这全都是拜她所赐！那个可恶的家伙，下次让我撞见她我一定要打断她的狗腿！”416的手紧紧攥合成拳，手指细细用力，以至于指甲都快要嵌入掌心。
“但的确很像你的风格。”G11了解416的自尊心有多强，她不会容忍自己因为一点没来由的错误而被逐出小队。对一直追求完美的416来说，她失去了自己的舞台和被认可的价值。
416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突击步枪，随后开口诉说，“离开总好过被剥夺存在意义强，至少我现在还能战斗，就像他们制造我时赋予我的使命一样。”
然后就变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非法人形。G11的心智像是被人劈开塞进了些什么东西。
一开始她觉得416今晚像是平常吃惯的朗姆酒味提子雪糕变质一样令人感到反常，但她现在觉得416还是那个416，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正当G11为自己的电子脑能产生如此精妙而成熟的想法时，416又沉沉地开口补充：“所以我想指挥官在孤身一人面对敌人时也是这种感觉，孤独又绝望，只能等死。”
“我们有时或许会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对对方的遭遇感同身受，这我也明白，416，但你不应该为了这个跟45闹翻脸。”
“这是两码事，G11，我只是受不了45事事瞒着我，跟我去找指挥官完全是两码事。”416强调。
“说谎！”G11戳穿她。
“G11，你又懂什么？”416不甘示弱。
我当然懂！G11在心里反驳。她知道416最宠她了，要是416真的怀疑45，那肯定不会丢下她独自一人自己跑了去。
“你是想激我们，对吧？好让你自己一人带着傀儡来救指挥官。”她不依不饶，逼她说出实话。
416紧咬嘴唇：“你怎么尽在这种地方聪明？”
“那你还会回去吗？”G11问。
“我不知道。”416草草地抛下一句不能算作是答案的话，这是G11在今晚唯一一件能感到在意料之中的事了。
“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怕是不能了吧？”416轻叹。
“我觉得9和45都不会责怪你的。”G11说。
“或许吧，那你呢？小懒虫。”
“什么？我？”G11支支吾吾。
“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416确认，“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你今晚真的是让人讨厌透了。”G11细声啜嗫，“但都还好，至少现在我觉得你的心智模块没有被摔坏。”
416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416。”
正当416想回过头去时却被G11叫住。
“别再丢下我了......”她怯怯地说，引得对方有些吃惊，慢下脚步怔怔地盯着她。
面对416的目光，小睡鼠抱紧怀里的枪，羞怯地缩下头。416刚刚说要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里像是被碎玻璃剜开了一个洞，往外汩汩淌血。
“我那时还真以为你要丢下我......”小睡鼠小声啜嗫。
“不会真的扔下你的，我只是觉得你跟着45她们好歹能安全些。”
“那也不行，要你死了回不来那跟丢下我还不是一个样嘛，反正我是赖上你了。”
“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她无可奈何地说。
轻飘飘的话语在轻飘飘的风中逸散，G11用腾出手来压住绿风衣的下摆，不让其随风翻摆。空洞的风声、枝叶的簌簌声，416清灵的笑声，尽入其耳。
渐弱的风带走了416稍瞬即逝的笑，但G11还是捕捉到了刚才416脸上像补偿一般的微笑，她悄悄地在云图里调取出画面查看，而后又将这难得一见的照片撷取出来保存在心智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停下来。”
话未说完，416便伸手拦住G11。她声音很轻，目光紧盯远处，与G11一同藏入灌木丛。
“你看。”她指引G11望向前方，G11的电子眼立刻捕捉到远处有几撮热源，于是便一层层地将其放大。
“那是......”
“是他们的部队。”416接过G11的话，“他们在向实验室移动。”
“416，你看那后面！”G11扫到五人队伍中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形像是个女子。她被两人架着，脚步踉跄。
“什么？那是，指挥官吗？”
“指挥官还活着！”G11喜出望外，“416，怎么办？”
方才离开时她们将电闸破坏，让他们乱作一团。但敌方现在可能已经实行了紧急戒备，要是指挥官被带到实验室里，营救将会变得难如登天。
416扫视四周，问她，“你准头还行吧？” G11点头如捣蒜，“可以。”她信心满满。
“那就帮我打掩护。”416往步枪下挂的榴弹发射器填入弹药，向外望了一眼，“等下我把烟雾弹打出去你就开枪，注意别伤到指挥官。”
“那你呢？”
“我去把指挥官接回来！”416说，“这事也只能我干。”
于是G11屏气凝神，架好手中的突击步枪，将刻度线十字放在里指挥官最近那人的脑袋上。
只闻噗的一声，榴弹出膛。未待烟雾弹跳到敌方跟前，简缇娅身旁的一人便在两声利落的枪响中倒下。其余四人闻声往这里放了几枪，但都落了空。
烟雾释出，向四周弥漫。指挥官识相地卧倒，此刻敌方所有人都暴露在视线之中。这下G11再无顾虑，她扣下扳机机，又接连解决了两人。
416扑入烟雾，像只敏捷的豹子。伴着不时传出的枪声，白雾被几道火光染红。
G11依靠热成像看见烟雾中416的动作，她没有用那把她那把引以为豪的步枪，而是换作更为便携的手枪进行战斗。
敌人将枪口对准416，但后者更快，只偏身一拨，反手便扼住对方手腕，稍稍施力就将其缴了械，手枪瞬即顶在敌人下颚上。
爆出的枪火闪了G11的眼，眩光过后她看见416将如沙包般瘫软的尸体踹翻在地。
她凛然而立，飒爽地将长发拂披肩后。
这样大家就都能一起回去了，一起离开这鬼地方，然后安安心心地睡个安稳觉。G11满心期盼。
416从容地将手枪收妥，向指挥官伸出手。
就在二人两手交握时，飞来的激光冷不防地刺穿了416的头颅。
“4.....416.....”
看着416向后仰倒，G11嘴唇发颤。
416的身躯拍在沙地上卷起薄尘，最终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着，一动不动。指挥官爬到她身上摇晃她，可仍无济于事，作出回应的唯有头颅旁那几道闪跃的电光。
G11头晕目眩，心智系统仿佛要崩解，所有的云图都在她脑子里闪过，好的、坏的、当然还有416的笑容。
此时渐散的烟雾中现出数个轮廓来。G11在远处看见指挥官回头望向这里，像是在对她说：
“快跑！”
而后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从416身上卸下手枪，抵住自己的额头。可敌方比它快一步，哐当一声，手枪被击飞出几米。简缇娅瞄了一眼飞落沙中的枪，用另一只手扼住扭伤的手腕，回过头来盯着持枪向她走近的敌方，直到敌人将她挟持起来。
那应该是增援的部队，G11随即就想到自己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可已无退路。
就在她这么想时，闻见渐大的声响向这边传来，一抬头却看见416的躯体拓开草丛滚到她面前。
对方将此作为挑衅的手段，粗暴地将她扔了回来。
416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软瘫瘫的，清澄的绿眼睛没了，只留下一道黑乎乎的焦痕。
G11想出去抱起416，带她走，可却不行，身子像被拖入泥沼，一动不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支离破碎的系统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了。
“416......416........回家。”崩解的心智系统组织着语言，G11心智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回家，回到45她们身边。
G11伸手向前探，摸到416水蓝色的发丝，416的头发好看又柔顺，她趴在416身上时，最喜欢闻416头发的香味了。
或许她和416永远也走不出着山谷了，但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G11在黑暗中听见一阵骚动声。
她抬头便见一台打着金黄大灯的越野车铲起沙尘从沙丘上跃起，又重重地坠到地面上，拖起长长的尾尘向她们这边奔来。
驾驶者横冲直撞，汽车在凹凸不平的沙地上颠颠磕磕。车上火舌与敌方集火，两道火光相映争辉。
越野车在G11面前刹停，正好横在G11和敌人之间，子弹打在车身一侧啪嗒啪嗒。车上的人大叫，“9！快把她们给拖上来！”
“来了，来了。”
车门被粗暴地踢开，UMP9从后车厢灵活地翻滚出来，提起G11便往后车厢扔。
“救......她......”G11说话断断续续。
闻言，416也被9拖上了车，车门合紧。驾驶座上缩着头的45猛催油门，车辆后轮抛起沙砾，向前突进。
“姐，指挥官怎么办？”9问。
“管不了那么多了！对方火力是我们的几倍，我们一下车就会被打成筛子的。”
“那用闪光弹怎么样？”9提议。
45咬了咬牙，沉默片刻。
“好吧好吧！”45猛打方向盘，“我真是疯了。”她说。
车辆急转弯，径直向敌军冲去，巨大的离心力让G11撞到门上。
敌人向两侧分散，车头迎着弹雨猛进，防弹的前挡风玻璃被打出一个个蛛网裂痕，但也没被子弹所穿透，越野车配有装甲板和防弹胎，区区子弹更是无需顾虑。
闪光弹被抛出，车内众人低头避过闪光。
再抬头时，敌方已经失去了行动力，通通成了瞎子，如同一盘散沙。
此时一团白光在她们面前冉冉升起，刺得G11的眼睛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鬼东西？”9惊呼。
气流将稀疏的草压弯，眼睛渐渐适应亮光后，G11看清了灯光后面庞大的黑影。那东西足足有八米宽，躯体呈光滑的流线型，形如一只乌黑的巨鸟，而这只猛禽——现在正悬停在她们面前。
“该死。”
风中夹着涡轮扇叶工作的律动声，45咒骂着踩下刹车，而后汽车在白色探照灯的笼罩下向后倒退，调头向反方向奔逃。
“那是“雨燕”，他们的武装直升机。”45的眉头紧锁，“我们这回凶多吉少了，G11和416怎么样了？”她问9。
“G11好像状态不大好，416她......”
“416......救救......她......”G11从嘴里勉强地挤出几个字。
“我会的G11，会的......我可不会让我们的唐吉柯德死掉。”45嘴里念念有词，向她保证。
航空机炮喷射火雨，30毫米子弹如陨星般坠落，在车后溅起一道沙墙。车的尾箱门被子弹击穿撕落，掉落触地滚动几下后便留在了戈壁滩里。
“抓紧！”45陡然将车子加到最高速。G11的背被突然其来的力道猛推，鼻子差点磕在前面的副驾驶座上。
汽车冲上一条沥青公路，后面的直升机仍穷追不舍，惨白的灯光再次打亮车身，再也没移开过，如同一个将其牢牢困住的囚笼。
对方没有再开火，只是一路跟随。如此持续了数分钟后，G11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桥。
直升机开始降低飞行高度，G11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上桥......”她用尽力气喊道。
可惜为时已晚，汽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桥梁。
与此同时，G11眼帘中飞过两颗拖着白烟的导弹，它们相互缠绕，跳起空中探戈。导弹掠着车身而过，只在G11眼里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前方桥面便膨胀开来，被混凝土碎片裹住的火球不断扩大，碎片的裂缝间流动着如岩浆般的色彩。不出半秒，碎片便四散迸溅，随之而来的冲击波将汽车掀出桥外。
冲击波推着G11撞开车门，飞出车外。
她在坠落，时间仿佛慢下了数倍。她看着队友们挣扎，却无能为力。45紧紧扣住方向盘，身子悬挂半空，而9机敏地扳住了座椅，转头想拉416，可却像上次一样，416的手又一次在她手中溜走了。
视线渐渐模糊，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智快撑不住了。到最后，她只看见416的脸，不是那横亘焦痕的脸，而是那一张她藏在云图里的笑脸。
那是G11最为喜爱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