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6时25分
格里芬总部大楼
“GK-S8135号命令已经执行完毕,长官,情况不容乐观。”赫丽安落座于办公室,表情焦灼地总结任务结果。
“出了什么状况?”
克鲁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浮于办公桌上的立体投影发出荧荧蓝光打亮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面部的线条像是用刻刀挑凿出来的木刻雕像,而现下对方正用深陷的眼窝看向她。
赫丽安察觉到司令的眼睛边缘有些熏黑,她整理思绪,向司令报告:“行动指挥简缇娅疑似被俘,404小队如今下落不明。但她们的无人机在凌晨3点回来了,并给我们带回了情报和任务目标,但是那里并不像是铁血工造的据点......”
赫丽安向克鲁戈先生交出一个储存格。后者将储存格置于无线传输坞上,他用手指挥悬浮在桌面上方的立体显示,一个个窗口随着手的动作被依次激活,弹出任务报告总结。
随后光线黯淡的办公室中陷入一片沉默,克鲁戈司令开始审阅电子文档。这时赫丽安才能抽出片刻来用手整理大衣翻折的衣领。
一个半小时前她被一通紧急电话惊醒,另一头的分区指挥官通报说有一台无人机降落在离边境最近的一个战区指挥部。于是她不得不草草披上大衣风风火火地走了好几个部门将回传的资料整理出来。
可她得知的却是一场失败的任务,格里芬损失了一支可利用的精英小队。往常执行秘密行动,404小队是格里芬可雇佣的不二之选,可这回这支难寻其二的小队却砸在一个新人指挥官手上。
这次行动本应小心斟酌,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总司令亲自指定的人选却令她咋舌,若换个人选,任务也不应以如此结局收场。
“长官,我有一件事不是很清楚。”
“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这次行动小队的人选。”赫丽安说,“我觉得这场行动本不该如此收场。”
“那你觉得是哪里出了纰漏?”
赫丽安打算直入主题,她开口问道:“虽然这么问有些莽撞,但长官,您为什么要选简缇娅作行动指挥?”
“那么你怎么认为呢?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她无法胜任?”克鲁戈云淡风轻,询问她的看法。
赫丽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思忖片刻后发表意见:“虽然我不想如此评价我们的指挥官,但单以任务成功率的角度考虑,我认为简缇娅不是最好的人选,她只是一个新人,而且她在学院时行为出格,屡次有教官批评她不听指挥,行事爱剑走偏锋。”
“看来你对她颇有微词。”
“只是经验之谈,长官,在她就读时就不断有些不好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但她是战斗英雄的孩子,传出去影响不大好,我也曾帮她压过不少风声了。”
“在这些风声之前你可有见过她?”
“并没有,长官,但我在最近见过她一面。”赫丽安呼出沉重的气息,“在任务开始前。”
“嗯。”克鲁戈略微点头,浅浅一笑,却显得意味深长,“那你见她时感觉如何?”他继续问她。
“我们先是在靶场给她做了评估,她成绩出奇地优异,返回的数据显示她十分优秀,不仅专注度出奇地高,心率也异于常人地平稳。至于她本人......”说到一半时赫丽安犹豫了,要是自己错了呢?或许那只是自己主观的误解。她平复自己的心情,继续道,“先生,她总给我一种不祥的感觉,她的眼神.......”
那时新人指挥官穿着笔挺的格里芬制服站在赫丽安面前。她留有一头干练蓬松的短发,脸庞白皙如雪,表情却肃穆克制,镶嵌在她脸上的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珠中闪动着白明。
但当那双黑眼睛看向这边时,赫丽安被寒光冷不丁刺了一下。那感觉像是从瞳孔中钻出成千上万只乌鸦来,它们遮天蔽日,扯开嗓子嘶哑地尖叫,一刻不停。
黑色的眼睛,不详的眼睛。赫丽安用手捏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结,心中七上八下地乱成一团。
“你过于敏感了。”克鲁戈若有所思,他抓起案头的宝蓝色钢笔握在手中,“我当初看见格琳时,她小小的眼睛里也闪着冰冷的光,只要见了那种眼神任谁都会觉得不安。但这绝不是不祥或是什么危险的眼神。”
“格琳......”赫丽安念出那个女孩的名字,克鲁戈司令未婚,也未曾有过有儿女。可却有一个女孩像崇敬父亲一样崇敬着他。
“你还记得吗?”克鲁戈问她,“格琳娜。”他强调。
“印象深刻,先生。”
赫丽安又怎么会忘记当年在格里芬招聘会场前遇见的那个瘦瘦小小,自称格琳娜的女孩呢?
那时格琳娜因年龄不达标而无法入职一事与招聘人员纠缠起来。她犟气地坚持自己已经成年,可身份ID则显示她仅有16岁。
此事甚至惊动了当时在后台视察的克鲁戈先生。
他们来到前台,发现引起骚动的竟是一位放在街上不太起眼的小姑娘———这个年代穷困潦倒的小孩实在太多。她的脸和手臂染有块块黑渍,橙色长发散乱交杂,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煤灰里爬出来。
女孩身上的衣服也明显不合尺寸,上面颜色各不相同的补丁盖上另一个补丁,层层叠叠。女孩全身上下唯一比较新净的,就数她脚上的那一双黑色的小短靴了。
赫丽安还记得当自己调出对方的身份ID很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说谎时。小女孩顿时就焉了,眼睛红着眼泪直往下掉。
格琳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说自己双亲死于一场空袭。她实在没主意了,希望能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最后克鲁戈司令蹲下来用宽大的手掌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给予女孩安慰,承诺会让她上学,并在毕业后给她安排一份后勤事务官的工作。
女孩绽开笑颜,脸上残留的泪水滑过温红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痕迹,最终从下巴滴落殆尽。
滴到地上的硕大泪珠也滴进了赫丽安心里,像一道道弹幕击穿古老高耸的城墙一样打碎了自己的心防。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无法像克鲁戈先生一样,对那些在角落里挣扎的人们给予共情。一帆风顺,受着严格教育的她明白什么是严于律己,刚正不阿。但严苛之下,兴许还需要宽容和理解。
“在政府资助简缇娅上全日制寄宿学校前,她曾在一家孤儿院里呆过一段时间。”克鲁戈让钢笔在指间旋转,“你知道格琳的,她是个好女孩,简缇娅也一样,在我看来那种眼神更像受伤小动物的应激反应。”
那时我尚且年轻,不能理解,可在多年后的今天,我怎么差点将这份学来的宽容给忘了呢?赫丽安用轻拢的手指捏捏自己手心的肉,心中有些动摇的她继续倾听长官的话。
“那些孩子我见过太多......在北非服役时,那些无处可归的孩子们,那些举起突击步枪指向我们的儿童军们......也是如此......他们这个年纪需要的是书本和好老师。”克鲁戈用手中的钢笔一下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语气却淡然得好像静淌而出的泉水,“可他们却被教导拿起武器战斗,即便他们可能也不大明白为何一个貌似富足的国家需要来侵略他们那表面上看起来满是黄沙的家乡。”
为了金钱、为了资源、为了土地。少年军或许无法理解这些装备精良的敌人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东西来取自己的性命,但他们心中有的是对敌人的恨。
一下下的空洞的敲击落入她的耳中,那一刻赫丽安仿佛看见了身处战争中的孩子们,他们艰难地躲避尖啸着从天而降的炮弹,又在下一瞬间握着突击步枪倒在血泊之中......
武器充当书本作了他们的教材,而军人们的生存经验则代替了老师教导他们的知识。
“这么说我想你应该明白,而且无可否认的是,简缇娅在扬斯克那次行动令我刮目相看。”克鲁戈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象征着过去时代的旧款书写工具被他放在一旁,并将双手手指交握。
扬斯克那次她不巧捅了个大篓子,新人指挥官擅作决定调走了一支梯队,结果在密集的人群里引起了恐慌。
“她那次居然允许人形在闹市区开枪,我们为此事还特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公众道歉。”赫丽安说,“而且我不得不提醒您,她调动梯队没有经过总指挥的允许,而是利用了人形指挥系统的漏洞。”
“就此事我曾跟她私下谈过,她解释说那是不得已之举,而且事实也证明她当时的判断十分正确,那些走私贩子还是一个不剩地落网了,更何况我也认为指挥授权系统需要作出些调整了。最后我跟她达成了协议,简缇娅是那种只要明确目标就知道如何朝着它前进的人,那时我就相信她会尽心尽力替我办好这件事。”
“什么协议?”赫丽安如坠雾中。
“看看这份资料吧,她在找人。”克鲁戈先生说着从一侧抽屉中取出一个褐黄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桌面上,“这就是我给她的报酬。”他伸手指向那个因为塞满资料而涨起的牛皮纸公文袋。
“确实如您所说,她很会抓住机会。”赫丽安苦笑不迭地拿起资料袋。
“算不上很过分的条件,她卖的是命,而与之对等,我给她提供一些她得不到的情报。没什么比契约关系更为稳固了,我有她需要的,她也能给予我想要的,简单又直接。简缇娅是我们中能力最优秀的,也是最衷心的,她是完美人选。”克鲁戈将双手手指合十,下了如此结论。
赫丽安解开封绳,从袋中抽出半张纸,“佐尔纳?这个姓氏在国内并不常见。”她费解地道。
她继而将整张报告拉出来细读,这里面的内容之错综复杂让她不禁蹙眉,“她找这些人做什么?”
“她只说他们对她很重要,据她说这家人失踪于2056年。”克鲁戈无奈地耸耸肩,又继续道,“但重点在于这家人的身份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们是德国移民,佐尔纳家最小的孩子‘伊柯·佐尔纳’是他们家族在苏联的第五代。”
“这五代里竟然有三代都是学者。”赫丽安接着往下浏览。令她匪夷所思的是,在这三位学者里,钻研的专业领域也富有默契地相同。
“这简直像遗传。”她调侃。
“对,他们家出了不少物理研究者,有趣的是,布劳恩·佐尔纳正是因为躲避纳粹而逃到苏联来的。”
“他们是犹太人?二战时纳粹的种族迫害简直是灾难。”她此时已经将资料大略地看过一遍。
克鲁戈点头称是:“布劳恩·佐尔纳本来是凯泽·威廉皇家物理所里的一个研究员。可惜好景不长,盖世太保很快就找上门来,于是他们决定向苏维埃政府求助,政府方面出于一些考量而决定接收他们。其间几经辗转来到苏联,后来布劳恩·佐尔纳在二战中后期与其他人一起参与了原子弹的研发。”
“您这么说,是指他们的消失跟关核武器研究有关?”
“不,是遗迹武器。”克鲁戈纠正她,“二战初期第三帝国发现了一处遗迹,但是随着战争形势恶化,纳粹党将它束之高阁,转而相信起光怪陆离的东西来。简缇娅告诉我她曾在他们的房子里看见过一些关于遗迹研究的资料,我怀疑是布劳恩·佐尔纳私藏了当时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
“他为什么不将遗迹的事情公开?”赫丽安满腹疑问,在当时这样的发现毫无疑问能令他平步青云。
“或许是出于责任感?”司令猜测,“在1945年之前布劳恩活跃于核物理界,但自二战结束后他便消声匿迹了。广岛和长崎核爆证明了核武器的巨大破坏力,而遗迹武器带来的伤害则还要比前者大得多,我想你也清楚1983年梭鱼在阿富汗战争时的表现......”
“梭鱼让成千上万的人变成了活尸......”赫丽安接下长官的话。她身边充斥着主流社会对那次战争的宣传,官方媒体已经以反战的角度多次渲染那场战争,那绝对是仅次于北兰岛事件的坍缩液污染灾难。
“那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将这些资料彻底毁掉?”赫丽安更加困惑不已了。
“那恐怕得到地狱里去问他了。”克鲁戈摇摇头,“人总是矛盾的,布劳恩作为一个学者的求知欲和他作为一个人类的良心或许几经冲撞,虽然他放弃扬名立万的机会,但也没能下定决心将其彻底毁掉;现在的我们很清楚,坍缩液发生发应会产生惊人的热量,这在那个遗迹科技还默默无闻的时代,布劳恩可能是最早预想到它的无限可能性的人。坍缩液不仅能用于军事领域,也可以是人类的未来能源。布劳恩或许不想就此埋没它,就此扼杀人类未来的可能性。”
“报告中有提到他们一家曾居住在霍斯克镇,但这里没有霍斯克镇的调查记录,调查小组查过他们的住处了吗?”赫丽安对这种后续调查工作推进的缺失感到不满。
“那个小镇就在‘西伯利亚生命线’铁路沿线,非常好找。不过我们没那个机会开展调查,那间房子被烧了个精光,当地消防局说是煤气管道泄漏和电路老化引起的,可我不这么认为,天底下可哪有这种巧合。”
赫丽安在那一刻眼神游离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是克格勃......”她忽然轻声低语,从双唇间挤出几个字来。
克鲁戈司令释出心神领会的笑意,反问道:“要不然还有谁能做到这么滴水不漏呢?没有出境记录,没有消费记录,佐尔纳一家就这么人间蒸发了。线索也就此断了,再查下去怕是要碰得一头血。”
“404小队那边还需要派出梯队去进行搜寻救援吗?”赫丽安等待长官作出下一步指示。是结束还是继续,是时候决断了。
“不。”克鲁戈断然回绝,“再去也是徒劳,保险措施现在可能已经起效了,没必要再冒着风险投入资源了。”
所谓的保险措施即指在执行任务前给人形心智中添加的一道指令。如果心智被强行读取,便会给心智加电压直至熔毁。而人类指挥官则会得到一颗毒药丸,以免被俘后受到对方的拷打折磨。
“我本来还是希望她能有机会亲自来取走这份报酬。”克鲁戈视线落到被赫丽安重新封好的文件袋上,眼中光茫暗淡。
“或许会有机会的,也或许不会。”
几乎不可能,赫丽安清楚简缇娅生存的几率微乎其微。若真能活下来,能回到这里也是难如登天。
“希望渺茫。”克鲁戈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又将郁气吐尽,作出悲观的总结后,他用略带惋惜的语气向赫丽安指示,“封存任务档案吧,与佐尔纳的资料一起。”
“谨遵指示,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