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原本充满纪念和庆祝意义的夜晚,在经历了这一场意外之灾后,寂静得像是寒冬风雪过后的田地,除了时或喑哑的伤员**和柴火噼啪的动响之外,再没有半点声音。
这个夜晚对索罗斯等人来说,终生难忘。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这种场面,被一群老虎一样强壮的野狼当头扑过来,还能活着把这种场景讲给别人听,本身就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这个晚上,除了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谁都没有睡安稳。原本可以严密挡风的马车阵型零落不堪,另一端的挡风山坡更是变成了大坑,林间的夜风裹挟着狼群的血腥味和臭味吹过来,冻得马都瑟瑟发抖。
但明天的路,大概比今晚还要危险。
索罗斯躺在营地的帐篷里,一边计算着守夜换班的时间,一边思考着明天该对路线做出怎样的变动。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这群狼跑出了它们世代生存的森林,但这群算得上山大王的狼都跑了,那些更强大的怪物说不定也跑出来了。他们继续向东,很大概率会遇到新的危险。
但他们不会折返。
索罗斯猛地坐起来,从帐篷口的缝隙里望着漆黑的夜空。他早有誓言,这辈子不会再踏进帕修斯城一步,何况现在的帕修斯恐怕想进也进不去了,去帕修斯周围修理这种军方发行的马车,也一定会被扣押。因此尽管前路危险,他们也只能赶往离帕修斯最近的托尼利斯城了。说不定托尼利斯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能卖一大笔钱。
索罗斯这么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躺下来睡觉。明天去托尼利斯的计划不变,但是要走的路线必须有所调整,他得保证明天有足够的精力才行。
而在帐篷外,蹲在火堆前守夜的阿肯涅心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恐惧,兴奋,惶恐,骄傲,满足,不甘等等情绪五味陈杂,在他心里不断搅动着他的欲望。
这个长相还算周正的少年如今二十二岁,但他的经历,大概比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的经历加起来还要精彩。在他六岁的时候,他出生的村庄被敌国的军队洗劫,所有的人被排队屠杀。而凯森的军队赶到后,面对着以他们为人质的敌军阵营,并没有半点心软,径直发动了冲锋。
骑兵的马蹄在幼小的阿肯涅眼前踩死了拼命护着他的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也踩碎了这个孩子对世界的美好认知。战斗结束,原本上百人的村庄只剩下了五六个人,帝国的军队将他们带走送到了收养院。但他们却又在仅仅半年后卷入了贵族之间的斗争,收养院的院长和几位照顾他们的妇人被当着孩子的面虐杀。所有的孩子们都吓得大声哭嚎起来,只有阿肯涅嗅着遍地的血腥气味,感受到了一丝兴奋。
十岁之后,阿肯涅在另一家收养院杀害了一个老是欺负他的孩子,然后压抑着藏不住的兴奋和快感,装作无事发生正大光明地走出了收养院,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在他的这一番作为被人发觉后,城里却连他的通缉也没有发。战战兢兢躲了半个月的他终于知道,像他这样的老鼠一般的人,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了。
于是仅仅过了三天个月,阿肯涅就跑出了城市,跑到了荒野之中。在路上遇见了一伙土匪,土匪头子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杀掉比他还大的羊之后还一脸意犹未尽神色的小子,收养了他。
此后一直到帝国派军队剿灭这支土匪的五年间,阿肯涅都一直跟着这伙土匪四处打家劫舍。虽然主要还是求财,但是偶尔也会杀人,每当这个时候,土匪头子就会将那个不幸的旅人五花大绑,然后让阿肯涅动手,欣赏他那花样百出的虐待手段。偶尔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把阿肯涅吊起来一顿打。
阿肯涅也深深地满足于这份暴虐和被暴虐的快感之中。但他并不怎么胆大,也许是当年在收养院里,被那个欺负他的孩子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他并不敢直接动手杀人。每次要杀人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更加暴虐的情绪,通过各种虐待来掩饰这种恐惧,并且最终也不会杀死对方。因此军队讨伐土匪们的时候,阿肯涅早早地逃走了,他知道这种战斗不杀人就会被杀,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这些曾经的同伴,并一路流浪到南方,找到了新的工作。
一家皮革作坊里的剥皮工。
在这家作坊里,阿肯涅装作一个流离失所的可怜少年,生活了三年时间,靠着剥皮的工作来消磨他内心那份变态的渴望。作坊的老板甚至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相当文静和清秀的少年,有心收他为徒弟,教给了他许多生意经。但总是给动物剥皮,并不能真正让他感到满足。于是在三年后的一个晚上,阿肯涅向对他视如己出的老板动了手,彻底地释放了自己压抑了三年的渴望。
老板并没有马上死去,却成了个没人愿意照顾的废人,活了不到三天就死掉了。阿肯涅也因此被通缉,被城防军追赶而跌下山崖,最终被路过的索罗斯救下。
劫后余生的阿肯涅打算在这个商团里待下去,他编造了一段经历骗过了几乎所有人,却没能骗过索罗斯。索罗斯在层层套话之下揭露了阿肯涅的真面目,却在某种话题上达成了奇怪的一致,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从那以后,阿肯涅就留在了商团中,凭借着他在作坊老板那里学到的生意头脑,还被索罗斯封了个商队队副的头衔。
而眼前这副遍地都是狼血和狼尸的场景,无疑再一次深深地拨撩到了阿肯涅心中火热的冲动。在索罗斯的严格要求下,除了处理食物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血腥了。
他原本还十分看不起米莉雅,毕竟魔法师这种在贵族中也算稀少的存在,对他这种农村出身的平民而言已经算得上传闻级别的存在了,他并没有对魔法师有过任何靠谱的了解。
但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小姐,他都是看不起的。如果米莉雅坐着豪华的马车,穿着华贵的衣装出现在他面前,那他肯定会毕恭毕敬地趴下来给她当台阶踩,但米莉雅孤身一人还用兜帽遮遮掩掩,他自然没有什么感触,无非是只和他一样要寄人篱下的落水狗罢了。
不过现在另说。
总之阿肯涅看着这遍地的血腥,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冲动,主动提出来要守夜,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把狼尸剥了皮。
森林狼是游荡在丛林中的危险生物,由于基本上一直在各种地形游荡,因此它们身体的脂肪含量相当少,皮层紧紧地贴着肌肉,很不好剥。何况这些狼体型那么大,狼皮也绝对不小。阿肯涅热血上涌,靠着这股亢奋的劲头一连剥了三只狼皮,就累得要躺下来休息了。
但他并没有满足。
尽管森林狼的体型很大,狼皮也比人皮大,但是毕竟是已经死去的不会惨叫的尸体,和那些年他在皮革作坊里处理过的狐狸野狗之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要感受温热流淌的鲜血,想要聆听被死死压抑住的嘶嚎,想要体会肌肉拼命挣扎的脉动。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米莉雅,然后这种想法就像是洇染到白布上的墨水一样,在他脑海中不可抑止地扩散开来。那种久违的冲动和渴望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了米莉雅被绑在剥皮架上,嘴里被塞得死死的,拼命呜咽挣扎的样子,然后他只需要像以往一样,拿着刀一边欣赏那副可怖而可哀的表情,一边慢慢地靠近,然后好不迟疑地回到落下……
但是架子上的那个女人没有脸。
阿肯涅这才想起来,他并没有见过米莉雅的相貌。她整个人都被那副过于宽大的兜帽和袍子笼罩着,他还比她高一点,因此没能看到她的脸。
阿肯涅懊恼地翻了个身。无法看到那种恐惧到极点却又无法反抗的绝妙表情,他就像是泄了气的河豚一样,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热情。
被砍断的大树横七竖八躺在坑里,熊熊地烧着,火光映得整个营地亮亮堂堂,阿肯涅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车辕被折断的裂痕的形状。热情一旦消散,冲动也不复存在了,阿肯涅顿时感到一股困意和疲倦涌上心头,让眼皮不住地往下沉。往火焰燃起的地方靠了靠,阿肯涅缩缩身子,就这么躺在坑边缘上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被一脚踹醒。
这一脚毫不留情,那巨大的脚丫像是有两个人的脚那么大,一脚就把他踢得滚落坑底,撞在已经彻底燃尽、却还隐约冒着红色光芒的树干残骸上。炽热的温度和剧烈的痛感在一瞬间驱散了睡眠不住的迷糊和天旋地转的眩晕,阿肯涅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索罗斯和苏勒、喀塔等人站在坑边上,满面怒容地看着阿肯涅。
索罗斯这次是真的发怒了。他们遭遇了这么大的危险,而后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样的灾难,他自己更是为了调整路线而竭尽脑汁,守夜的人却在安稳地睡大觉。虽然这些倒下的树木燃起的大火能让绝大部分野兽望而却步,但是也有那么两种危险的物种,就喜欢往有火的地方钻。而且这么大的火,他们这个营地还在下风,万一大风吹着火种点燃了帐篷,不用野兽,他们自己就会玩完。
早上没有被预定换第二轮班的人叫醒,索罗斯就感觉到有些不妙,而看到三张被剥下来的狼皮,索罗斯便瞬间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自己主动要求守夜却睡了过去,为了自己的私欲拿所有人的安危不当回事,索罗斯这次是真的发了火。他朝一旁的喀塔一挥手,喀塔就踩着沉重的大步子走下去,一把把阿肯涅拎了起来,看着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在索罗斯手下混,重要的不是多聪明或者多有本事,而是要拿准索罗斯的脾性。喀塔深深明白这一点,他才能以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的身份待下去,阿肯涅这小子不知道靠着什么倚仗得了索罗斯的恩宠,就敢不顾天高地厚在他们眼前跳,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而现在,终于有了收拾他的机会了。喀塔得意地扇了阿肯涅两个耳光做定金,然后带着他走了出来。阿肯涅来得晚,还不知道之前几个像他一样的人是什么下场,而喀塔可是亲自动手处理过好几个和阿肯涅一样惹索罗斯生气的家伙了。
/ 惨 / 阿肯涅 / 惨 /
一个护卫提着绳索过来,心有戚戚地看着阿肯涅被索罗斯几人拳打脚踢,又不忍心地扭头走到了一旁。阿肯涅的哀嚎声自然也惊动了米莉雅和符砚青,让米莉雅好奇地挑起车帘看了一眼。
“他们在做什么?”
“在打那个年轻的小子。”
“他犯了什么错!?”米莉雅惊讶地捂住了嘴巴,阿肯涅的叫声已经扭曲到有些怪异的滋味了,让她不仅担忧起挨打的人是否还能活下来,“他那么瘦!”
“不是昨天被欺负的那个小子,是我们第一个见到的那个。”
“怎么是他?”
“我哪知道。”符砚青看了两眼,皱着眉头强行拉下了车帘,“别看了。”
“他犯什么事了吗?怎么要被打得这么惨?”
“大概是守夜的时候睡着了吧,昨天晚上一直都只有他在外面。”
“那也不用打这么惨吧。”
米莉雅有些不忍心地捂住耳朵,又不由自主地朝车外看了看。
但符砚青却看向了她。他又从米莉雅的话里感觉到了那种怪异的感觉。她明明没有说谎,但他知道她心里绝不是这么想的。她表面上这副不忍和害怕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为了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而装出来的。
她可能并不关心那个挨打的人如何如何,只是为了迎合自己才做出了这么一副普通的姿态而已。
大概,这样也就足够了吧。
符砚青默默地打了个响指,暂时隔绝了马车外的叫声。他们自己,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