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砚青实际上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学习凯森帝国的文字和语言。
在除了米莉雅以外所有的人看来,符砚青只是一团近似人形的云雾状的神奇存在,没人看能看到他真正的面貌。语言更不必说,别人听他讲话都是云里雾里的。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符砚青的修为得到大幅提升后,终于逐渐有了头绪。
问题大概就出在真力这种东西上。
这个世界本来没有真力,就像盐粒遇到水会溶解一样,符砚青自身的真力会不断逸散,逸散出来的真力又会被他所修炼的功法吸引,从而像云雾一样笼罩在他身边。真力原本只是自然界中一种极为特殊的生命力量,是“道”的一种体现。而巴特弗莱大陆的“道”并不与符砚青原本世界里的“道”完全相同,因此真力所体现出的“道”会以这个世界中与它最相近的某种形式展现出来。
就是有了这样一层误差,在别人眼中,符砚青所拥有的真力才会变成有如实质的云雾。虽然没有试验过,但是符砚青猜测,就算自己的真力没有逸散,全部被收纳在自己体内,在这里的人看来,也只是有着人性的云雾吧。因为符砚青本身体内的海量真力,已经彻彻底底融合在他身体的每一处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米莉雅知道他的真实模样,知道他想要表达的心意。
符砚青默默地看着米莉雅用手指沾着水,用行李箱垫在一块洁白的手帕上写这里的文字。
同样的道理,也只有米莉雅能教他学习这里的语言和文字。可惜教学这种过程从来都不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一~”
“意~”
“(╯‵□′)╯︵┻━┻”
“……”
“我们发出的声音一直都有点微妙的不同,你难道听不出来吗?”
“呃,人这种生物,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就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啊……”
“那我都纠正了十几遍了,怎么还是在犯一样的错误啊!你就不能把发声的方式稍微改一改?”
“这个……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会在我识海里响起来,这不是就容易听混淆么……”
“你……”
米莉雅气急败坏地抓起手帕朝符砚青扔过去,去只能飞到一半就无力地掉下去,被符砚青重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重新铺在箱子上。
水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吸收一样,迅速变小,然后消失。
“咳……不要生气,万事开头难嘛。我发现我们说的话从根本上就有很大不同,可能要先从这个根本的地方解决问题才行。”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用嗓子?你难道是用鼻子说话的吗?”
米莉雅骄傲地抬起头瞪着符砚青。居然质疑自己的教学方式,这使魔看来是放纵太久了,都忘记自己什么立场了!
“当然不一样。”
但让米莉雅没想到的是,听了自己的气话,符砚青好像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那你说哪里不一样?”
“我们来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符砚青径直坐过来,伸手轻轻按在米莉雅的脖子上,米莉雅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了头,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反应,顿时红了脸。
“你……你干什么!”
“果然。”
符砚青戏谑地笑了笑,又变得正经起来,抓着米莉雅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你摸我说话的时候,是嗓子哪里在振动?”
“在……在中间偏下一点的地方……”
“那你呢?”
“我试试。啊~啊~~啊!”
被符砚青猝不及防偷袭了的米莉雅通红着脸躲开来,羞愤地用脚去踢这个无礼的家伙,符砚青却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抓住她的脚微微用力揉捏了起来。
“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还真的是……我说话的时候,发声的位置好像在中间偏上一点?”
“你看,我就说是不一样的吧?”
“那也说不定。说不定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发声的地方本来就不一样呢!”
符砚青无语地瞅了她一眼,手下却没有停。
“那你去外边找人试一试?”
“不要。”
米莉雅舒适地眯起了眼,脚上传来的感觉确确实实有些痛,但是也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爽,像是昨天整个夜里的疲惫都被扫除了一样。
“刚才……我说了气话……你不生气吗?”
沉默了一会,米莉雅忽然问起了刚才的事情。这是她从符砚青那里学来的道理。即便是小的可以被时间化解的矛盾,也要及时处理掉,不然迟早会累积起来再度爆发。早点解决掉矛盾,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以后就能免除大的矛盾。想刚才那样不怎么友善的话,也是要诚心道歉的。
但符砚青的回答又一次超出了她的意料。
“师父责怪弟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符砚青耸了耸肩,米莉雅再怎么说也是他的恋人,可比他师父易清真人好相处多了,“做不好功课,也算是我有错在先吧。”
“真是古怪的人。”
米莉雅低下头,心里默默说了声对不起,权当他听到了,然后又开心地笑着抬起头来,拍了拍行李箱。
“那快来想想该怎么办吧!”
然而符砚青并没有回答。在这节小小的马车车厢里上演着令人满足的恩爱故事的同时,车厢之外却正发生着一场可以称之为残忍的惨剧。符砚青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是一股特殊的血腥味已经从车厢的缝隙中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与带着浓重臭味的森林狼的血腥味不同,这股充满了铁锈味的气息里还混合了某种排泄物的味道。
马车外的阿肯涅,已经被打得大小便失禁了。索罗斯骂骂咧咧地在地上蹭着染血的靴子,厌恶地捂住了鼻子。他知道这种看似严酷的惩罚,对阿肯涅来说可能更像是奖赏——在他正渴求着这种欲望的时刻。老实说阿肯涅犯的错并不至于遭受这么一顿毒打,只是他的动机和后果触到了索罗斯的禁忌。
索罗斯绝不是个古怪的人,他的价值观念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他的规矩和底线和绝大部分普通人都有着微妙的不同而已。
不论是商团的同伴还是陌生的路人,只要不触及索罗斯的心底最深的欲望和底线,他就是个好心肠还好说话的商人。
然而阿肯涅就这样触及了索罗斯的霉头。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松懈,尤其还是自己主动要求守夜,相比守夜时睡着,这一点更让索罗斯气愤。
但是正如索罗斯预料的那样,阿肯涅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不怎么感到怨恨与愤怒。伴随着死亡的威胁和预感一同到来的,是隐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罪恶般的愉悦。他本身力气不大,像喀塔那样每一脚都能碾碎身体某部分的重击是他一直渴望着施加于别人身上的东西。他自己做不到,今天却能切身地体会到,这样的扭曲的快乐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时出现在他的内心中,然后就像是生根发芽了一样,逐渐屏蔽了身体的痛苦,一种仿佛是从骨髓中蔓延出来的瘙痒和渴望取而代之。
他佝偻着身体承受着众人的殴打,忽然彻底感觉不到疼痛了。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始终都只能看到一片血红色的黑暗。
就这样在无尽的颠簸和愉悦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一个什么处境了。
阿肯涅被绑得严严实实吊在了马车后面。索罗斯一声号令,从战栗中恢复过来的马儿们开始行动,阿肯涅也被拖着上了路。
阿肯涅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他甚至想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死去,也不错了。
但是他并没有就这样死去。
商队在经过一个拐弯时,捆着阿肯涅的绳子撞到一块锋利的岩石,割断了阿肯涅与索罗斯的最后一点联系。索罗斯等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阿肯涅这个人。
就当他已经那么死掉了。
“头儿!阿肯涅没了!”
“什么没了?”
“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那小子人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丢了就丢了,那副样子他死定了。”
索罗斯皱着眉,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摸着身下马儿长长的鬃毛,没有再说话。
但是关于索罗斯一开始为什么要收留阿肯涅的事情,所有人都有些不解。之前阿肯涅还留在商团里,他们不好开口,但现在阿肯涅彻底得罪了索罗斯,他们也终于可以放下顾忌了。
薇妮和苏勒对了对眼色,苏勒却没有别的动作,反而向薇妮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上前去问。薇妮朝他比了个懦夫的嘴型,拍马走快两步,到了索罗斯的身边。
“头儿,阿肯涅这小子在商团里也没帮上多少忙,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把他留下来啊?”
“哼。”索罗斯扭头看了薇妮一眼,放缓了脚步,和苏勒等人走到了同一条线上。“喀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他下来吗?”
“我?”
喀塔吃了一惊,他那硕大的个头马儿都承载不住,只能和其他的护卫一同挤在拉货的马车里,闲的昏昏欲睡。骤然听到索罗斯问他,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哪知道头儿你在想什么?”
“那你们觉得阿肯涅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一个土匪窝里跑出来的小偷罢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勒撇了撇嘴,顺手弯腰拔了一根野草衔在嘴里,薇妮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显然和苏勒一个看法。
“那你呢?”
“……”喀塔歪着头想了想,他知道索罗斯肯定有所用心,所以说出了他真实的想法。“这小子杀过人。应该和我一样。”
索罗斯失望地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只可惜那点血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你们都小看那小子了,他厉害的可不是手底下的功夫。你们平常看到的也没错,有点地位就会飘起来,看事情鼠目寸光,没大没小看不清形势,就是个窝囊废。可是他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狠,那个时候他的潜力,可是惊人的大啊。”
索罗斯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唇,挥挥手打断了正要说话的薇妮。
“最重要的是,他犯过狠做完事情,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从心里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这种家伙,可不多见。”
“就这吗?我才不信他能有多狠,了不起杀过几个人,算得上什么人物?”
“你不懂,这种人是生来的恶人,和喀塔一样天生就不会走上正路。这种人才生来就能做到咱们做不到的事情。可惜,他这辈子都没有被人高看的机会咯。”
“照你这么说,那确实和我们走不到一块了。我们可是正经人,怎么能留那种角色下来呢。”
苏勒和索罗斯哈哈大笑起来,薇妮白了他们一眼,故作矜持地收敛了脸上的得意,瞥了身后一眼。
那半截被染红又黑透了的绳子软趴趴地缀在最后面一辆马车上。和前方商队中保持了最大完整度的光鲜马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头儿,那个魔法师……还要试试她么?”
“还试什么!到底是贵族,都是些狠角色。”
苏勒忽然笑了一声,指了指米莉雅所在的马车。
“早上那小子叫得那么大声,这女的头都没探一下。”
薇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早上我去给她送饭,她往那边看都没看一眼,我还以为她不知道这事呢。”
索罗斯分辨着风中的气息,犹豫了一会,带着众人走上了另一条小路,吆喝驾车的小心一点,这才回答了薇妮的问题。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一会老成狡猾得很,像是在圈里混过的贵族,又像个小姑娘一样,一会哭一会笑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不管她心里有什么目的,魔法师的厉害可不是说着玩的。头儿,咱要不调查一下?”
“不用了,她肯定是瑟雷亚家族的人。我看到她的银白色头发了。只是不知道她和皇室通缉的瑟雷亚家族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我猜应该是皇室先对瑟雷亚家族动了手,抓走了人家女儿。”
“然后瑟雷亚家族的大小姐跑了。”
“说得通,有可能,这女的应该是来秘密找她的。”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自顾分析出了一份可靠的结论。索罗斯轻轻笑着,打断了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想。
”别猜了,后面的一路上还要倚靠她呢。猜到了真相,逼得人家灭口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