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味道淡了些,病房也稍显得明亮,我凝视着窗外,外面盛放着几朵不知名的花。【它们是明知道会凋落也要开放的吗?】我自言自语道。【它从来不知道会何时凋落,但它知道它的生命归于何处。】像是梦中的呓语,她从床上缓缓坐起。【你来了?】她微笑着开口。我轻轻点头。【等很久了吧。】我摇头。【你最近似乎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居然会……】她清咳了一声,又压了压喉头,才让声音清晰的发出:【居然会对花儿发出感概。】我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又放回床头,静静地看着我。【时间不多了,是吗?】声音罕见地颤抖着。她又咳了一声,端起水杯,浅抿一口,又一饮而尽。也许是因为喝的太急,没过多久,她又咳了起来。我看着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我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几乎用尽全力地开口道:【你害怕,是吗?】她浑身颤栗着,失控般地抬头,又低下,像是受惊的猫,蜷缩在病床上,喉咙间剧烈的滚动着什么。我靠向她,想要让她安心,却只能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我的恐惧又怎会比她少呢。两个人间像是隔了一座墙,面对离别,我们都是一样的惊慌失措。她伸出手,我用力的握住,只有那份略带凉意却依旧温热的触感告诉我她仍存在。我从未见过她的眼泪,但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她的啜泣,那或许才是她不曾让我看到过的柔弱。我努力地想要坚强,却发现我似乎从未拥有过那般品质,即使是面对所爱之人,即使直面死亡的恐惧之人非我,我也无法说出哪怕一句宽心之语。我们默契地一言不发,却又在沉默中交流着悲伤。终于,我再无法忍耐那种失去的痛感。【如果,还有回旋的余地……】她的眼睛一亮,我却心头一紧,本想就这样隐瞒下去,却不想最害怕失去的还是我。我告诉了她关于治疗手术的一切,包括风险,以及代价。【你刚刚说,我能多活三年是吗?】然而,她像是没有听到那一切的后果,紧紧地追问着那微不足道的数字。【是的,以如今医疗技术的发展速度,在这三年内找到完全治疗的方法也不是不可能。】【那你为什么不……】她像是个激动的孩子,大声的开口,想要指责,话到一半却又停下。【为了我,是吗?】我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去东京?】【你已经决定好了?】我为她的果断而惊讶,在我的印象中,她似乎并非这般冲动。【是啊,如果赶得及的话,还能回千叶看樱花呢。】【樱花?】【是啊。】她恢复了神采,捋了捋额前的秀发,那份美丽仍和五年前一样。【我还想说,如果时间不多的话,至少要和你一起再去看一次樱花,就在那个公园里。】那是我们之间少有的浪漫,同样是每年的春天,我和她会一起空出假期,去我们初见的那个公园赏樱。【你真的决定了吗?】她却摇了摇头。【决定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不是吗?】心脏像是被击中,我浑身一颤,久违地露出了笑容。面前这个人的出现,近乎改变了我本该有的一切人生轨迹,我却为甘心为她折倒,与她共度五年的余生。堆积起来的羁绊早已不仅限于爱情,硬要说起来,更像是年幼的小孩对心爱的玩具。奉之若宝,亦视之如己。那不是任何已存在而又可描述的东西。那仅是纯粹,而又强烈的情感而已。我从未深思过爱上她的理由,因为那似乎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因此,我也从未后悔。【那就明天出发吧。】她了然地点头,随后又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再度抓住了某个将逝之物。四季之中,春应该是最为恼人的了。明明天气已转暖,却总有几缕不合时宜的凉风。我忍不住将身上的衣物裹紧,随处寻了个长椅,静静地坐下。也许是因为困乏,又也许是因这恼人的春意,我竟在这长椅上打起了盹。醒来时,手心像是被填满般地有了温度。我偏过头,就看到那绝代的笑颜。鲜艳的红唇间呼出一口热气,为那绝美的脸庞披上朦胧的面纱,酒红色的长发被尽数拢入淡青色的针织帽,仅留额前的几缕秀发在与那精致柔美的双眉相互映衬,那又与我印象中的零奈不同,她仿佛回到青春,变成了少女。【你醒了?】她轻笑着将我从愣神间拽回。我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开口道:【你今天真美。】开口间才发现,我又如何不是被她带回年轻时代,变成了面对心爱的姑娘的讨好无所适从的焦虑少年呢。她出神地看着我,旋即扑哧一笑。【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呢?】我不置可否。不知从何处飘来又停在鼻尖的异物却又巧妙的结束了思绪。那是片樱花。【啊,已经开始了吗?】她惊喜道。眼神和我不约而同的向某个方向望去。那是每年都会有的大风季,也是千叶这座海滨小镇独有的风景,今年的大风来的格外早,赶在了樱花开放之前,因此才有了眼前这幅景象。那花瓣如雨落下,没有人知道它是来自山上栽种的,还是路边的仅供观赏的。也许正是因为二者混杂,才能美得自然而又独特吧。奇特的是,每片花瓣都仿若有着自己的形态,淡粉色间偶能见到几瓣纯红的娇艳。舞动间便晃至眼前,她像是孩童般的欢呼,跳跃,像是从未遭受病痛。那绝美的花雨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用以形容的词汇了。那一刻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那仿佛拥有了世间一切幸福的神情令我也不禁神往。酒红色的长发从帽间飘散而出,夹着几片带着异香的花瓣,轻轻挠动我的鼻尖。风仍在吹,花雨却渐止。公园的土路上似是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她仍欣喜地望着,哪怕路边的树上已不剩几朵残花。她却像是见到最美好的事物一样。我能感受到她的雀跃。【看到了吗,那些留在树上的,一定更好看。】我默默点头。【但它们还是会落下吧。】她不满于我的回答,小女儿般撅起了嘴。神态间的美丽让我又是一愣。【那时候再来看吧。】我屈服地摇了摇头。【好!】她欣然一笑。肩头突然一重,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没有挪动。只是看着路边的樱树。零奈愿意接受手术,也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我也在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懦弱,多害怕失去。但是不一样了。三年,我还有三年的时间陪她,一起见证孩子们的成长,那时候她们都已经上初中了吧。日子会越过越好,我也终于开始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了。三年的时间,我又多了将一切扭转的机会。我可以去美国学习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去和顶尖的医学家克服目前的癌症瓶颈。是我的话一定能做到。我的思考又失去理性了啊。只是……【为什么你不肯醒来啊!】野兽般地低吼。那到底是对谁的责问呢?身边传来异动,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让我好好睡一会。】我点了点头。【对不起。】那像是梦中呓语,又像是一切的终点。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木然地偏头,身旁仍是恬静的睡颜,只是那熟悉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为什么,要骗我呢?】我自顾自地问着。路边樱树上的花瓣像是约好般地落下。【你也想成为她最后见到的美好吗?】没有人回应,本也不该有人回应。赏花的人早已离去,独留我一人在这痴呆。我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试图在其中寻回本该有的温度。一切皆是徒劳。擅自闯入她的生活也是,为她安排手术也是,装作不知真相陪她赏樱也是……一切都没有让内心的空缺被填补丝毫!我试图用疯狂掩饰悲伤,空虚却越来强,它强制着我冷静,想让我接受现实。我却奋力地把它抛开。抱着深爱的人怒吼着:【啊啊啊啊啊啊!把她还给我啊!】脸上似是流下了什么东西,那是适时而落的雨,还是难抑的悲伤从心头奔涌出的泪呢?我仍狂啸着,试图在被雨打湿的满地花瓣中找到她格外喜欢的那几朵。【为什么,为什么要坠落啊!】【明明她是那么喜欢你们啊,明明她认为你们会是最美的啊!】【为什么还是要落下啊!】【为什么要离开我啊!】那一夜,在雨水与花瓣中挣扎着起身的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回了她。我没有哭,只是面部被雨水打湿。我没有悲伤,只是内心永远多了一个空缺。那一夜,雨水没有吵闹,耳边仅能听到的,是那句令人心碎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