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眼前所见之处,尽是书。
从《汉堡的地下水质考察》到《俄罗斯文学与法国文学之间的关系》,从《格林童话》到《金刚经》,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书,头上的灯光显得分外虚假,而只有这些书是唯一的真实。
脚下的楠木板不知道从何时而起,就变成了由一本本书所构成的地板,华英一边跑着,一边想到了自己那个作死能力极强的小叔,曾经吹嘘自己曾在雪地里迷失后生还的经历。
那个小叔拿着瓶二锅头,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年仅10岁的华英有什么大人的威严,他带着微醺的酒气拍着华英的肩膀,像是在阐述着一段不可与外人所说的隐秘,他说:“你小叔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我也不是谦虚,也算是脱离了那个见风就是雨的年轻时候了,但我至今都记得我从雪地原里独自一人走出来的那个时候,如果我一生当中有什么最值得骄傲的,那必然是这件事情了。”
“呵呵”
“看你这熊孩子瞧不起的样子,你以为从雪地里走出来只需要一个指南针和充足的食物补给?太年轻太天真了,当只有你一个人深陷于雪地的时候,最可怕的并不是周围的自然灾害。”也许他真的是喝醉了,他凑到华英的耳边,用轻微但庄严的声音悄然说道,像是在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理。
“最可怕的,是你自己会想杀死你自己”
“低温并不会立刻的杀死你,但当你看到你周围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天到地都是白色,你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也看不清自己的去路。你甚至会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在逃离这片雪原,你会逐渐怀疑起你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也许你走了一天一夜后,其实是你刚刚在上一个休息点里醒来而已,你只是在自己的梦里长途跋涉。”
“又或者其实是你早就已经死去了,只徒留一个无知的灵魂彷徨在这片永远也走不出的茫茫雪原里,你的尸体因为低温而终年不变,等到这片雪原散去的时候,已是沧海桑田。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眼睛,我们的鼻子,我们的皮肤,都是为了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感知这个世界,来让我们确定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但在雪原里,你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只有白色,白色,白色,纯粹单调的让人作呕,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除了能命令你的四肢继续机械性的往前走以外,你平日里所依赖一切用来感知这个世界的感官。”
“这是一种名为怀疑的毒药,浸润在你的思维,你会逐渐地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是不是幻觉,所闻到的是不是幻觉,所听到的是不是幻觉,你会逐渐地怀疑起自己,如果没有任何环境的变化的话。”
“你就会这样被你自己扼住咽喉,将自己温柔的溺死在自己的怀疑里”
也许是那瓶是被隔壁毛子藏酒时弄混淆的伏特加,很轻易地就将这个刚才还在神神秘秘念叨的小叔放倒在地,在那里哼哼唧唧好一段后被爷爷拿着拐杖怒敲狗头的赶回了房间去睡觉。
华英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在那一次独自一人从雪原里走出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去参加过任何的冒险,那个曾经誓言要踏遍六海的少年就这么很迅速的退化成一个庸庸无为,每天朝九晚七安心被资本家剥削剩余价值的中年油腻男子。
华英后面曾去调查过小叔所经历的那场灾祸,在官方救援队的记载里,小叔和其他的六个人一起被暴风雪所分离了开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足以支撑三天的食物,以及抵抗严寒的衣物,按照官方后面给出的推测,按照他们成年男性的体质,其实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上一天,就能脱离这片该死的雪原。
除了他的小叔以外,没有一个人回来。
没有人。
他的小叔曾经独自一人面对这种情况,而现在他自己也要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了。
而正如他小叔所说的那样,他在心里开始真的有一点点,绝对只是轻微的一点点,只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罢了。
“我真的能救的了她……么?”
就像是一棵幼嫩爬山虎向墙壁伸出了自己的枝丫。
他一直跑着跑着,感觉自己跑了很久,踩过脚下的书,一路向前。
而在刚刚被他踩过的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上帝与他的十三个门徒,赫然是那幅《最后的晚餐》。
封面上的上帝和门徒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华英向远处跑过去,看着他的背影,每一个人都笑了起来,露出了自己的牙齿,洁白似雪。
华英感觉自己跑了很久,也许是永远,但终于,他找到了那个愚蠢的女孩。
她蹲在那里,似乎和往常一样在整理着书架,神情专注,右手手指从一本本书脊上划过,左手抚裙避免走光,嘴里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也许只有他和她是惟一的正常了。
“呼”他不由自主的长出了一口气,他居然会因为能见到这个愚蠢的女孩而在心里暗暗的庆幸着。他走了过去,准备把这个女孩赶紧带上,从这里跑出去。
他走到了奥瑟芬的身边,蹲了下来,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告诉她一声,还没等到他想好该用什么借口把这个姑娘拐走后,他听到了那个女孩在低语些什么。
“《不锈钢刀具的保养方法》”
“《火腿肠的十种做法》。。。应该放在这里。”她自言自语的说着,将一本书抽出后又放入了进去。
至少在现在,华英听起来没有感到什么问题。
然后,她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
“《——————》”
“《家庭主妇的自我修养》”
“《——》”
“《如何处理家庭关系》”
。。。。。。
在她的自言自语里,那些禁忌而污秽的词语夹杂在那些正常的书籍当中,当华英听到那些词汇时,险些当场失控,而眼前的女孩似乎并未注意自己究竟说出了多么可怖的词汇,只是在那里自顾自的说着,一项项本不应当被人类所知的书名被她娓娓道来,她看上去依然很正常,她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些写在书脊上的书名,再也移不开眼。
华英在生死一瞬间作出了决定,他直接用手肘将女孩的眼镜打落在地,一脚踩在上面,将那副厚重的眼镜镜片彻底踩碎,凶恶的像是一条暴怒的巨龙。
他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女孩的手,随后对着她大吼一声姑且算是解释的话:“着火了!快跑!。”,然后赶忙牵着眼前的女孩闷头狂跑。
奥瑟芬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记得自己在帮助那名来访者找到所需要的书之后,便打算整理一下这里的书籍,似乎忙了挺久的呢,但她也感觉自己没过多久。
然后自己的眼前突然间变得模糊不清,隐约感觉到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后,很不幸的飞了出去,现在完全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了。
俗话说得好,近视的人五米之外雌雄同体,十米之外人畜不分,天生有些近视的她就这样很悲伤的找不到自己的眼镜了。
但还没等她准备在地上摸索一下自己眼睛的时候,突然间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个温暖的手掌给握住了,有一些粗糙,自己的手掌很轻易地就被他整个握在手心里。
从小到大从未有超过家人以外的同年龄异性牵过她的手,虽然现在社会上的风气越来越轻浮,但她还是在自己爷爷教育下,懂得了身为女性所应当有的自尊与自爱。
而现在她突然被人握住了手,下意识的便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那个人对他咆哮道:“着火了,快跑!”
“诶?”
随后少女一声悲鸣,很少剧烈运动的她被人带着狂跑了起来,像是被拽上了一辆火车,他们踏着一本本的书,寂静的空气被少年和少女们扰动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荡漾起了少女的长裙,露出洁白的脚腕。少女脸上充满着困惑和不解,而前方的少年面上狰狞如龙,他们的脚下便是书籍。如果不是这荒谬的环境,这一幕简直美的让人惊心动魄。
然后,华英似乎再也找不到路了,原本被两侧书架所凸显出来的路再也没有了,因为书架也没有了,周围除了自己脚下的书以外,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他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但他绝对不能犹豫,虽然他挺瞧不起自己身后这个愚蠢的女孩,但他也不想看着她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留在这里,一旦犹豫,身后的那个少女必然会从盲从的情况下退出来,那样得耽搁多少时间。
“玛德,小叔你说的如果没用的话,我他娘的变成鬼都要把你的烟拿去泡王致和的凉茶!”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随后,他闭上了眼,笔直的往前方那看似永无尽头的方向冲去。
他们一直跑着,一直跑着。他看不见路,她只是感觉自己在往某个方向跑着,两个人就像私奔一样漫无目的的奔跑着。
随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场摔倒在地,但他还是挣扎了一下,好歹是让自己仰面倒下,用右手堪堪护住自己的后脑勺,避免被摔出脑震荡之类的状况。
“虽然很痛,但姑且还能。”
当这个念头刚刚冒出的时候,少女整个摔在了他的怀里,原因是他压根就没用松开她的手,直接把少女连带着一起拽倒了。
什么软玉在怀啊,温香扑鼻啊……什么的,放屁。
一个质量达四十五公斤的物体以每秒三米的速度撞向你的胸口,根据物理的定义,至少能让你胸口一门,突然间喘不上气来。
当然你要是猛男当我没说
反正华英在跑这么久,本来就上气不喘下气的,然后被怀里的少女这么一压,只感觉脑后一凉,别说软玉在怀,命都好悬没了一半。
他睁开了眼,少女璀璨如金的头发撒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看上去晕了一般。
他又看了看周围,电灯泡。没啥浮雕的天花板,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朴实无华,但看的华英心里甚是喜悦。
他们从那片诡异的空间里逃出来了。
他把她也就出来了。
华英艰难的把自己支了起来,眼前的少女似乎感受到异动,鼻子不舒服一样的动了起来,华英只感觉像是有一只幼兽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挠来挠去的,痒死了。
“小姐,你没事吧。”他戳了戳怀里少女的脸颊,手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是在戳一种名为“雪媚娘”的甜食一样,柔软而细腻。
奥瑟芬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在有些失礼的戳着自己的脸蛋,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本想快速起身,但突然间感到自己的喉咙非常的难受,不用的呕了出来。
奥瑟芬自己看不到,但华英看的清清楚楚,他看着少女突然做出干呕状,随后一张张被撕碎的纸屑从少女的嘴中飞舞了出来,无火自燃。
等那些纸屑不再从少女的嘴中翻飞出来后,少女pia叽一声倒在了华英的胸口,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屋外传来悠扬的钟声,华英这才注意到,现在是已经是六点了,图书馆该闭馆了,夕阳从落地窗上,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的很长。
华英突然很想干脆就这么睡下来了,他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他还是坚持着把少女抱了起来,借助夕阳确认了少女的喉咙里再无纸屑后,他将少女背起,勉强用脚连踢带踹的把门关上后,背着少女前往最近的医疗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