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尽管动作很轻微,但屋外的风与雪一下子便涌了进来,将奥瑟芬摊开放在楠木桌上的那本《巴黎圣母院》翻得乱七八糟,扰得原本还在偷偷发呆的奥瑟芬一下子吓回了神,看着眼前的那人,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把被自己揉的皱皱巴巴的裙角拉平,按照规定上所记载的那样标准的回答道:
“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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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请和我来一趟吧,我自己也确定不了那本书具体在什么地方呢,真的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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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奥瑟芬不失礼仪的微微鞠躬,以此来回应,她有些高兴的握了握拳头,在心里对自己念叨着:“如果妈妈看到自己现在这么得体的回应,一定会很高兴吧!做的不错啊!奥瑟芬”
她站起了身,微笑着带着那位来客走向她隐隐约约记得那本书所放的地方,身姿挺拔的像一棵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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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有关社会科学方面的德语名词,我已经基本掌握了。”将手中英语版的《论法的精神》和在图书馆所借到的那本德语版的《论法的精神》最后的一个单词相互比对之后,华英长吁了一口气,将这本在他看来厚重,粗糙,劣质,但无比珍贵的书籍放回到了书架上,他有些感慨的看着这些书籍,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划过书架上书的目录。
这一个月以来,他见到了,也认识到了很多的东西,他现在知道自己处在哪里了。
人类文明历史,公元1926年,德意志魏玛共和国,柏林。这座孕育了无数人杰和狂徒的都市,在这里你能遇到二十世纪最为伟大的一批科学家们,也能遇到为未来谋划出另外一条出路的社会哲学家,也同样的能遇到掀起战争狂潮的疯子们,在这里生活着无数的人,无数的犬马声色,男欢女爱,勾心斗角都很融洽的组成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离传统的封建王权不远,离流行的自由主义也很近,同样的也不曾远离共产思想,东方的变革者想来来到这里为祖国探索一条生路,西方警惕这只被战争千辛万苦打趴下的巨兽,而新建立的红色联邦带着各自的利益也在观察着这里。
这里仿佛是上帝建造出来,用来诠释人类的文明的象征,无论今后怎样,但至少在现在,全世界都在注目这个千奇百怪的国家,注视着这座名为柏林的城市。
历史事件和他脑海里所记得的那些几乎无异,而他也很谨慎的去通过各种各国政府公布出来的经济报表等等一系列的数据,确定了接下来的历史潮流。
美国还是依然再用货币以及债权让整个德意志不断地失血,将大量原本应当投入工业再生产的资本投入到建设大剧院,游泳池等一系列城市高等设施当中,英国仍然在苦苦煎熬着与黄金的固定汇率,法国仍然在通过一系列的调控稳住法郎的汇率,东西方的贸易差仍然是那样。华英坚持相信历史记载可能会作假,那些冠冕堂皇的事迹可能完全是处于某些勾心斗角的动机,但数据不会,资本也不会。
“真是感谢政治老师的辛勤教诲啊…”一想到之前自己把政治老师气到午饭都不吃,自己一个偷偷跑到天台上破口大骂,他不免就感到有一丝丝的羞愧。
当然,这份羞愧并不是出自于让政治老师生气,自尊心强的要死的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老头辩驳不过自己而感到羞愧呢?他感到的那一丝丝的羞愧,主要还是体贴的帮老师锁上了唯一能从天台下去的门,然后体贴的从杂物室里搬了一块写着“前方维修”的牌子,放在了楼梯口。
就,看到有门顺手反锁一下,看到有牌子顺手支起来,这是人的下意识行为啊,就和看到泡泡纸想去捏爆几个一样,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
大概吧。
他叹着气,坐在地上,手中的那支笔在他的手指间飞舞着,他似乎还在看着眼前的那本书,但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他有点想念自己之前楼下的馄饨点,有点想念自己那念念叨叨的班主任,也有一点点想念自己那愚蠢的要死的青梅竹马了。
“也不知道没了我,老常早上还起不起得来。”
他想着很多很多,如果没有自己,那些人将会怎样,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差劲的要死,但他也知道,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在挂念的着自己的,如果没了自己的话,那些人估计会蠢得要死的伤心一会吧。
说到底,他有些想家了。
“嗯?”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身影,他微微侧过了头,看着门口那个图书管理员走过,这本该是一个很正常的情况,图书管理员的职责本来就是维护整座图书馆的秩序,在这里不断地巡查也是很合理的。
但他在颤栗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脱离了生理活动规律的限制,它开始跳的很慢,很慢,似乎在跟随着某种单调而令人作呕规律在跳动着,如同跟随乐曲翩翩起舞的美人一样。
嘚哒,嘚哒,嘚哒
华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会不会将裂开嘴,用利齿将自己慢慢的咀嚼吃掉,来向那个单调而作呕的规律献上自己的狂热,心脏里流动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极度污秽的东西,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渐渐地溃散了起来,自己所认识的那些文字合着那个单调而作呕的规律,扭曲成某些禁忌的词汇。
他曾经觉得自己可以承受很多的恶意,但当他自己的身体都在向他的灵魂透露出恶意时,他才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的渺小。
“我居然就这么死了。”这是他仅剩不多的理智所能想出来最后的遗言
很奇异的,他似乎能理解这些人的低语声,纵然他从未听过这些声音,他也与这些人素未谋面,但他很想,很想见一下这些人,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
他感觉那令人作呕的单调的规律将自己笼罩进了无尽的黑暗里,周围尽是无可名状的恶意与污秽,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他想起自己在七岁时一个人走往深山里,找不到出路,当太阳落下山时,从小就骄傲的他第一次吓的嚎啕大哭起来。
但他似乎听到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耳边低吟着,不,那不是一个人,那是许许多多的人,那许许多多的人在用不同的语言在他的耳边低吟着,很奇怪的是,他听得懂那些人在说着什么。
那些声音如同灯火一样为他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指引出了一条路,虽不知通向何方,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回家一样,令人安心。他艰难的,犹豫的,往黑暗里踏出了一步。
那些人似乎欣慰的笑了起来。
随后黑暗退散。
华英茫然的环顾四周,这里依旧是图书馆,周围轻悄悄的,静谧的像是秋天的夜里一样令人舒适,自己的心脏仍在健康的跳动着,将自己的血液有力的泵动向自己的身体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些湿润,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满是泪水,他像是坐在这里做了一场梦小憩了一会,做了一个有些恐怖的噩梦一样。
但他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在他的耳边,用无数种不同的语言,用平淡而坚韧的声音说着同一段话,那段话仿佛已经被他遗忘的在梦里。但他还是从中倍感温暖。
华英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着,喃喃自语道。
“那不是错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这座让他感到无比诡异的地方,但当他起身走了几步后,突然僵硬在了原地。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个愚蠢的图书管理员……她还在那里。”
他很少注意与自己没有交集的人,在此之前对那些人的死活他漠不关心,那个将自己藏在书后面的女孩在他的脑海里仅仅被挂上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标志,他甚至从未想过问她的名字。
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这里,谁知道那个单调而作呕的规律会不会再一次的出现呢,也许那个单调而作呕的规律仅仅是个偶然,而且就凭他又能做得到什么呢?
但他还是转过了身,看着那个姑娘走去的方向,他一样望去,那后面似乎还有很远,甚至望不到头,一层层的书架摆在那里,上面放满了书,就像书的森林一样。
在他之前转悠在这个图书馆的时候,他记得放着《论法的精神》的这个书架里已经是这座图书馆的最深处了,那里本该是一片颇有年头的墙壁。
他曾经嘲笑过很多文学作品里那些愚蠢的主角孤身一人冲向未知,但当他自己面对未知的时候,他才知道这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下一秒这个未知到底会不会消失,那个女孩会不会就因为自己的这个耽搁而彻底坠入到未知当中,像日本所说的“神隐”一样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亲人可能会伤心一段日子,然后继续去过着日子。
不知道,他所学的那些人类的知识在未知的面前显得那么的无助,能作出决定的,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能替他作出决定。
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能救的了那个女孩的人了。
他想了不到一秒钟,便硬着头皮小步的往那片书的海洋里跑去。
“吗的,华英你他娘的的就是个傻【哔——。】。”
“傻【哔——】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