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高速的攻防后,以赫菲斯提亚解放魔眼为转折,由美游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无数的白鹳骑士环绕在少女身边,齐射的魔弹如暴雨一般吞噬了赫费斯提翁的身影。
少年蹲伏在车尾,手中的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棒了!这就是英灵的战斗么。”
黯淡的夜色中,少年淡金色的右瞳仿佛精密的机械般微微闪烁,偶尔有魔弹擦过,却没有一发能触及到少年的身体。
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单骑救主后全身而退是源于自身超凡的武艺,而有些英灵则因为有“避失的加护”这类技能,只看一眼就能将飞行道具无效化。
但少年不一样。
就好比在雨中行走的行人,如果将高超的武艺比作伞,将避失的加护比作雨披,那少年就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身上却没有沾到一滴雨滴,比起幸运,用异常来形容才更加贴切。
没有人能看到这幅诡异的画面,昏暗的夜色掩盖了少年的身影,最重要的是,就连他人的视线都没能逃过少年的掌控。
少年——仓密目琉夏不舍地收起望远镜,见证了刚才的战斗,身体还在因为兴奋不停地颤抖。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不久之后这里就会爆发更加激烈的战斗,届时这个立足点也不再安全了。
留给他的时间还足够,他顺着车尾的梯子返回车厢,一路来到了列车中段的魔眼展览室。
先前刹那入侵时强行掀开的顶盖因为战斗的冲击出现了能让一人通过的缝隙,而被赫费斯提翁切断的金属丝恰好有一截从缝隙边缘垂了下来。
少年满意地笑了笑,顺着这根天然的绳索爬上车顶,略微观察了一阵后,他再次找到了万无一失的“观众席”。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哦?这次选择了这么远的位置,看来接下来的战斗会很激烈啊。”
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望向身后。
逐渐黯淡的夜色之下,黑发黑瞳的少年低垂着脑袋,悠然地坐在列车边缘,白色的小兽安静地坐在他的肩膀上,淡紫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阵后,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刹——那——”
看着少年强装镇定的样子,刹那勾起嘴角,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道:
“哟,晚上好。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仓密目琉夏君,还是说,叫你炸弹魔比较合适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是好懂的家伙。」
不再理会对方拙劣的伪装,刹那抚摸着凯茜帕**的脑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战场方向。
苍青色的光点就像无数座自动炮台一样悬浮在美游身边,魔弹在车尾处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每一发都拥有足以致死的威力。
「如果是寻常魔术师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吧,但是,那孩子犯了一个决定性的错误。」
刹那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么,还有什么事么?仓密目琉夏君。”从刚才开始就能感受到来自身侧的视线,看来得先让炸弹魔先生安心下来,他耸了耸肩说道:
“不管你信不信,至少现在我不是你的敌人。”
不过,对方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为什么你会注意到我的身份?我和你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放弃装傻了么,明智的判断。」看着少年不耐烦的神色,刹那收敛笑容,认真地解释道:
“炸弹魔引发的案件有几个共通点,其一:炸弹经常会被安置在一些匪夷所思的位置,废弃的大楼,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的小巷,但这些炸弹都无一例外地命中了目标;其二:不管是明示还是暗示,炸弹魔几乎每次都会在作案前发出预告;其三:爆炸很少波及到目标以外的对象,至少在上一次作案前,我没有听到任何人在爆炸中身亡的消息。”
刹那注意到,在听到最后一段话时,对方的表情猛地沉了下来。
「看来是踩到雷区了,和我想的一样,他果然很在意上次的失利。」思绪电转,刹那维持表情不变,继续解释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偶然在动轮的内侧发现了你安置的炸弹,这个位置让我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逃亡中的炸弹魔,因此上车后我便有意识地在车厢内寻找,又陆续在各个角落发现了总计22枚炸弹。啧啧,真是夸张的数量。
我试着计算了一下,假如这些炸弹同时引爆,整辆列车都会在瞬间崩坏。但也有例外,那就是你、言峰、卡拉柏神父三人的房间,只有那块地方出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从那时候起我就把目标锁定在你们三人之中了。”
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刹那的解释,少年冷笑一声,面色阴沉地反驳道:
“偶然?别开玩笑了,那些炸弹全都做了完善的伪装,安装的地方都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去注意的死角,事实上就连车掌和那些工作人员都没有发现我的布置。如果真的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炸弹全部找出来,那只能是和我思考回路相同的家伙,也就是说,你和我是一丘之貉。”
刹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补充道:
“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确认你的身份,那么你自我介绍时说出的名字就是最好的佐证。‘仓密目琉夏’是一本漫画中登场的恶魔附身者的名字,不是什么有魅力的反派,只是一个标准的恶徒。会把这种人的名字当做假名,只能想做是在向在场的人发出挑衅,也就是炸弹魔的‘预告’,不是么?”
沉默了一阵后,少年轻叹一声,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真是服了,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看过的,连载资格都没有的手绘漫画,这次只是一时兴起才用了里面的名字,亏你能注意到。”
刹那恍然,他原本觉得给自己取“仓密目琉夏”这种容易暴露的名字不符合炸弹魔一贯谨慎的风格,甚至一度怀疑是言峰神父放出的烟雾弹,没想居然有这种内情。
「毕竟是被称为人形谷歌的男人,就算是‘仓密目琉夏’本人也不会想到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他的身份吧。」
注意到少年踌躇的神情,刹那挑了挑眉,主动问道:
“那么,还有什么疑问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当然是从最开始。”刹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准确地说是你跟在美游身后爬上车顶的时候,我只是采取了和你一样的行动罢了。顺带一提,那边的天窗就是我打开的,金属丝的绳索也是我放下来的,目的是为了再次确认你的能力。那种情况,正常人一般都会感到异常吧,会把这个当做巧合来接受,看来你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啊。”
刹那没有在意说到“能力”一词时少年表现出的抗拒和警戒,强硬地推进了话题:
“你最后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未来视没有看到我的行动’吧。”
“!!”
“很惊讶么,参考你迄今为止的战绩,推测出炸弹魔拥有未来视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而你之所以会被魔术协会追杀,也是因为未来视暴露了吧。”
刹那回想起那天在冬木教会看到的报告,炸弹魔在不露面的情况下解决了三位经验丰富的魔术师,未来视的强大展露无遗,但最后的伤亡报告,也就是“事后处理”环节给他带来了强烈的违和感。
迄今为止炸弹魔作案时很少会波及到无辜的路人,但这次不一样。
在解决前两位魔术师时还是炸弹魔一贯的风格,精准、高效、隐秘。但轮到巴泽特时,爆炸就一下子波及到了整个商店街,期间出现的伤亡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总和,到了连那个言峰绮礼都觉得头疼的地步,他在这里看到了未来视的极限。
原因就在巴泽特身上。
她的实力毋庸置疑,传承保菌者一族在神秘性和实战能力上都远超同等级的魔术师,当然,也远超炸弹魔之前的任何敌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炸弹魔的未来视还能游刃有余地执行“解决对手”和“不造成伤亡”两个目标,那么以巴泽特为对手时,魔眼的计算力就不得不倾注在“解决对手”上。
神秘会被更高的神秘所压制,未来视也是同理,对方身上持有的神秘越是强大,未来视的演算就越是困难。那么问题来了,假设面对“英灵”这种最高等级的神秘,在保证持有者安全的前提下,未来视的视野还能剩下多少呢?
刹那能够像这样坐在这里和对方对话,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在得出“仓密目琉夏”就是炸弹魔的结论后,他立刻对自己下达了暗示。
其一:不得对仓密目琉夏进行伤害行为
其二:在探明对方来意之前,不干涉仓密目琉夏的任何行动
其三:不在仓密目琉夏面前携带任何具备威胁性的武器
这样一来他对仓密目琉夏的威胁度——在未来视中的优先级就会被降到最小。
虽然针对自身的暗示效果会被大幅度削弱,但他还用上了切嗣教给他的“自我强制证文”,即利用自身魔术刻印的机能将“强制(Geas)”的诅咒加诸于施术者本人身上,以此强化暗示的效果。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是绝对无法伤害眼前的少年的,只是这一点对方并不知情。
而他之所以会费尽周章做这些准备,就是为了获得和对方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不过,一直以来仰赖的魔眼突然在这个时候失灵,会慌了手脚也是正常的。」
看着眼神不断闪烁的少年,刹那失笑道:
“放心吧,我再声明一次,现在的我不是你的敌人,说实话,我可不想重蹈巴泽特的覆辙。”
“巴泽特?”少年愣了愣,随即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你是说那个一身西装的女人吧,和之前见到的魔术师相比,那家伙简直就是怪物,光是进入她视野就有被瞬杀的风险。”
“没错。”刹那点头附和道:
“就算在时钟塔,那家伙也是顶尖的战力,和英灵都有一战之力。我这种普通魔术师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所以我很佩服你,就算有未来视的辅助,能用现代武器把她逼到这种程度的据我所知你还是第一个。”
少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右眼,注意到刹那的视线,他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
刹那挑了挑眉,据说测定型的未来视并非双眼都是魔眼,一只眼睛注视着现在,另一只眼睛看向未来,以此来达到“测定”的效果。
看来仓密目琉夏的右眼才是寄宿着未来视的魔眼。
“这玩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便利。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未来,任何目的都能达成,听上去确实很美好,但是...”
少年的侧脸在魔弹的光芒下忽明忽暗“双亲离世后的某一天,我的世界突然一分为二,现在和未来,一切都在我眼中清晰可见,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我人生的转机,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就算利用未来视做成一些事,赚到一些钱,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连串偶然组成的巧合,而我也只是走了狗屎运的丧家之犬罢了。”
刹那默默地倾听着。
强大的能力不一定能带来幸福,中世纪盛行的魔女狩猎和异端审判就是最好的例子,自古至今,普通人对于神秘都秉持着排斥的态度,魔眼的力量只会让人与社会格格不入,而对方的心智也注定他驾驭不了力量带来的落差。
“为了生存,我接下了设置炸弹的生意,在未来视的帮助下,这份工作简直是轻而易举,警察什么的也根本无法抓到我。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魔术师的存在,在熟练了魔眼的能力后,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因为未来视暴露被魔术协会追杀。从那个时候起,我能遇见的未来——留给我的“选项”就变得越来越少。最近我时不时会这样想,虽然测定未来的是我,但说不定从觉醒未来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沦为魔眼的奴隶了。”
“既定的未来么。”刹那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车厢,他隐约理解言峰神父把这个少年带在身边的理由了:
“那么,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摘除魔眼,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么?”
少年踌躇了一阵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虽然说了那种话,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想象失去未来视以后的生活了。而且,多亏了这双眼睛,我才能接触到神秘的世界。”
少年望向车尾,视线中染上了一丝狂热。
“芙呜——!”
刹那安抚着怀中躁动的凯茜帕**,缓缓地站起身。
皮肤上传来略微的刺痛感,紧接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一般,强烈的压迫感狂涌而来。
他拍了拍凯茜帕**的脑袋,将视线投向远方。
「来了么——」
在距离车尾数百米的地方,密集的闪电从暗云中落下,然后,庞大的魔力在地面上炸裂开来。
紫电缠绕中出现的,是由两具骨架牵引着的战车。
骨架舒展着背上那对巨大的翅膀,那并不是马,而是双足飞龙之类的幻想种。
“宝具——神威的车轮(Gordias Wheel)。”刹那眯起眼,低声念出了宝具的名字。
而在他面前,仓密目琉夏兴奋地注视着远方,仿佛炫耀一般展开双臂:
“就是这个!魔术!英灵!圣杯战争!言峰说的果然没错,既然知道了这么有趣的东西怎么能不参与进来。”
“言峰...果然和那个神父有关么。”
突然从对方口中听到了神父的名字,刹那却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是言峰家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仓密目琉夏收敛笑容,露出了扫兴的神情:
“没错,在冬木市大闹一番后,那家伙就找上了我,我本以为他会把我抓回圣堂教会,没想到他却和我说起了即将举行的圣杯战争。说他看中了我的能力,邀请我和他合作,那时的我根本无力反抗他,正好也对他说的圣杯战争感兴趣,所以才会和他一起行动,这次魔眼列车之旅也是他主动提出的。”
少年毫不在意地出卖了言峰神父,看得出两人的关系并不牢靠。
「又是一个因为好奇来参加圣杯战争的蠢货。」
刹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会死的哦。”
“嗯?”
“圣杯战争的胜利者只能有一个,尤其是你这种危险的家伙,如果我是那个神父,一定不会在中途就想办法干掉你的。”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只要有这双眼睛在,最后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少年的神情透露着一丝傲慢,未来视也确实给了他傲慢的资本。
「还是太年轻了,如果只是想要魔眼的话,下暗示或者把人做成傀儡都可以达到目的,那天晚上袭击我的卡拉柏神父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理解了这一连串内幕后,刹那不觉得那个言峰神父会给少年任何翻盘的机会。
少年自然不知道刹那的心理活动,觉得自己终于占据了上风后,他的面色也舒缓了不少。
“话说回来,你居然让自己的妹妹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替你打头阵,魔术师果然都是一群无情的家伙。”
两人谈话间,战车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魔弹的火力网,赫费斯提翁没有急着碾压脚下的虫子,仿佛在展示她的力量一般,战车每一次践踏,都会让无数的白鹳骑士坠落。这样下去美游的落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仓密目琉夏之所以会这么排斥他,也是因为从美游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刹那哑然失笑,自己的行动在外人眼中确实会被误会成将妹妹当做探路的棋子。
但他没有必要和任何人解释。
“芙芙——”
凯茜帕**会意地窜到他的头顶,淡紫色的眼眸闪烁着,将现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空中,一只洁白的鸽子焦躁地盘旋着。
列车车尾,刚刚爬上车顶的奥尔加玛丽正紧张地吟唱着咒文。
第二节车厢的“万魔眼球库”上方 ,被玫瑰花冠簇拥的代理经理静静地注视着战场。
包括他在内,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一例外地集中在了美游身上。
「短短一天不到,居然结下了那么多的“缘”,不愧是我的妹妹。」
刹那心中百味陈杂,自豪的同时又感到些许的失落,颇有一种老父亲看女儿长大的感觉。
“仓密目琉夏君,你刚才说未来视的出现让你的生活变得空虚是么。”没有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孩子从出生以来就一直生活在类似的环境里,一成不变的生活,毫无期待的人生。如果一直待在我身边,在我的保护下,那孩子只会像人偶一样,永远也无法理解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吧。在这层意义上,我倒要感谢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所以...”
刹那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白鹳骑士,体内的魔力开始沸腾,将黯淡的使魔重新染上了银白色的光泽。
一人一兽同时抬头望向空中的战车,少年虚无的瞳孔中泛起了金色的涟漪。
“作为答谢,我会在他面前将那辆战车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