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犍和白鸟在白雾中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一片朦胧的黑影。
那黑影逐渐清晰,竟是一只瘦小的白羊正伸着一只前蹄按在小白虎的背上施以治疗,而在它们的后身,一座山岳般的牛头巨兽蜷缩成一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那只小白虎。
两只妖兽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那牛头巨兽的眼中微微一黯,匆忙低下了脑袋,而那白羊却仿佛未曾察觉,丝毫不动。
白鸟冷笑了一声。
诸键瞥了一眼那闭目疗伤的小白虎。
没人任何人说话,场面冷清的诡异。
白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道,“你们......是哪路的?胆敢在这里撒野!”
没有妖理它,白鸟缩了缩脑袋,躲到了诸键的身后。
诸键挤了个巨大丑陋的笑容,“这是您的徒弟?”
白羊依然没有理睬它,平静地为小白虎疗伤。
诸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一只巨眼微微眯起。
古怪,真是古怪,不仅连白羊看不分明,现在居然连那白毛老虎的气息也捉摸不定。它们明明就在自己眼前,但自己却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感受不到,仿佛那里就只有一片空气。
修为这般高?
诸键又问道,“那边的那父妖,是我的奴仆,尊驾扣下,恐怕不太好吧......”
白羊回过头来,瞥了它一眼。
诸键心中一紧,这眼神虽然没有丝毫的妖力或灵魂波动,但仅仅就是这么一看,却好似神灵俯视人间一般,居然让自己心中起了几分战粟之意,莫非它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那一位?
正在愣神,却听到白羊悠悠道,“这山中,只有你一只诸键?”
诸键心中微凛,沉声道,“当然是,敢问尊驾来我单张山所为何事?”
那白羊却嗤笑一声,“你把我的小徒弟打成这样,你问我所为何事?”
诸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你是来讨回这个公道喽?”
“公道?”那白羊冷冷道,“它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讨的。”
诸键有些愕然,却又听白羊笑道,“我来此,一自然是保下我这徒儿的一条小命。”
“二是好奇,你这颗兽牙是哪里来的?”
诸键转了转眼睛,回问道,“尊驾不知道这颗牙的底细?”
那白羊却好似坦诚布公地说道,“我只是暂留在徒弟身上的一缕神念,当然没本体的那般本事。”
诸键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放松之意,露了个狰狞的笑容,“既然尊驾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便是我的客人,既然是客人,那不如我们入城详细一续。”
白羊淡淡道,“客人?你配吗?”
诸键眼中一冷,爪下的岩石瞬间迸出了数道裂痕。
那白羊却好像没有注意一般,依然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不过说的也是,我毕竟只是暂留此地,和你这个小家伙过不去,到头来苦的只是我的徒弟。”
正当诸键将要发作,却见那白羊敲了敲地面,漫天的白雾居然在这敲击声中瞬间蒸发,仿佛从未现身一般。
诸键的脸上好看了几分,“尊驾好手段。”
白羊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现在你可以说说那兽牙是怎么一回事了。”
诸键一句巨眼眯了又睁,睁了又眯,“在下的兽牙不值一提,尊驾问这些做什么。”
“我说了,只是好奇。”
“若是在下不说呢?”
“你可以试试。”
诸犍一只巨眼眯成了一条缝,紧紧地盯着那个瘦小的白羊,浑身的杀气浓郁得连身后的白鸟都难以承受,抱头吓成了一滩,
白羊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仿佛是过了无数个春秋,又仿佛只有那么一刹那,诸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妖气,淡淡道,“尊驾把那只奴隶交给我,我就告诉你那颗兽牙的秘密。”
很公平,那只状若牛妖的那父也只是一个偷走宝物叛逃的奴隶,虽说只是奴隶中最好用的一个。它也曾给过这只奴隶一定的信任和权力,只是奴隶终究还是奴隶,听到一些风声后终究是抑耐不住,乘着它闭关的空隙偷了它的宝物逃出生天。
它要的是一个杀鸡儆猴的机会,以及一个妖城之主不可忤逆的尊严。
这个奴隶对那位可能是妖族大能的人物没有丝毫的价值,它一定会答应。
谁料那只白羊却好似看穿了它的想法,“你要的是你的脸面,那难道我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
诸犍有些错愕,心中的怒火熊熊而起,咬牙道,“在下给了尊驾太多的让步,但尊驾好像并不把我这个无名小卒放在眼里。虽说我知道尊驾乃是手眼通天的大能,但也未免太过霸道!“
“尊驾不要忘了这里终究是我的地盘,是我说了算!”
白羊淡淡道,“哦?你待如何?”
诸犍咬牙切齿,一只巨眼隐隐泛红,厉声道,“自然是杀......”
“大王!”一个突兀的声音遽然响起。
那只白鸟一蹦三尺高,跑到了诸犍面前流着鼻涕大声喊道,“三思而后行啊!咱们妖城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气候,大伙不好容易安定下来,您梦寐以求的宫殿马上就要造好了!千万不能在这当头出事啊!”
诸犍怒喝道,“你给我滚开!”一只巨爪高高举起,眼看着要将那白鸟毙于掌下。
那只白鸟却好像早已预料到了它的动作,慌忙往旁侧一避,但还是被那爪风击中,惨叫一声摔到远处。
诸犍正在继续严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却又听那白羊冷声道,“罢了,我给你一个面子,日后莫要为难我这徒儿。”
诸犍方一回头,却见那白羊跺了跺脚,那只巨大的那父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只牛眼瞪得极大,迈开四蹄匆忙向身后跑去,还未跑远,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只那父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化作了一滩肉泥。
诸犍的脸上明灭不定,最后冷声道,“多谢尊驾帮我教训这奴隶。”
白羊淡淡道,“兽牙。”
诸犍沉默良久,沉声道,“还望尊驾莫要泄露。”
“不知尊驾来时可曾看见我妖城中的图腾?”
“看了,画着三颗兽牙,和这兽牙有关?”白羊的面前缓缓出现了一个兽牙的模样,洁白如玉,隐隐带血。
诸犍的身影丝毫不动,但呼吸之间却加重了几分。
“自然有关。”
“可我从这颗牙的上面,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你半点的气息。”白羊疑惑地问道。
“我也没说这颗牙是我的啊......”
诸犍顿了顿,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颗牙是哪里来的。”
“这单张之山,一直以来便是我诸犍一族的地盘,只是如今我族血脉稀薄,延续到了我这一代仅仅只有我传承了血脉。”
“其它的诸犍,都死了。”
“但据祖辈相传,在离今不远之时,我诸犍之族便是整个单张山上,甚至是数百里山域最大的族群,那时兽王一招,万千呼应,何其威风!”诸犍的眼中闪烁起几分缅怀之意。
白羊并没有打断它的回忆,反而顺之感叹道,“每一个种群,有其巅峰,也必有其衰落。”
诸犍的神色也随之落寞,“但是不知从哪一辈开始得到了这些兽牙后,一切都变了。”
“我族的数量开始代代减少,而且是数倍递减,不到五百年的功夫,我诸犍一族便沦落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这,一切都拜这兽牙所赐!”
“但是。”诸犍的脸上露出了个血色的笑容。
“我们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们失去的虽然是血脉传承的数量,但增加的,却是整个族群的实力!”
“不到五百年的功夫,我诸犍一族便出现了三十多个能够化形的妖兽,而启智之妖,数不胜数!“
白羊惊讶地望着那座朦胧之中的妖城,“你是说,这妖城中之所以那么多能够启智的妖兽,都是拜这兽牙所赐?”
“正是!”诸犍发出了一声大笑,“没有兽牙,就没有今天的妖城,没有兽牙,哪有今天的我?!”
“可惜。”诸犍突然笑声一滞,随后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修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更何况是我们妖兽,那些未化形的,能够化形的,能修行的,没法修行的,最后都死了。”
“有的死在了雷劫中,有的死在了衰老之中,到头来,修成了的,就只有我一个罢了。”
白羊与诸犍都沉默了下来。
“所以,还请尊驾把它还给我,虽说这兽牙当年存有三颗,在先祖丢失一颗后,现在我城中还留有一颗,尊驾手中那颗,按理说送给您结个情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它与我族休戚相关,没了它,我诸犍一族沦落至此的意义就丝毫不存了。”
诸犍的眼中真诚恳切。
白羊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将那颗兽牙摆于面前。
“兽牙在此,你过来拿吧,我顺便点化你一通,也便了却这桩因果。”
诸犍微微一怔。
“怎么,不愿意吗?你这小家伙虽资质不错,但毕竟是自己一族野路子的修行,没有我的点拨,你何成大道?”
诸犍咬了咬牙,低着头走了过来,“那就有劳......”
“不对!”诸犍眼中突然闪出一丝诡异,“这白泽......”
它猛地向那白羊一扑,谁料白羊的影子微微一晃,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诈!还未等诸犍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猛地一痒,随后便是一片连皮带骨的烧灼!
诸犍厉喝一声,向着身后一抓,而那身后偷袭成功的家伙早已一击即成退步而去。
“是你!”诸犍忍着背上焚烧的痛苦大喝道。
那只白鸟的身影微微一晃,现出了一只更为瘦小的白色身影。
除了白小铃,还有哪个?
诸犍此刻整个后背都已经燃烧起来,如同背负了一座火焰山,那血焰腾腾雄起,焚烧着那巨兽的皮肉和灵魂。诸犍疼的满地打滚,但依然忘却不了被偷袭的痛恨。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偷袭的小贼!”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啊!!!”
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茫茫大雾的模样,白小铃远远地躲着,望着那被折磨得如同地狱恶鬼的巨兽,脸上生起了一丝不忍之意。
是的,这大雾其实从未散过,所谓的白鸟,白泽,那父,不过都是蜃妖在雾中将那妖兽的情绪放大,再将其心中所想心中所感投影而来罢了。
白小铃叹了口气,今天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通过沟通这蜃妖的意念所幻化出来的,无论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
所为的,就是完成这场赌局罢了。
赌这诸犍听说过白泽的威名,赌它不敢轻易出手,赌它不知道蜃妖幻境的可怕,赌它只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白泽身上,却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一只战战兢兢的白鸟!
她赌对了,所以她活了下来。
那只诸犍一开始就输了,输在了当初那白雾方开始蔓延时,它却犹豫了一瞬,任其发展。
果然,犹豫就会白给啊。
白小铃望着那巨兽在火焰中狂啸愤吼,在红焰中咒骂怒喝,在烈焰中挣扎求饶,在血焰中焚烧殆尽。
它最终在愤恨中化作了一片灰烬。
周围的白雾开始渐渐消散,白小铃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腹内修行半年而成的灵气如今空空如也,那朵妖艳美丽的火苗只剩下了最黯淡的一点火星。
身体摇摇欲坠,伤上加伤。
白小铃勉强咽下一口即将翻涌而出的鲜血,强撑着身体走回到那方才的位置。
她叼起了那颗被丢到一旁的兽牙,这幻境之中唯一的真实。
若不是这颗兽牙,若不是因为自己所谓的好奇之心驱使,她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但是她并不后悔。
只是计划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犹豫了一瞬。
她想着也许放它一马也不是不行。
毕竟它是全族最后的希望了。
可是自己同情它,谁又来同情自己呢?
修道难,难于上青天。
白小铃最后看了眼那摊灰烬,意外地发现那里有一簇白光埋在其中微微闪烁。
她心中一动,颤抖着身子伏了过去。
另一颗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