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回到了东京。没有不辞而别,也没有多少留恋。普通的告别,普通的送行,普通的离开。只是心里偶尔会空落落的。
回到东京后,我的生活也重新紧张了起来。每天大量的工作以及临床的实验填满了我的生活。我也就这样半麻木地生活了一个月。直到……
“为什么没有经过家属同意就擅自继续手术?”父亲声如雷震,厉声质问着我。
“患者体内大面积出血,如果中止手术,手术造成的创口无法立刻缝合,血压升高,会威胁患者生命。手术的时机也不可耽误。以上是我的判断。”
父亲一愣,沉声道:
“丸尾,你应该知道本院的规定吧。”
“知道,手术如果发生突发事件,应征得家属同意再决定是否继续进行。只是情况危急,所以……”
“那项规定不是为了让家属放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样认真严厉的父亲只有在小时候犯错时才会见到。
“患者的生命,是家属和他本人一起托付到医生手里的。那是对医生的信任,为了回应这份信任,不只是要手术成功。更要让每个人都看到,作为一名医生,对生命的敬畏。”
“既然你对自己医术有信心,那更该向家属说明。还是……”他突然停住,用森然的眼神看着我。
“你只是想卖弄自己的医术高超?”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面前的人是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的。这件事已经被无数次证明了。
我也一样。
他又叹了口气,
“抱歉,我说的太重了,你不是那种人,你只是太理智了。理智到不近人情。”
我默然点头。
“我不知道那次误诊究竟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但现在的你,不适合行医。”
那次误诊的真相,在我的请求下,下田院长并没有告知父亲。父亲当时,或许就是因为误以为我受到了误诊的打击,才特地把我叫回东京。
他沉吟了片刻,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样吧,丸尾,这次的手术到底是成功了。我就不给你什么处分了,你挂职休假几天吧。”
我没有回答,他没有明说休假的时长就意味着我可能长时期回到那种乏味无聊的生活了。这显然是我所不能忍受的。只是他的态度同样坚定到不可动摇。
敬畏生命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它曾经也为了一个生命颤抖过。一个美丽,坚韧的生命。
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零奈。对于她,我始终有着某种奇怪的情感,即使我高频的接受工作,想要靠忙碌来挤掉她在我心中占据的一个角落。
她的身影却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清晰。到最后不可磨灭。那又是怎样的心绪呢?
不论那是什么,都已经干扰到了我的正常生活还有职业生涯。
也许,我该好好思考一下了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向门外走去。
“等下。”
“勇也那孩子前段时间也来东京了,到处嚷着要找你,你去和他一起散散心吧。”也许是幻觉,父亲的表情有一丝戏谑。
“不,不用了,这几天我会在家考虑一些事情。什么时候复职告诉我即可。”
我的居所是一间普通公寓。由于是刚从千叶搬来的关系,所以很多杂物都没有处理,我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医院里休息了。
好久没有回来以至于光是找钥匙就费了我一段时间。当我握住把手准备开门时,却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响动。
我收回钥匙,敲了敲门。
咯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我愣住了,门内的人似乎同样惊愕,也愣在了原地。旋即又大笑道:
“这不是丸尾嘛,你回来了啊。”
“上杉?这到底是……”
上杉勇也,我的高中同学,缠人的家伙。他看见我,不由分说地就把我拉入房中,坐了下来。
“事情就是这样,伯父听说我来东京,还没有住处,就把钥匙给了我。”
那个糟老头子。
我没有再说话,父亲会有此安排想必也是为我考虑。
上杉是我为数不多的友人。这是大多数人得看法,但是如果这么想,那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从高中入学开始,我就因为性格孤僻被班级孤立。所幸的是学习成绩并不差,因此就算朋友少,父亲也没有多过问。
然后,这个男人就出现了,莫名奇妙地缠上我,总是黏在我身边,表现得又亲密又熟络,那是几乎在全校人看来我们都已经是关系密切的好友,然而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似乎是某个契机吧,他开始谈论他的理想,以及无论如何也要和我搞好关系的原因。
上杉勇也,运动方面的全能健将,继续保持下去被体育学院录取是妥妥的。那时也只有他的未来看上去既光明又确定,然而他却有一个其他的梦想,一个和他的才能完全背道而驰的梦想。为此还特地打听了身为全校第一的我的消息,想要我帮助他学习。
“这个你还留着啊。”画面回到现在,他指着箱子里的那只耳机。
“嗯,这种货色丢了也只会让垃圾处理站的工作人员苦恼吧。”
“哈哈,嘴还真硬呢。”他笑了笑,看了眼四周。
“那么,最近过的怎么样呢?”
“很好啊,收入高,待遇好,很体面,受人敬仰,还不用过着居无定所借住熟人家的生活。”我看着他,他面露难色,尴尬地挠了挠头,旋即又放声大笑。
“你还真是没变呢。”
“你要是变了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恋爱啊。”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吧。”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我,缓缓开口道:
“你不会……还没有恋爱过吧?”
我一愣,仔细一想我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恋爱的经历。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忙着读研,之后又升入医院成为实习医。事业上的坦途让我忽视了生活的需求。也只有在千叶的那一个月,我才意识到某些需求了吧。
我的反应似乎已经告诉了上杉答案。他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我。
那仿佛在看怪物的视线让我也感到一丝焦躁。我轻轻咳了一声。
“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吧。”
“是啊,是啊,没什么的,像我也只是有一个四岁的儿子而已。”他摆了摆手,嘴角扬起了讥讽的弧度,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连那个上杉都已经结婚了吗?也许我真的该考虑一些事了。
“比起那个,”我看了眼他的打扮,明明是盛夏,却还在衬衫外披着一件外套。
“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嘿然一笑,拿出一袋劣质啤酒。
“边喝边说吧。”
在实习医时期,我就已经滴酒不沾了。本身对酒精的口感就没有多少好感,偶尔也只会因为一些应酬喝上两口。而这样的饭局,酒水自然差不到哪去。因此我对啤酒几乎已经失去了印象。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又想起这个男人的一贯奉行的死缠烂打的作风。再加上心里多少对他的经历有些好奇。便答应了去。
他见我点头,顿时雀跃而起。道:
“我去买点下酒菜。”说完便冲了出去。
我摇摇头,起身收拾房间。他虽然是借住在此,但本身就不是一个擅长收拾的人,没有把房子弄乱就谢天谢地了。
堆砌的箱子被我一一打开,里面大部分是些生活用品,只需简单的归类放好就行了。有些日用品上杉已经在使用并且已经收拾好了,因此我再细致整理一番倒也不是多费劲。
我处理完所有的杂物,才发现角落里突兀地放着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堆满了手工的折纸作品。
带孩子是个幸苦的工作,带五胞胎更是难以想象的艰辛。由于太过惹眼,我很少带她们外出,然而小孩子的活力显然是不分场合的。一会儿不管,就会发现家被拆掉了一半。电视也不可能永远播放的都是她们喜欢的节目。
因此我想到了一个对策:教她们折纸。
靠着小学手工课上一点模糊的记忆以及偷偷买来的折纸教材,我成功的分散了她们的注意力。她们都不是些特别聪明的孩子,学的也很慢,如果不是为了给妈妈祈福,相信早就失去了学下去的耐心了吧。
我还曾为那些折纸作品的不翼而飞感到奇怪。想来是因为她们自己扔掉了亦或是怎样。没想到都被她们收了起来。是个好习惯,是她教她们的吗?
甩了甩脑袋,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些小物件上。
“这是一花的……”一花是个容易粗心的孩子,她的作品往往没有对折整齐。
“二乃的……”二乃对喜欢的事物格外的执着,因此她的作品都是清一色的蝴蝶。
“三玖的……”一个笨拙的孩子,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能在其中看到她的进步。
“四叶的……”和别的姐妹相比,她似乎很擅长这些,不光学的快,做出的也都是些精品。
“五月的……”察觉到的时候,箱子里的折纸已被我分类整理好了。
我不禁哑然失笑,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强迫症无药可救,一边将箱子收起来。
“咚咚。”我回头,上杉已经站在了门口,
“没有打扰你吧。”他走进,摆出下酒的小菜,又开了瓶啤酒,递给我。
我无声地接过啤酒,猛然灌了一口。
“咳咳。”苦涩而又有些辛辣的口感冲击着我的喉咙,我忍不住咳了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夹了几粒花生米,又喝了起来。
或许是我的举动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一言不发,和我拼起酒来。
酒过半巡,我就已经有些微醺。他也终于放慢了速度,开口道:
“对不起。”
我沉声哼了一下。
“我还是没能完成梦想。”
我一愣,了然地点头。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吧。”
“毕竟当初那么麻烦你啊。”他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过也差不多吧。”
“?”
“虽然没有完成摄影师的梦想,不过我现在是个记者哦。”
是的,他的梦想是成为摄影师,我仍记得他满眼星光的说出理由:
“想拍下家人的笑容。”
也就是这个理由,我答应帮他补习。或许那时的我也很好奇吧。
舍弃才能去追逐梦想,到底是飞入高空,还是堕入深渊呢?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有些模棱两可。爱好摄影,又善于奔跑的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好记者吧。
“那还真要恭喜你啊。”即使失败,也能离梦想更近一步,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追逐梦想的人既可爱又可敬,更令人羡慕。相反的,如果梦想触手可及,这样的人生又是否会失去色彩了呢?
这种事留给别人苦恼去吧。
他摆了摆手,面颊赤红:
“倒是你,就这么离开了?”
我一愣,酒精的刺激让我一时没明白他此言所指。
“千叶啊,千叶啊。”他似是醉了,手舞足蹈间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
“东京更适合我的发展。”
“误诊是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
他耸了耸肩,
“毕竟你的误诊事件太奇怪了啊。”
“奇怪?”
“医患关系如此紧张的现在,对方还是癌症患者。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却少之又少,医院也只是发了一通声明。显然是有人压制舆论了吧。”他顿了顿,
“只是,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医生,凭什么会被这样保护呢?于是我就去调查了一下。才知道误诊的医生是你。”
我吃惊地看着他,由衷道:
“你还真适合这个工作啊。”
他没有回应,而是接着问道:
“所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了解了一部分的内容。”
我又喝了口酒,轻声道:
“没什么好提的了。”
他轻哦了一声。又抬头问道:
“和她有关么?”
我奇怪的看着他。
“虽然伯父说你因为误诊受了打击,但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你会误诊。所以,应该和那个病人有关吧?”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杯中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看着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在公寓的榻榻米上闷声对拼了数瓶啤酒。到最后双双躺到在地。
“那么,要不要去看看呢?”
“去哪?”
“去千叶,去我们的母校,我有接到一个采访教师的任务。陪我去吧。”
我默然点头,时至今日,高中的回忆也一直是我珍之重之的宝物。第一次接触到梦想这个词眼,第一次有了朋友,第一次想去完成一个目标。那种不需顾忌其他只需努力拼搏的日子现在早已走远。生活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离烦恼。也许,回去看看也好。
“那就乘当天的列车回东京吧。”我提议。说到底我还是不愿在哪停留太久。至于原因……
谁知道呢。
他应了一声,便沉沉地睡去。好在天气炎热,就这样睡着也不会着凉,随意给他盖了个毯子,我也就放之任之。不只是何种心绪在作祟,离开客厅回卧室的路上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就是这间。”上杉笑嘻嘻地指着面前的门板。那就是他今天采访对象的办公室。
说到办公室,这是我在学生时代除了教室待的最久的地方了。
性格的原因,我与班上大多数人都合不来,为此作为班主任的老师时常把我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直到上杉和我接触之前,他都乐此不疲。也许就是因为我当时不厌其烦,在办公室大声宣告上杉是我的朋友,才会被所有人误解我和他的关系吧。
这么一想,被身旁的男人缠上,似乎还是我自找的。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胡思乱想,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列十分有序,空气中有一丝淡雅的清香。大大小小的事物无不显示着这间办公室主人的细腻。案前置着几颗盆栽,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我竟觉得有些眼熟。
办公室没人,我和上杉便寻了两把椅子坐下,静候着这位“大人物”。没来由的,我的内心略感不安。
咯吱。
没过多久,便有人进来。金色的长发披在脑后,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名为无知的轻蔑,眼角有一颗明显的痣。她吃惊地看着我们,又很快恢复进门时冷淡的表情。撇了撇嘴,站在了办公桌前等候。
青春期的叛逆少女么。当老师还真不容易啊。
我和上杉交换了眼神,他才意识到也许能把老师教育学生的内容也录入采访,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为采访作准备的时候。门被再次推开了。
那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个女性,我原以为她是个坚强的母亲,勇敢的女人,现在才发现远不止如此。
她红唇微微抿起,缓缓踱步进门,脚步稳健而又自信,那一瞬间仿佛世间的焦点皆聚集于此。和在医院以及居酒屋看到的简约大方不同,现在的她成熟而又知性,面上的淡妆为她平添了一丝冷淡和美丽。
她的眼神微凝,让我想起了第一见面时那张冷漠的脸。她指了指另一边空着的椅子,让早已看呆的少女坐下。转身走近我们,问道:
“是来采访的上杉先生吗?”
“啊,是我,我们有联系过了,身边这位是……”
“中野医生,我认识。”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淡淡地点了点头。这种场合显然不适合寒暄,更何况我和她之间也早已没有什么关系,退一百步来说也只是认识而已。
上杉吃惊的看着我,又突然间意识到此行的目的:
“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还请您稍等片刻。”她指了指身后的少女。
“您请便。”我突然对身为教师的零奈感到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和学生相处的呢?
她径直走回办公桌,缓缓坐下。看了眼金发太妹,冷声道:
“站起来!”
少女触电般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她看着零奈,身躯不住的颤抖。似乎很惧怕面前的美人。
“下田美和子,我应该有说过不要给老师添麻烦吧。”
下田?这么一说有听父亲说过,下田院长有个小我好几岁的女儿。只是和下田院长比起来,她……
应该不是吧。
少女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撕毁了三者面谈的邀请函?!”
三者面谈,即学生、家长、老师共同商量,决定学生未来志愿的一个活动。说是如此,但学生无论是面对家长或是老师都是弱势的一方。到最后三者面谈也只是家长和老师单方面地向学生宣布“你想干什么”,学生会有反感是正常现象。只是撕毁邀请函这类做法实在太过极端。
“父亲是医院的院长,就算来了也只会要求我当医生。反正我也不想参加,干脆就不让他知道就行了。”她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叛逆。
有这么个女儿,下田院长还真幸苦啊。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反正不想当医生。我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哪天突然有了想做的事情了呢。”她无所谓道。
“本末倒置。”我淡淡地开口,身边的上杉一边扯动我的衣袖,一边用眼神阻止我继续。我没有理会,站起身厉声呵斥:
“有的人通过自己的才能实现梦想,有的人舍弃了才能靠努力来实现梦想。而你,无论是才能,还是最基本的努力都没有。这样的你,梦想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圈渐渐泛红。说的还是太重了么,毕竟还是个孩子。我有些苦恼,看了眼零奈。
“他说的对。”那是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声调。
“你的父亲是院长对吧,那好好的做个医生不就好了吗?父母为你铺好的坦途安心就行了。”
“为什么老师也这么说……”她的似乎有些无法接受,表情像是坏掉了一样。
“那还用问么,当然是因为……”
“你这次测验,全科不及格啊!”
我一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逻辑联系吗?
少女动摇了,
“就因为这个,就要否认我的决心吗?”
“那是当然啊!”
“学生时代就要做学生的事啊!谈恋爱也好,追逐梦想也好,把这一切建立在优秀的学习成绩上你就是再怎么作死老师也不会有意见。”零奈淡淡地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完全不搭的热血教师的台词。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然后得到老师的认可!”
果然,对付中二就要用中二么。作为老师还真是有一套啊。
“三者面谈明天也会继续,我没有多余的邀请函了,你就自己和父亲说吧。”
“可是……”
“如果你能保证这次期末全科过及格线,我会跟你父亲说,让你不要做医生的。”
三者面谈的性质,其实就是家长和老师联合施压,让学生“自愿”地选择“合适”的未来。说是如此,但其中老师的意见所占的比例很低,大都是附和家长或是中立。像零奈这样帮助学生对抗家长的,应该会承受不小的压力吧。
少女心满意足的离去,坐在桌前的她则一脸苦恼的挠着头,一举一动之间,竟有几分少女娇嗔的情态。
她似是想起了屋内还有别人,恢复了冷态,她看着我,轻声咳道:
“谢谢了。”
“她是我的恩人的女儿。”如果不是上杉,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下田院长如此庇护我。试图用医术证明自己的我还是有些天真。
“你好像做什么都需要理由呢。”
“不也挺好吗?不需要为无谓的事苦恼。”我看着她,又忍不住开口:
“术后恢复的如何?”
她一愣,又微笑道:
“这次的理由是?”
“主刀医生的回访。”我偏过头,没有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迷人,若是不注意,很容易便会陷入那眸中的星光。
“很好,现在生活也稍微轻松了一些,孩子们也都很好。”我的反应似乎让她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那个孩子,就那样处理,好吗?”一旁的上杉突然插口。
“啊,放心吧,她就是那样的人,虽然是个不良少女什么的,但本质上还是遗传了她父亲身为医生的温柔。”说完又苦恼地抓了抓头,
“不然我也不会为她费那么多劲啊。”
身为医生的……温柔吗?
是么,在她眼里,医生是一个温柔的职业啊。这和我之前的认知有所不一。我认为医生和其他从业者相比要更冷血。在救人的前提下用刀具不断地划切患者的身体,这需要绝对的冷静。
果然,我缺少对生命的敬畏么。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访谈?”
“可以的话,现在可以吗?因为我下午和前夫约了在中央公园见面。”
“和前夫?”
“是的,应该是洽谈一下关于复婚的事吧。”她还是接受了么,不过与我无关。
“真不好意思打听了您的私事,那么开始吧。”
“好的。”
访谈的内容并没有多少营养。无非就是从业的心得,分享一些教育学生的经验之类无聊的事。只是零奈在回答之时却意外地有些寡言。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
害羞。
拜她所赐,离开学校时返程的列车只剩两小时就要出发了。而我和上杉却还空着肚子。
“我说,丸尾,咱们去哪吃啊?”
“先去车站吧,回东京再吃饭也没问题。”
“别啊,这不是还有两小时么,这样,你挑地方,我请客。”
我心中一动,突然有了去处。
明明是白天,居酒屋内的光线却还是十分昏暗。店里的桌面上摆着几个用过的空碗,成为了刚刚来过客人的证明。
此时已过饭点,店里自然是没有客人的,我也乐得清静。同上杉在柜台前坐下。
“哦,医生,好久不见了啊。”我点了点头,一个月不见,江端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他没有问我的点单,自顾自地做了碗豚骨拉面,呈了上来。
一旁的上杉似乎真的饿极了,大口地吸入面条。
“医生这次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看。”
“看过零奈了吗?”
“姑且算是见过了。”
“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说?”
“哈哈,她这段时间带着孩子们来我这吃面总念叨着您呢。”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我苦笑着摇头,这种程度的挖苦我还是知道如何应对的。
“那么,你和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一旁的上杉突然竖起了耳朵。
“但医生你不是无感的吧。”
“她只是我的病人而已。”我的声音似乎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就算是把她当病人对待吧,你难道甘心就这样?”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自然地,我可以继续狡辩。但我终究骗不了自己。
我对她产生了感情。
究竟是从何开始的,我也不清楚。但这一个月在东京的沉寂让我排出所有其他的可能,留下了这个选项。
为了维护她的尊严和健康,我上报了误诊。我可以说是医生的责任以及对她的同情在作祟。
向伊藤出拳。我也可以解释成对他抛妻弃子的愤怒。
只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这些情绪,这些体验。
我被她改变了。
或许还有那些孩子们的功劳,我从她们身上不仅看到了她们的未来,也看到了零奈的过去。
笨拙而又可爱。即使是今天也能从她的教育方式中看出来。
我曾迷惘于对零奈的感情,究竟是基于现在的她,还是在孩子们身上看出来的过去的她。
实际上,我全都要。
江端说的没错,我不甘心。
离开千叶,让我不甘心。零奈要和伊藤复婚,让我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感情啊!
但我却无法割舍。那是我除了友情以外能体会到为数不多的快乐。
我的表情一定很痛苦。
“既然不甘心的话,就去争取吧。”江端突然开口。
双腿不自觉地拨动了起来,我向着某个方向跑去。身后应该是上杉的呼唤吧,抱歉,我有要事。
理智催促着我回头,以免错过回东京的班车。然而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情感远胜了理智。
我知道她约会的地点。脑海最深处有关于它的记忆。身边有风吹过,我的身体好像变得轻盈,那是甩去了所有顾虑后的错觉吗?
不管了,我只想跑,就算对那些孩子不公平,就算这是自私的行为。我也要阻止伊藤和她复婚,告诉她我的心意。
公园已经到了,我依稀能看到她的身影。周围的景物渐渐地变得有些熟悉,奇怪,我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她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吃惊,反而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轻拍身边的座椅,让我坐下。
“为什么?”我大口喘着气。 此时停下才发觉胸腔几近燃烧,喉咙处不停地吸入并排出灼热的气息。
“我没有约他。”她轻轻摇头。
我更加不解地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看了眼这个公园。
“你还记得这里吗?”
“有点印象。”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一愣,偏头看向她,迎上了她明亮的双眸。她继续道:
“那是一年前的时候,我为了照顾五月她们,不得不多接了一份补习班的工作。”她抬头看着天,眼里有太多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也知道,正式教师是不可以参与补习班的。所以我每天都会经过这个公园绕一条远路去补习班。”
“就在那天,我听到了一声尖叫,我循声过去,就看到你在为一个浑身是血的伤者包扎,身上的西装也被血色染红。你完全没有在意,亲自抱着伤者上了救护车,我有心跟了过去,隐约间听到你自称中野。”她笑了笑。
“后来我们在医院再见时,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虽然你当时只顾着伤员,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吧。”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如何回应。所幸的是她并没有打算让我接过话茬,自顾自地说。
“医生,其实我在留院观察的时候,还有一份报告你没有看过。”
我接过她递出的报告单。
“癌细胞扩散?”
“嗯。”她点了点头,“虽然是可以遏制,但也顶多只有五年的时间了吧。”
“伊藤他知道了?”
“是啊,他觉得这是他的错,十分悔恨。说愿意用这五年的时间偿还欠下的一切,还会照顾孩子她们。”
那家伙,是个好人吗?
“我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接受。只是……”
“你拒绝了,对吗?”她默然点头,我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不由地心中一紧。
“为什么?”
“在和他离婚之后,我一直认为,我所有的牵挂,也只有五月她们了。”
“可当他提出复婚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突然笑了,笑的很坦然,很率真,绝美的脸庞微微侧过,带着一丝不属于夏天的清凉,轻轻抚动我的心弦。
她红唇微启,
“我是个女人,也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啊!”她颤抖着出声,和以往的沉稳不同,她更像是把这份愿望咆哮而出。随之而出的还有那积累下的怨念和无奈。
我突然为我离开千叶时的想法感到可笑。零奈没有变,癌症没有改变她,死亡也没有改变她,伊藤的悔改也没有改变她。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女强人,她只是一个会任性,会撒娇,会想要在学生面前树立威信,又渴望幸福的普通女人啊
命运对她是何其不公?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不会放弃渴望,哪怕只有五年的生命,她也不会放弃那份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幸福。
我突然动摇了,早已明确的心意和眼前人的决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我突然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敬畏生命。零奈用自己的生命呼唤出自己的愿望,我又该以什么回应呢?
“医生。”她轻声呼唤,眼角挂着一颗晶莹。
“你觉得,我可以幸福吗?”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可当真正面对她的时候,才发现一切是那么困难。
胸口紧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我痛恨此时的自己,明明是两份相通的心意,我却又为一些无谓的事情而烦恼。在这样笨拙下去,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我咬着牙,努力地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她一愣,旋即惨然一笑,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眼底更是闪过令人心疼到窒息的失望。她缓缓起身,微微甩手。
那双手缓缓地划过一条微妙的轨迹。也许轨迹的终点,将是一切希冀,一切感情的沉寂吧。
所以到此为止吧。
我抓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
“我是个医生。”因为是医生,所以……
“而你是我的病人。”我将这份职业视作生命,也只有这样的觉悟才有资格向她诉说心意。
“我不明白。”她茫然的看着我,眼角挂着一串晶莹。
“五年也好,一年也好,你的生命,你的苦痛,你的家庭,都由我来承担。我是你的医生,会负责到底。”
她愣在原地,泪水决堤而出,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卷入怀中。
梦想,是很多人所追逐的事物。有些人舍弃了才能,一心追逐梦想。有些人虽然为未来感到迷茫,却总会被某个重要的人引导。
我帮助上杉追逐梦想,零奈给下田指引了方向。同样成全他人的我们,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一生的梦想:
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