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金属轻轻晃动着,那是久违的兴奋。上一次握住手术刀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即便如此,此刻再次接过它,还是犹如生命的一部分。那种水**融的触感是我一生铭记的。锋刃闪过一丝冷光,同别的利器不同,它是斩断死神伸出的手掌的利器,面对生命却轻柔无比。
我憧憬着零奈的坚强,同情她的遭遇,更感动于她的付出。手中的手术刀缓缓******,我第一次紧张了起来。不只是因为面前沉睡的那动人的面庞。
我在犹豫。
犹豫着手术结束后是否还能以她的主治医自居,干涉她的生活。
很自私,很愚蠢。
我的职业不允许这种思考,我只需要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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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眉闻着术后休息室的气味。看向坐在我身旁的男人。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额头,他面露疲倦,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开口:
“醒了?”
“嗯。”我不想多言。内心有种莫名的感觉。
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止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却始终无法表露一丝的感激,甚至感到坦然和安心。
“医生。”
“嗯?”他转过身,眼睛上布满鲜红的血丝。
“谢……”
“道谢就不用了。”他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解释道:
“毕竟是我自作自受。”
我这才想起他以误诊的名义帮我免去治疗费用,甚至还主动为我做手术。
我内心复杂,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
“你是我的病人。”他似是无所谓地淡淡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强调我们之间的医患关系了。只是那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他自己呢?
“我需要住院多久?”
“一个月。”
“孩子们怎么办?”
“我会替你照顾的,必要的时候会带她们看你。”
“这应该不是医生的职责了吧。”我不无挖苦的苦笑道。
“是。”我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本院的规定,误诊的责任方需要承担照顾患者家庭未成年成员的责任。”他轻轻扶额,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语气中的无奈。
“谢谢。”
“不是说过不用道谢了么。”他有些不耐,眼神里又有些期待。
“说到底我也只能道谢了啊。”
没错,我只能感激,尽管其中蕴含着太多复杂又强烈的其他感情,我也只能将之命名为感激。
我和他,只是医生和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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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完之后,我的处分也随之下来了。也许是院长的缘故吧,我的处罚很轻,只需停职一个月。虽然离开时他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遗憾,可还是不免为我开脱。
本以为会是清闲的一个月,却没想到要远比平时工作还要累。
“不要在房间里乱跑,三……四叶。”
“是二乃哦。”
“喂,不要推电视,五月。”
“诶?那明明是一花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照顾孩子远比我想象中的难。尤其是五胞胎。
从手术结束之后我就把她们接到家里了。五胞胎的辨识难度远比我想象中要大,以至于对一方的说教往往会引来另一方委屈的视线。
还好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五天了。我一边收拾着被不知道谁弄乱的杂物间一边抓起在乱跑的四叶……二乃?
“这是什么?”我看向她。她的手里正抓着一只耳机。
那是我在学生时代从为数不多的朋友那里收到的礼物,虽然后来在东京定居,没想到那时的房东还保留着它。
小家伙满眼好奇的看着手中的耳机,我没有阻止她,继续打扫。就算是她们也应该被母亲教导过不要乱动陌生人的东西吧。
她看着手中的耳机,满是新奇的摸索着。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放出一道光。把耳机挂到了脖子上。
“嘿嘿,项链。”她痴痴地笑着。那张和零奈十分相似的脸此时满是童真和傻气。她也会这样么?
我把手伸出,向她讨要。
她鼓起小嘴,扭过头去。
她这是……不想归还了?
“还给我。”
她摇摇头,像是护食的小母狮,紧紧地抓着耳机,眼里满是敌意。
“这个太旧了,给你买个新的。”只是一个耳机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这毕竟算是一段回忆,我也不愿随意赠人。
“真的?”被小孩怀疑信用还真有点打击啊。
“真的。”
“谢谢你,爸爸~”她展颜一笑,放下耳机,突然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摸了摸脸上还留着一丝温热的地方。记忆中和异性最亲密的接触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我苦笑着起身,孩(you)子(nv)独特的香味还留在房间。
那些孩子们,一定也很寂寞吧。
将我称呼为父亲,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她们似乎普通地认为,和妈妈关系亲密,又长期陪伴着她们的男人,就是父亲。
我之所以会接受这个称谓,也是为了弥补她们内心的空缺……吧?
谁又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收拾完杂物间,把耳机以及其他带着回忆的物品放进纸箱,收了起来。
客厅没有和预想中的那样变成一团糟。五个人此时也破天荒地站成整齐的一排。只是奇怪的是,她们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爸爸,三玖都说了哦,你要给我们买礼物。”原来那个女孩是三玖啊。
“我似乎没有这么说过。”
“妈妈说了,我们是五等分的,所以礼物也要每个人都有份。”她笑嘻嘻地说着,我叹了口气。
你也太宠孩子了吧。
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零奈。我只能点头,脑海中又冒出来一个想法。
“那就今天下午吧。”
和想象中活力四射到处乱窜不同,五人紧紧地跟在我身后,稚嫩的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些孩子,没来过商场吗?
我拍了拍手,
“好了,不是要礼物吗?自己去挑吧。”
她们看了我一眼,怯怯地摇了摇头。
“知道了,我陪着你们选。”
五双淡蓝色的眼眸在一瞬间恢复了神气,蹦蹦跳跳的跟在我身后。
由于五胞胎到底还是太过惊人,每个人我都稍微打扮了一下,既便于辨认,也不至于被人围观。零奈不带她们出门应该也有这一重考虑吧。
当然,即便如此,一个成年男性带着五个孩子逛街也还是太显眼了。孩子们也因为四周的视线而微微颤抖。
值得高兴的是,礼物的喜悦似乎冲淡了她们的紧张。四叶意外地对植物很感兴趣,此时正捧着一盆绿植念念有词。三玖则是兑现承诺的送了她一副新耳机。二乃则要了一对蝴蝶发饰和一本菜谱,从某方面来说算是最好养的了。令我惊讶的是,五月在二乃的劝说下居然放弃了零食选择了一款星星发卡。
只剩下一人没有选了,我看向站在身后的一花。作为长女,她却一直是五个人中最调皮的,也最机灵,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姐姐吧。
感受到我的视线,她少有的缩回了目光,眼中有一颗晶莹。那泫然若泣的样子让我也是不忍。
“怎么了,一花?”所以说我不擅长应付孩子啊。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眼含泪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一愣,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孩子吧,天真、幼稚、无知而又脆弱,我并不讨厌。这意味着她们无限的可能性,就像三玖把耳机当成“项链”,我也不会试图纠正。或许某天她会意识到耳机的真正使用方法,但她绝不会忘记此时收到新“项链”的喜悦。如果说成人的世界里都是对错,孩子们的世界里应该只有“为什么”了吧。
眼看着一花就要哭了出来,她的姐妹纷纷上前安慰。说这些不着边际,不能理解的话。
我突然,想看看她们长大以后的模样。
或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单纯,或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可爱。但这五个人所能走出的未来,一定比我,比她们的生父,比零奈,更远。
“那我来替你选吧。”
她愣愣地看着我,又露出怀疑的神情。
我没有理她,走进了附近的录像店。
送给她的是一张电影的录像带,这是我前段时间看到pv的电影,因为同样是五胞胎的题材,所以多少有些印象。既然没有想要的东西,和姐妹们一起看就行了吧。
“还有别的五胞胎吗?”她看着录像带,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
“不是,是演员分饰五角。”
“演员是什么啊?”
“应该,是会让人憧憬的人吧。”在各种人设之间切换自如,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确实会让人憧憬吧。
礼物似乎让她们十分满意,即使离开商场了也还是兴奋的停不下来,闹着要到公园玩一会。
我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礼物也被堆在了旁边。
我静静地看着她们。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能好好休息了吧。
“看来还不能好好休息了呢。”我回头,看到了身后走来的伊藤。
他走近,坐到了我隔壁的长椅上。
“有何贵干?”
“我是来道谢的。”
我一愣,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救了零奈。还照顾她们。”他自顾自地说着,
“那天之后我好好想过了。零奈之所以离开,完全是我的无能导致。我却把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连父亲的职责也没能尽到。”他又看着那些孩子,
“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在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中,是一道温柔的目光,紧紧地看着游玩的孩子们。
“她们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们没有受苦,零奈把她们照顾的很好。”
他一愣,有些错愕的开口。
“那样不就显得我更不是东西了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了那群孩子。
“能告诉我谁是谁吗?”
“不好意思,我认不出来。”
“是吗。”他又笑了笑。又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
“果然我还是想照顾她,还有她们啊。”
我看着他,心头却有一丝不快。
“那又算什么呢?”
伊藤疑惑的看着我。
“把她们母女抛弃,然后在她们困难的时候再站出来说要承担父亲的责任。”
“为什么说的好像做了一个高尚伟大的事呢?”
他站起身,大声辩解:
“不是的,我想要弥补……”
“弥补什么?”我厉声问道。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她们已经成长坚强起来,就算是没有你的生活,她们也可以很快乐。你的再次出现又会带来什么呢?”
“让这些孩子们知道她们曾经被父亲抛弃过?”
“让零奈再次为你苦扰?”
“收起你那一套吧,伊藤。”
“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自己,这样的你不配去做她们的父亲!”
不,不是的。我知道的,她们确实需要一个父亲,就算是短短的一个月,我也能感到那份寂寞和自卑。
也许伊藤回到她们身边真的是个好事吧。但这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事。
“她们,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我站起身,狠狠地在他脸上打了一拳。
“你退场吧,伊藤。”
我没有再看他,带着孩子们离去。
那一拳,那些斥责,不是因为义愤。
而是因为,我在那一刻,在他说出要做回她们父亲,和零奈在一起的那一刻,感到了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