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工作日的第二天工作比我想象的要繁重。除了日常的门诊任务外,身为前辈的科长还要求我替他给住院部的病人做看护。这或许是某种前辈欺负新人的潜规则。当然我没有反抗,毕竟和执权者较劲往往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同样是搭乘了最后一班电车,我又走进了那间居酒屋。
她今天来的比较早,碗里的面已过半。
“啊,医生叔叔来了。”这些孩子似乎莫名的对我有好感。
我点了点头,随便挑了个离他们不远也不近的座位。“和昨天一样。”点了单。
“中野医生还是来了啊。”她微笑着,笑容中有种不知名的意味。
“来吃面。”
“身为医生还真是清闲呢。”语气稍显锐利,从某方面来说还真不可爱呢。
“嘛,我姑且也是那种会为了美食奔赴万里的人哦。”我随口说了个无聊的答案。无视了她“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
我有节奏的敲着手中的筷子,据说这样的动作能激起人潜意识里的焦虑,所以我在等待时总会这么做,多少能让被等待的一方加快点速度。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竹筷也停止了舞动,跃跃欲试地要卷入美味的洪流。她突然起身,带着孩子离去。
“等一下。”我叫住了她。
她疑惑的回头。
“这里有些跟肝功能异常有关的资料,上面有我标注的建议。你不愿意做检查,又不想让家人担心的话,就自己做一下比对吧。”我知道,谈及家人的话,她会妥协。
“中野医生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她冷声问道,身边的孩子似乎受到某种惊吓,蜷缩在她身后。
“从昨天给你做出诊断之后,你就已经是我的病人了。”对医生说谎的病人是愚蠢的,同样的,对病人不负责的医生是失职的。
她一愣,旋即粲然一笑,那一瞬间绽放的美丽让我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不用了。”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把资料收回了包中。用家人作为威胁的话似乎会激怒她啊。不过我也不必为此苦恼。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某种转变。
“医生你是个好人啊。”老板突然向我搭话。我也才想到他似乎和零奈关系不错,也许可以向他打听关于她的过去。
“我以前也遇到一个像你一样好的医生呢。”他突然抬头,脸上满是怀念的神情。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吃着面。他也没有管我是否愿意倾听,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以前在东京大学执教,退休后也有一笔不菲的津贴,因此和妻子生活的挺不错的。”
“后来她大病了一场,我带她去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我的妻子比较固执,坚持地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大毛病,不愿意做全身检查。医生也很为难,就开了几副药性温和的方子让她多注意。”
“没多久,妻子就进了重症监护室。”他眼圈微红,那应该是悔恨和悲伤吧。
“巨额的治疗费用很快就掏空了我的存款。当时那个医生又出现,看了眼妻子的情况。他似乎动用了某种职权。后续的治疗费用被全免了。”
“妻子还是不治而亡了,我也不得不为了还债开了这家店。但到最后,我和妻子都很感激那个医生。”
是个好故事,我喝尽了最后一口汤。或许是因为临时开炉做的,今天的面条口感不如昨天。汤却远比昨天醇厚。我起身付完账,准备离开。
“医生。”我回头看向他。
“如果零奈也发生这种事,你会帮她吗?”
“她是我的病人。”对病人不负责的医生,是失职的。
我又看了眼这间稍显破落的小店,昏黄的灯光此刻倒又显得温暖。
“况且,我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这里的理由。”
此后的一个月一切又归于寻常,也许有些我没有意识到的改变。但总体上也还是每天坐最后一般电车,赶去居酒屋,吃上一碗面。至于和她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值得一提的是,她还是收下了那份资料。
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当然我知道这不会是我得到解放的时间。此刻我正在科长办公室。
“中野,这一个月来干的不错嘛。”
“哪有,托您的福。”对于这些应酬我已经烂熟于心了。
“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哦。”
我一愣,才想起明天有一场预约的小手术由我主刀。
“还是要仰仗伊藤科长的医术,毕竟我从实习时期参与手术到现在也有几个月没有碰刀了。”我依旧客套地敷衍着。对我来说这样的手术难度或许还不如小学时布置的手工作业。当然,还是必须要认真对待就是了,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前程。因此就算是这个我平时讨厌至极的科长,我也不介意多奉承几句。
“哈哈,我怎么能抢你们新人的机会呢。对了,今天你就不用加班了,回去调整一下状态吧。”奉承到底还是有些收获呢。
我习惯的下了电车,走进居酒屋。看到店里只有老板才想起今天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我还是坐了下来,毕竟也没必要专门等她。
“医生今天来的挺早的嘛。”
我点了点头,随手点了一份面。
“马上学生就要放假了啊,零奈她应该也能稍微轻松一点了。”他似是无意提到了她。
“说起来,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怎么?”
“像她那样自尊的女性,应该更希望别人能称呼姓而不是名吧。”
“因为她不想提起那个姓氏。”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零奈和她前夫是在大学时期结婚的,之后零奈成功当上了一名教师,丈夫则是备考医学院的研究生。那时应该是零奈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吧。”和现在也一样啊。
“后来一花她们出生了,但对那时的家庭是一个不小的负担。那个狠心的男人就和零奈离婚了。”
“那时她们多大?”指的自然是那些孩子。
“她们那时应该才一两岁,什么都不知道,零奈也没有告诉她们吧。离婚时夫妻的财产本应等分,实际上就算等分也完全不公平,毕竟那些全是零奈一个人打拼出来的。但是她……”
“选择了净身出户?”仅凭一个月的了解,我也能猜到她是怎么做的。否则也不至于到身体抱恙的地步。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忙着煮面去了。
“我姑且问一下,她的前夫,叫什么?”
“我记得他姓伊藤,名字我也不清楚。”
我静静地吃着面,今天的店里少了那些孩子的喧闹倒是清静不少。
风声卷入门帘,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江端先生,妈妈她突然晕倒了。”
老板回过头,我也站起身,看着走进门的五胞胎。
“我去吧,你照顾一下孩子。”我对着老板说道。和他在一起这些孩子应该能安心一些。
“医生,妈妈不会有事吧。”
我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回复:
“当然,你们的妈妈很坚强。”
我循着名为五月的女孩画给我的路线图找到了她们所居的公寓,用她们转交的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地上是铺好的被子,以及躺在上面面露痛苦的零奈。我走近她,这才看清她苍白的吓人的脸色。
我抱起她,乘上出租车向医院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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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异动将我唤醒,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病房之中。身下柔软的触感,是床么。
我扭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正在调试挂在一旁的点滴。
心中有些复杂。我对这个男人十分戒备,不是因为他的职业,不是因为他和我某些默契,也不是因为他所掌握的让人舒适的距离感。我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
我不想让他走近我的心。
“醒了?”他瞥了我一眼。
“嗯,这是?”
“葡萄糖,免费的。”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孩子们呢?”
“让她们留在江端那里了,已经给她们打过电话了。”
“我是怎么了?”
“低血糖。”
我松了口气,他似乎还不知道。
“那打完这瓶就可以走了是么?”我微笑着说。
“理论上还要再打一瓶。”他摇了摇头。
“哦。”
我没再说话,他也不愿开口。在这点上我们倒是很像,至少在这种只能说些废话的场合都会选择沉默。
“住院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好了。”他突然开口。
“住院?”
他冷眼看了我一眼。
“还准备瞒着我?”
“你都知道了?”
“对医生说谎的病人,是愚蠢的。”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以防万一,我请同事给你做了一次检查。”他拿出一沓化验单。
“肝癌。”
“那天你不是来看病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
“那天是我正式门诊第一天,排班表还没有换,所以你以为当时坐堂的是伊藤科长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
“因为发觉自己身患绝症,所以想把孩子托付给她们的生父。对吧?”他打断了我,冷声道。
我无声地看着他。
“真是愚蠢。”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吧,至少不能让她们跟着我受苦。”
他突然看向我,明白了什么似的,递过化验单,
“好好看看诊断。”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那个让人绝望的词汇,只是和我在那家小医院得到的结论不同的地方是之后的两个字。
“早期?”
“果然你不知道啊。”他扶额。
“只是一个小肿瘤,切除就可以了,手术也给你安排好了。你的学校也在放假,趁这段时间康复就行了。”
“费用方面……”
“我不会帮助你的。”
我一愣,“谢谢你。”
“反正你也不用付费。”他走出病房,过道的声音有些嘈杂,我没有听清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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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院,有一条规定:
如果发生误诊,后续的治疗费用将由本院支付,负责的医师将被停职处罚。
我不是什么圣人,说到底也没有多少帮助她的想法。那个家庭不能没有她,就算我是一个外人,我也可以肯定。我只是在履行和一个小女孩的承诺罢了。
“误诊?”即使是和蔼的院长,此时也是一脸震怒 。
“是的。”
“可那个病人并没有挂号的记录吧。”
“是我擅自请前台的员工删除的,因为不想给自己留下污名。”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尽管蹩脚,但与此事无关的院长想必也不会深究。
“丸尾啊,你知道为什么本院会有这条规定吗?”
我愣在原地,不止因为他的问题,还因为他的称呼。
“为什么……”
他温和的打断了我的问题:
“因为上一个误诊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我和你父亲是东京大学医学系的校友,毕业后一起升入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外科做实习医生。你父亲的才能很快就得到认可,升为了正式医师。”他顿了顿。
“后来,他接受了一对东京大学的退休教师,因为病人一开始不听劝告导致病情恶化,最后演化成急性病,你父亲在了解到对方不能支付治疗费用的时候就上报了误诊。”
原来,那个人就是父亲吗。
“对于正处在上升期的你父亲,一次误诊的污名几乎是毁灭性的。”
“你父亲被停职处分了五年。”他肃然抬头,眼神中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父亲对我来说,一直是我所仰望的存在,凡是我展现出的才能,最后得到的夸奖也不过是“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眼前的人,同样是被父亲的光芒所笼罩的,作为同时代的医生,他一定更加无力,也一定很嫉妒那样的父亲吧。
但是,曾经那样的他,现在的眼神却满是敬重。
我不想成为父亲,所以离开了东大附属医院,把最后一年的实习医生涯放到了这里。想要走出一条自己的从医之道。但是现在……
我想成为那样的医生。
我的眼神应该是多了些什么。
“所以我在成为这个医院的院长之后,即使医疗制度改革,也还保留了这则规矩。”
“您和父亲都是值得尊敬的医生。”我心怀敬意,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更在意的是你的意思。”
我疑惑的看着他。
“你前途无量,你的才能甚至比你的父亲还要强。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是我的病人。”
“那如果我说,她的费用可以由医院出,但不能以误诊的名义援助呢?”
他的表情很严肃,我咽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答案,慎重地考虑了起来。
面前的人是长辈,我没必要骗他。零奈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如果只是这样做,就算她接受了,也并不能真正帮到她。我不止要救她的命,更要救回她的坚强与韧性。
再次向院长鞠了一躬:
“对不起,院长,请恕我拒绝。”
“你……”
“我相信就算是背负骂名,我也能用我的医术来澄清。就算您说如果不这样我可以用我的医术救更多人,但我此时更想救眼前的患者,请您为她安排手术。”
走出院长办公室。我的心中莫名松了口气,那应该是长期活在父亲阴影下淤积的心结。走进医院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闻惯了的消毒水的气息。我推开诊室的门,准备为零奈登记手术。
诊室里已经有了人,那是个我从始至终都很讨厌,现在甚至有些轻蔑的男人。
“中野。”
“有什么事吗?”
“你要给零奈申请手术?”他拿起放在我桌上的登记表,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
“为什么要救她?”
我没有说话。他似乎也没准备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
“生下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给这个家造成了那么大的负担。还自己逞强一个人离去。那种女人有什么值得救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胸中燃起了无名的火焰:
“说到底只是你自己没本事罢了。而且……”
“你说她们一模一样?”
我走近他,他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又挺直胸膛,看着我。
“那我来告诉你吧。”
“五月吃的是最多的,四叶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点,三玖不爱说话,二乃想要照顾人,一花很聪明。”
“这是一个月,我所看到的。”
“而你呢?作为父亲,你有正眼看过她们吗?”
他愣在原地,又突然放声狂笑。
“中野,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吧。”
“哦?那是什么?”
“你要给她申请手术,由谁主刀呢?只要我接受别的手术,她的割除手术也只会无限延期。”
“也就是说,你只做除她的割除手术以外的手术?”
“没错,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虽然很想揍你,但我毕竟有求在先,就先跟你好好说一说吧。”挑战执权者是愚蠢的。
“伊藤……”除非……
“能请你明天代替我进行手术吗?”你有着比权利更大的底牌。
“什么意思?”
“伊藤啊,你知道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有个天才外科实习医吗?”
“出道一年就完成了一道高难度手术的那个……”
“就是我。”我终于忍住了一拳打倒他的欲望,从他手里拿过登记表,走出了诊室,留下了失魂落魄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