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映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红酒显得鲜稠而又浓郁。我轻轻晃动酒杯,那液体便冲出牢笼,肆意卷动着,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微辣的酒精混合着一丝苦涩冲击着我的喉咙。也许是幻觉,我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走出租赁的公寓,走向了最近的车站,搭上了前往医院的公交。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系,考得医师执照,今天也是实习期结束的第一天。如果此前的人生是在步行,现在多少算是骑上了速度不错的自行车了吧。
今天是第一天门诊日,我换上了新发下来的白大褂,走进了我的诊室。
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候,我看了眼表,
“我似乎并没有迟到吧。”
对方转过身来,我一愣,那是一张令人失神的美丽脸庞。她略带歉意的笑道:
“抱歉,因为今天下午还有课,所以来的稍微早了点。”是老师吗。既然对方赶时间,我也不愿意多废话,坐回了座位上。
“医生,你一定要帮帮妈妈哦。”从她的身后露出一颗小脑袋,是个小女孩,神情有些担忧。
是她的女儿吗?我瞥了她一眼,她好像有点尴尬。我并不擅长应付小孩,只是点了点。
“什么症状?”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又经常头痛。所以过来看看。”
代谢异常,我在诊断纸上写下了结论。是肝功能出现问题了么,我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应该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漆黑如夜的眼瞳,澄澈的眼神,仿佛是上帝最美好的造物。她的眼角有些微红,眼底深处有一丝疲惫。
“肝功能异常,去做一下ct吧。”我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出结论。
她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那个,医生,可以不做检查吗?”
“哦,为什么?”我用笔轻轻敲打着桌面,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叔叔,其实……我们目前应该是……没钱。”她身后的小女孩突然开口。我却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据我所知,教师一直是高收入群体啊。
“四叶,不要乱说。”她轻声呵斥着小女孩。
我轻轻咳了一声,
“这位小姐。”
“啊,我叫零奈。”她慌忙转身,恢复了端庄的身姿。
“如果确实困难的话,我可以提供一点协助。”我并非什么善人,只是今天是第一天正式工作,如果收到什么恶评的话只会影响我的前程。对方既然是教师,无论是收入角度还是职业角度,都不会食言。更何况……
对医生说谎的病人都是愚蠢的。
她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脸上微笑不减,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不用了,事实上因为来的匆忙,我都还没来的及挂号呢。”没有挂号吗,既然没有记录那无论如何也与我无关了。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让你坚持去做检查,我可以给你开点非处方药,你去药房买就行了。如果情况加剧,还是尽快就医比较好。”
她一愣,笑道: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呢。中野医生。”
我目送着她离去,撕掉了开好的药单,扔进纸篓。
“嗯?”我这才注意到新发的衣衫并没有挂上名牌。
作为正式医师的第一天是十分充实的。虽然是工作日,门诊却几乎是不间断的。下班时已经是傍晚,我也只能乘坐最后一班的电车回家。
一天工作积累的疲劳让我疲于再开炉做饭。公寓的附近有一条街,随便吃点什么解决吧。
夜色潮水般涌来,微风轻拂,如诉如泣。
我对自己的饮食品质并没有什么要求,相反的,身为上升期的医师,我更偏向于节俭一点,积累些存款。因此随便选了一家看上去人不多的居酒屋。
有点昏暗的灯光照着老板有些风霜的脸,我坐了下来,随便点了一碗面,便敲着筷子等待起来。
老板似乎在等着什么,没有立刻去煮面,而是看着店外。虽然就这样无视我很失礼,但我并不准备追究,或者说我没有理由为此生气。不过是多等一会罢了。
应该是等到了吧,他紧锁的五官逐渐展开。对着店外招了招手。
店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门帘掀起,我撇了一眼过去。
五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活蹦乱跳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们的母亲。
五胞胎么,真是个创举啊。我不免多看了她们的母亲一眼,才认出她正是早上出现在我的诊室中的女人。
“江端先生你好呀,今天好像难得的有客人了呢。”她笑着开口。
“是啊,所以才等着你们来一起开炉,免得口感不好。”原来是为了口感才故意无视我的么。用心到这种地步也许可以小小的期待一下。
她点了一瓶烧酒,坐到了我的旁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喝。”
她了然的笑了笑,自顾自地斟上一杯,饮了起来。身旁的五胞胎则闹哄哄的玩着游戏等待晚饭。
“喝酒对肝不好。”我多少能理解是什么导致了她经济紧张。至少在我所见,这五个孩子都很健康,甚至快乐。经济上的负担应该不小吧。作为母亲,她的伟大是我必须承认的。当然此刻的叮嘱与此无关,应该说是作为医生对病人的医嘱吧。
她一愣,红唇轻启:
“你倒是挺会关心人呢。”说完便又斟上一杯。
我没有接茬,属于我的面已经端了上来。至少对于这种不听劝告麻烦的病人我也不想有太多接触。能让我对她多加关注的,也只有今早她在没有挂名牌的前提下就能认出我这件事了。
“我开动了。”她也没有继续开口,或者说在面端上的那一刻她就进入了母亲模式:和与我交谈时偶尔发出的冷漠不同,她应该是想把这五个孩子教导成温柔的人吧。
“说起来,你既然经济紧张,为什么还要带着孩子在饭店里吃饭。”
“因为妈妈完全不会做饭哦。”某个小女孩道。
“一花,别乱说。”她俏脸一红,干笑了两声。
“二乃以后会做好吃的给大家吃的!”和刚才的小女孩不同的某个小女孩这样说。
“二乃,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同样是斥责,却完全没有力度。真想知道她的学生见到她这幅模样的表情。
“因为江端先生很照顾我们,饭钱是有折扣的。”她转身微笑着像我解释。
“啊,在此之前夫……零奈小姐也挺照顾我的,只是小小的报恩罢了。为了生意不能全部免费真不好意思。”
意外的是个好人么。得到了问题的回答,我也没有深追,自顾自地吃着面。作为一个小小的居酒屋老板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了。面条的柔软和面汤的温和相得益彰,作为配菜的叉烧也很多汁。虽不能说是人间至美,但对于美味多少有些理解的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叔叔很喜欢这里的面呢。”我微微偏头,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毕竟是江端先生做的面条啊。”
“啊,五月和四叶已经吃完了啊,还要吗?”老板微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在我看来完全一样的人他似乎能轻易辨认。
“我……我还要。”名为五月的小女孩双手捧着碗递到老板面前。
我侧过身,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双不带一丝杂质的明眸,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女人,也许真的能教出一群不错的小孩吧。
内心萌生了一种想法,我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一眼。
我想要了解她。到底是什么让她处于这种境地?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感受到我的视线,她偏过头。我下意识地躲闪,埋头吃面。抬起头时却又与她的眼神相撞。
那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漠。
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要出口的问题也被收回。我付了账,起身离开居酒屋。
对于这一家人,我显然是个外人。还是尽早离开,不要打扰她们一家人相处吧。
“叔叔明天还会来吗?”
我一愣,回头看向问出这个问题的小女孩,那是从进来就没有开口的那个。
“叔叔是医生吧?”
我点了点头。
“因为妈妈经常会勉强自己,所以,能拜托你照顾她的健康吗?”
我看了眼零奈,她只是笑着,眸子里还是那种冷漠。毕竟在她眼里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事的人呢。
真是可爱的一家子。
“我会的。”
留下雀跃的孩子和错愕的她,我走出了居酒屋。
冷风迎面而来。明明是四月却还是会有这种不识趣的风啊。
街道上的人已散尽,我又看了眼表。
时间不晚,真正感到晚的,是人心啊。
那天的夜晚,我应该不会忘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