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所有人都忙着往车上装载货物的时候,符砚青悄悄从被风车挡住的仓库后门方向窜上了风车顶部。
阁楼里,米莉雅正抱着剑蜷缩在床上,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符砚青如同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打开天窗跳了下来。
“你回来了啊……”
米莉雅似乎是刚刚被地下的动静吵醒,转过头的时候,还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毕竟这个风车还挺高,地下的地面距离顶楼很远,还有两三层木板隔着,味道都比地下干净很多。
虽然在米莉雅看来,依旧有一股相当刺鼻的味道。不过眼前的这副场景,莫名的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刚认识不久,还在帝国学院的时候……对了,他们在帝国学园的时候,也是住在这样的顶楼上,每天从天窗出入,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学生。
“你这样跳下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回了吧?”
“啊?”
符砚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在担心底下的人,但被这么一提醒,他也发现了这个地方,确实和他们在法师学院的住处很像。
“哈哈,大概是住惯了这么高的地方,才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吧。”
“是啊,像鸟儿一样,住得高高的,想飞就飞走了。”
“我们可不会飞。”符砚青耸耸肩坐到床上,伸手摸了摸米莉雅的额头。
“这会倒谦虚了,你不是会么?”米莉雅舒适地在符砚青的手掌下蹭来蹭去,最后干脆倒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各种新鲜的味道。
有草叶和树木枝叶折断散发出的草腥味,有清晨露水的微凉寒意,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身上……”
米莉雅紧张地抬起头看着符砚青,符砚青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我出去抓了只兔子。”符砚青好笑地捧起米莉雅的脸,正要告诉她一会有好吃的,却忽然想起自己急着赶回来,又怕在树林里引燃火灾,就把整个火堆都踩进了泥里。这会火应该是熄灭了,但是肉可能熟不了了。
“……”
符砚青的脸色变来变去,看得米莉雅笑出了声。
“怎么了?是不是去找吃的结果搞砸了?”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了……”符砚青苦恼地挠了挠头,让米莉雅重新躺会床上,开始收拾两个行李箱子。“底下来了一队商队,好像是来这里收土豆的。我有些担心,就直接回来了。”
说到这里,符砚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向米莉雅。
“米莉雅,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米莉雅歪了歪头,忽然明白了符砚青的意思。“那得看这队商人是从哪来,要到哪去才行。他们要是从帕修斯来或者要到帕修斯去,我们就得躲着他们了。”
“只要他们不是要去帕修斯,就对我们没有威胁。”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有七八辆货车,似乎都是空的。这里堆了这么多土豆,土豆的利润又不高,他们至少也要拉三四车才不会亏本,那样的话就算他们是从帕修斯过来的,拉着这么多货物的他们,也不会轻易掉头折返回帕修斯。所以……”
“嘻嘻,这么想你就大错特错了哦?”
“嗯?”符砚青惊讶地合上箱子,伸了伸懒腰,也躺到了床上。“为什么?”
“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瑟雷亚家族长女欸,我被通缉赏金怎么可能会低?要是抓到我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不需要当商人了,还在乎那一点土豆?”
不知是对符砚青的轻视有所不满,还是单纯为了好玩,抑或只是想和符砚青亲密地撒撒娇,米莉雅就像是个顽皮的小孩子一样,在被子下嘿嘿嚯嚯地比划着,温暖的胳膊和腿脚不断撞在符砚青身上,完全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
也没有一点体虚无力的样子。
符砚青挑了挑眉头,忽然翻身捉住米莉雅的双手,把她压在了身下。
“你好像,已经没事了?精力很旺盛嘛,走得动路了?”
“不不不,走不动走不动。”米莉雅严肃地摇着头,一本正经地和符砚青对视,“我只是稍微缓回来一点而已,刚才已经花光了。”
从使魔契约连接着的内心里,符砚青知道米莉雅并没有说谎。她的状态似乎并不是体力不支,而是恢复了的体力都会迅速流失,用来补充某种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大概就是变成了真力给了自己的那些吧。符砚青看着米莉雅,无奈地发现自己好像生不起气来了。
“那还不好好休息!”
在米莉雅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符砚青也躺在了她身边。
“现在下面有很多人,我们还是等他们离开再做下一步行动吧。”
“嗯……”
米莉雅老实地安静了下来,之前她还睡不着,但现在她终于感觉到怎么也睡不够的滋味了。
但是身为一名从未懈怠过的魔法师……学徒,米莉雅从来没有这么闲过。没有魔力在指尖和脑海中涌动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她总觉得像缺了什么一样。
“我说,我们要不就趁着这支商队路过的机会,离开这里吧?”
“我也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帕修斯还是太近了,太危险。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如何,要是他们认出你的身份……”
话题陷入了僵局,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两个,也都是才刚十九的少年少女,加起来也没有多少经验,要说唯一足够的,大概就剩下莽撞了。
“我说,我们下去试试吧?”
“什么!?”
“我说,我们下去试试吧。”米莉雅转过身坚定地看着符砚青的眼睛,“虽然形势有些危险,但拖下去一定不能解决问题。我就装作过路的流浪法师,请他们带我一程,他们只要不认出我来,一定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答应?”符砚青想要坐起身来,却被米莉雅拉住凑近过来,用她的额头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从你来到这里开始,你身边就都是法师。虽然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上法师很少,但是你恐怕还不知道,法师的地位究竟有多高吧?”
米莉雅好像轻轻笑了笑,从这份笑声里充满了自信和骄傲,仿佛这几天来连路都走不了,不是在他怀里就是在他背上的少女根本不曾存在,她一开始就是那个站在同辈人最顶点的高傲的天才法师,高贵公爵之女。
“帕修斯和整个北方区域里的所有法师,都在法师学院里了。”
“!”
符砚青确实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法师学院的地盘也不大,还没有乾剑宗外门弟子的生活区域大,呆了半年多,里面的所有人他都见过。算上比他们还早一年两年的,总共也就不到一百人的样子。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点人,居然就是整个北方全部的学徒法师了?那所谓的混编军团,里面才有多少点法师?
“像我这样的学徒法师当然不多,不过法师学徒的人数还是不少的,只是他们很多都完不成最终修行,只能被分配到混编军团里面去。”米莉雅轻易就明白了符砚青在想些什么,不厌其烦地做着解释。“和我一起的完成了两次修行的正式法师们,就自由很多了。他们很多都是贵族的嫡系,所以帝国不会强制安排他们参加军团,但是绝大多数继承人以外的法师,最终都还是会被送进去。所以混编军团里的法师数量也绝对不少。”
“凯森总共也就三家法师学院,其余两所学院,都没有办法和帝国法师学院比。但是也正因为帝国法师学院的法师要么是大贵族要么就是参加了军团,所以帝国里见到的法师,都是从剩下这两所学院里出来的。可是法师几乎都是贵族,稍微有一点天赋的,谁不愿意去帝国法师学院呢。”
米莉雅闭着眼休息了好一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她已经感到哟些眩晕。但她并不像就此休息下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骄傲。明明她才是主人他才是使魔,把所有的一切都抛给他来承担,可不是她的作风。
“所以流浪法师,要么是家族衰落,无力再支付学费的落魄法师,要么就是掌握了一两个法术,却连法师学徒的修行都没有完成,被赶出家族的家伙。正式的法师,就算家族败落了,也依旧能从皇室那里得到报酬不薄的工作,总之都是普通人惹不起的角色。”
“那你见了商队,要怎么跟他们说呢?说你是被家族赶出来的,还是被学院赶出来的?”符砚青的语气里有八分不悦,但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你现在连说两句话都这么费劲,怎么让那些人相信你?”
就算是雇了护卫的商队,砚青他一个人也不怕的吧。毕竟他连军队里的骑兵都打倒了。
“法师是不一样的……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使魔吗?有使魔的基本上都是正式法师了,就算我自己没什么力气,使魔也顶得过许多个侍卫了。至于怎么跟他们交涉,你就相信我好不好?再怎么说,我也是瑟雷亚家族引以为傲的女儿呢。”
“什么引以为傲,还不是要被卖掉。要不是我半路杀到……”
符砚青闷闷地推开她下了床,却直到最后也没有反对,径直打开窗户翻了出去。米莉雅看着符砚青消失的背影,只是歉疚地笑了笑,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并不是只会躲在庇护之下的雏鸟。她有着自己的骄傲和野心。离开了繁华富足的帕修斯,逃到这一穷二白的冬越村还要遮遮掩掩不能被发现,两种生活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但是这份刺激和自在,是她完全不曾体会过的全新生活。血液在静静地流淌,身躯在无力中挣扎,但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地亢奋着,纸笔都在箱子里,她就半躺在床上仔细思考着对策。
这是挑战,也是生活,更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自由的代价,她早就接受了。
过了好一会,符砚青带着半只被烧焦大部分的兔子赶了回来。他临走时的一脚踩碎了裹着兔子的泥外壳,许多部位直接挨着柴火,被余温烧成了碳。
所幸剩下的部分,倒是拜这一脚所赐刚好熟透,可以拿来给米莉雅吃了。想了想,既然马上就要出发,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了,于是符砚青拿出墙角的那口锅清理干净,准备生火烧水。
米莉雅无处发泄的焦躁和压抑顿时有了机会。甚至没有用到柴火,她硬生生用火球术烧开了一锅水。符砚青目瞪口呆地看着悬浮在锅架中的火球,虽然时不时要米莉雅补充魔力来维持,但确实没有用到柴禾也没有起烟。这种魔法的运用方式,符砚青真的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一直以为这种魔法就只是用来战斗的。
“你那么吃惊做什么?”米莉雅掩着嘴偷偷地笑起来,“以前我也用过水幕当镜子,你不是见过了吗?”
“可那水不能喝,我以为……和这个火球一样,都是战斗用的……我是真的想不到……”
“哼哼,死脑筋~”
米莉雅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骨头,像是指挥乐队一样表演了两下,然后才借着符砚青转过身的空档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种实用的技巧,作为娇生惯养什么都不缺的贵族大小姐她当然也想不到,这都是那个很有“土味”的罗森特导师教给她的。那个平民法师自称只会教他们求生的本事,也确实教给了他们很多有用的小技巧。
可惜自己只在他的教导下学习了半年,不知道这个自己难得不反感的自大狂,现在怎么样了,学院还在正常上课吗?学院里的学生应该少了一半吧,记得班里有个吊车尾叫做凯洛妮的,名字和皇室的姓氏极为相似,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米莉雅费力地啃着还算鲜嫩但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味道的兔肉,忽然想起了学院里的人们。想起了过去的生活。
不过现在,她自己也有着要面对的无情的命运。早在那天晚上的瑟雷亚庄园里,她就对那些过往的人们和生活生活说过再见了。
眼下,只有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