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了热腾腾的食物和饮水,米莉雅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这也证实了符砚青的猜想:米莉雅的并非体力不足,而是体力都被迅速消耗掉了。补充了营养之后,体力的消耗没有那么快,就可以暂时行动一会。
只是烧焦了一半的兔子确实不够两个人吃,符砚青之前顺手带的两个土豆就派上了用场。米莉雅也没有推辞或者矫情,吃掉了几乎所有的没有什么滋味的兔肉。
“我们走吧。”
米莉雅仔细整理了一番装扮,显眼的长发在肩部逆着折回,在脑后挽成一个结,又用手绢在头上扎成头巾,挡住了垂下的刘海和发烧,最后再法师学院的制式法袍的兜帽仔细罩住。收拾好了一切,她坐在床上莞尔一笑,向符砚青伸出了双手。符砚青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就要抓住米莉雅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
“对了,你的钱都放在哪?”
“嗯?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毕竟擅自在这里住了两天,用了别人的屋子和床铺,还吃了别人的两颗土豆,总要有所补偿才行。”
米莉雅惊讶又郁闷地嘟起嘴巴,看了符砚青好一会。
“为什么我们还要给他们付钱?”
“就算是住旅馆,也要付钱的,不是吗?”
“可是这些人……他们村子都贴了通缉,见到了我们肯定会想办法抓起来去领功,不是什么好人的!”
“这种定论要等他们做了再说……”
“要是他们是好人,见了我们这样的过路人,会好吃好喝好好招待的吧!肯定也不会要我们的钱的!”
“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这是两码事。”
符砚青耐心地看着米莉雅,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米莉雅真是又惊讶又莫名气愤,但没了符砚青,她也下不去,思来想去,她也只好服输。
没办法,谁叫她现在只能靠他呢。
米莉雅不情愿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两枚银币准备放在桌上,仔细想了想,又收了一枚回去。
符砚青好笑地走过来,把那一枚银币也塞回了米莉雅手里。
“不过住了一晚天棚,又吃了两颗土豆,哪用的着这么贵?这都要银币,可就真是黑店了。”
米莉雅顿时羞红脸,愤愤地踹了符砚青一脚,又不解恨地拳打脚踢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顺你的面子!你这个死脑筋!大笨蛋!白痴!都这种时候了还讲你的大道理!我才不想因为区区一银币就和你吵架……”
米莉雅的想法符砚青当然清楚。她不想给这些没有资格也没给她好待遇的家伙半点酬劳,只是避开所有人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些村民都是不知情的。她也明白他的想法,所以最终也没有反对,又怕自己不满意,就直接摸了两个银币出来。
说到底,还是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最重。
符砚青心里感动,但不论是他还是她,都不会把这份感动和迁就明说出来。他们自然会从彼此的内心里,从彼此情不自禁的反应里得知一切。
品尝着米莉雅的鲜嫩滋味,符砚青默默想着,回头要立个牌位,拜一拜创造了这份让两人如同知音一般心意相通的使魔契约的那什么神明才行。
“说起来,你身上居然还有铜币那,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小姐,都没见过铜币长什么样子呢?”
“哼!”米莉雅从符砚青的吻里挣脱出来,却挣不脱被他抓住的双手,便不解恨地踢了他一脚。“我们可是逃亡,大城是去不得的,在小村镇打转,没有铜币,银币他们还不一定找得开呢。”
“是是是,管家婆,以前可没见你掏两个银币还要心疼得收回一个。”
“这不是……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就因为我了?要逃跑的不是你自己吗?锦衣玉食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怎么不是因为你,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别的男人骗上床娶回家?”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才让大小姐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哼。”
米莉雅努力维持着生气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下次还敢!”
“啊!”
符砚青一个转身,一把把米莉雅驮在背上,另一手提着箱子,一起大笑着跳出了天窗。两人之间原本些许的别扭和不快,也都在这一段调笑中烟消云散,消失不见了。
但这里的一切故事和经历,下面的人都毫不知情。他们接下来会遇见的,将会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故事。
索罗斯,今年三十三岁,常年游荡在帕修斯边缘和其他各大城池之间的旅行商团头子。没有娶妻,也没有家产,要说家产的话,大概就是这八辆土匪知道了都眼红的上好的马车了。他每年都在各地各城之间游荡,不酗酒,赌博也仅止于小赌。每年跑两趟帕修斯周围的所有村镇,一定要收集齐当地的所有的农产,装满车,马上又出发,一路驶到下一座城池,绝不把时间花在利润和空间都更大的帕修斯城里。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他是个谨慎的商人。
因为他曾是帕修斯城的通缉犯。索罗斯二十多岁的时候,犯了事被皇室通缉,坐了几天牢后,本来是要被当众吊死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活了下来,皇室也撤消了他的通缉。从那以后,索罗斯就在各地流浪,当起了旅行商人。
但他有着一颗别人都没有的聪明脑袋,渐渐地,他组建起了一支商团,每年都在全国来往,是凯森帝国首屈一指的出色商人。
只是索罗斯的商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都要回来帕修斯城两次,收集附近所有村镇的所有种类的农产,但打死也不进城。
很多人都好奇索罗斯这么做的原因,但他自己只会用他曾经做过通缉犯的事情来解释,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缘由。久而久之,关于索罗斯的传言开始传播,并且变得离谱,最后,就连索罗斯原本的身世,也没有人知道了。
人们只记得,索罗斯是一个总能精明地察觉并抓住商机的,十分怪异的商人。
今天来到冬越村大量购买土豆,不过是他每年的惯例罢了。他明明有很多次发大财的机会,也有发大财的条件,但他这八辆结实而精致的马车,装得最多的从来都土豆玉米小麦等等没什么利润的农产品。
今年也是如此。
只不过,今年似乎出了点意外。
索罗斯皱着眉头,看向了仓库后树林的方向。那里似乎出了什么动静,许多村民还有他的手下都聚集在那里,土豆装载的进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喂喂,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堵在那里干什么?”
索罗斯朝着人群吆喝了两声,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回头过来回答他的问话。
“老大!树林那边,好像来了个魔法师!正在和副头儿搭话呢!”
“什么?魔法师?”
“他身边还有一团白雾呢,不知道是什么,好像真的是魔法师诶!”
索罗斯惊讶地挑了挑眉头,来到村庄里的魔法师,可确实值得围观。但是人都去围观了,谁来干活?
索罗斯大步走上前去分开人群,准备亲自去会会这位魔法师,但没等他走过去,人群就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商队的二把手阿肯涅带着客人来到了他面前。
“老大,这个法师要找你,问什么也不说,我就没敢问,直接带她来找你了。”
“女人?”
索罗斯惊讶的视线迅速扫过这位自称是法师的人,还有她身边那一团奇怪的白雾,然后拍了拍阿肯涅的肩膀。“做得好,别管真不真,先千万别惹她,明白吗?”
“知道了。”
点了点头,索罗斯绕过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到了客人的面前。眼前的魔法师用兜帽笼罩着脸庞还低着头,除了一点精致的鼻头和轻薄的嘴唇,基本看不到相貌。
这个魔法师自然是米莉雅,她身边的白雾也自然是符砚青。两人从风车里出来,特地潜回了一段路,才光明正大地走在通往仓库的小路上,符砚青还弄出了点动静,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尊贵的魔法师大人,啊不,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米莉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魔法杖召唤出了一股水流,紧接着水流迅速凝结,变成了一根冰做成的拐杖。米莉雅一手扶着拐杖,毫无诚意地咳嗽了两声,这才面向索罗斯开了口。
“你们是从帕修斯城出来的吗?”
“呃,不是……”
米莉雅的第一句话,就让索罗斯心里有了些不舒服,毕竟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把“帕修斯”这个名字和“城”连起来了。但紧接着米莉雅的第二句话,就让他有些迷惑了。
“我想也是。”
“呃,魔法师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们是要去帕修斯?”
“也不是……魔法师大人,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吩咐当然谈不上。你是商人,我自然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交易?大人您说笑了,您可是尊贵的魔法师,哪里用得着和我这个卖土豆的做生意呢?”
索罗斯殷勤地笑着,一只手却在背后暗暗打了个手势。人群中的阿肯涅便忽然打了个喷嚏,歉笑着离开了人群。
但米莉雅和符砚青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米莉雅在揣测着索罗斯的心理和反应,符砚青则正紧张地注意着米莉雅的表现,生怕她什么时候又突然倒下来。
“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既然你不是从帕修斯城出来的,那我就先送你个情报好了。瑟雷亚大公前几天突然在城里宣布叛变,驱逐了皇室,占领了整个帕修斯城。”
“什么?”
“瑟雷亚大公叛变了?”
“皇室被驱逐了?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难怪这几天帕修斯都不开城门,还有军队把守呢!我前天想进城,差点就被射了一箭!”
“原来是出来这种事吗!这也太突然了!”
“是啊,我还以为是在抓什么厉害角色,所以才封锁了全城呢!”
米莉雅的话一出口,人群便哗然起来,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样子。顿时让符砚青警觉了起来。
这太奇怪了,那天晚上不是在放人出城了吗?这里离帕修斯不算近也不算远,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但米莉雅已经很快就猜到了答案,深吸了一口气。
城门外还有骑兵,她原以为是追捕她的,现在看来,恐怕是专门处理那些出了城的人的。
“魔法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信不信是你的事。瑟雷亚大公突然叛变,我们住在城里的,也都一点也没察觉到。这几天瑟雷亚封锁了城池,在专心清理所有反对他们的贵族,我在法师学院听到这个消息,就逃了出来……”
索罗斯震撼不已,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凯森帝国说是要翻天覆地也不为过。看着远远的似乎一切如常的帕修斯,索罗斯却不由得感受到了一片死寂。
他不由得相信了米莉雅的话。
作为商人,这几天在各个村镇周游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许多村民口中帕修斯的异常,所有人都在怀疑帕修斯城出了什么事情。
眼前这个年轻的魔法师,恐怕说的是真的。这么大的谎,不是轻易就能编出来的,而且只有帕修斯城里的贵族法师们,才会自称是“法师”,其他所有地方的魔法师和普通人,都是叫“魔法师”的。
凯森帝国,八成是换了天了。
但对方既然是来做生意,那么作为一个商人,自己就还有该做的事情。
“那真是太糟糕了……没想到瑟雷亚大公会做出这种事情!不知道帕修斯里面现在怎么样了,封锁了这么久,里面应该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了吧……”
索罗斯并没有继续追问米莉雅的来意,而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态度。既然是逃出来的法师,那么找上他这种旅行商团,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瑟雷亚大公准备很周全,但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帝国学园里有很多皇室的死忠党,皇室的大部分成员,也都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逃了出去。很快瑟雷亚家族叛变的事情就会传出来,你自然就会知道消息的真假。”
“不不不,我怎么敢怀疑魔法师大人您,只是……我实在不知道,魔法师大人您找到我们这一群跑腿子的,是要做什么?”
米莉雅隐藏在兜帽下的眉毛皱了起来。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知道自己是法师,嘴上也很恭敬,但他的态度就很不好捉摸了。
“您说您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帕修斯封锁了三四天,应该已经被瑟雷亚家族控制了才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奉劝你一句,不要想着做多余的事情。”
“嘿嘿嘿,我们只是做小本生意的商人,哪敢对魔法师大人您有什么想法!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就好了。”
“哼。”
米莉雅高傲地哼了一声,正要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又马上低了下去。
“皇室逃走了,瑟雷亚家族占领了帕修斯,很快就会爆发战争,你们做生意的恐怕也不会安全。我劝你们马上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我在逃出来的路上受了伤,需要修养,如果你们的车上还有空位,我可以在路上帮助你们。”
“呃,哪里哪里!有魔法师大人保驾护航,我们一定安全得很!只是不知道魔法师大人您受了什么伤,我们看看,能不能帮到您?不然路上真碰上个什么意外……”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关心。赶快出发!”
米莉雅一挥手,符砚青便配合地甩出一道剑气,在地上劈出了一道数米长的裂缝。索罗斯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下却真的狠狠吃了一惊,剑气甩过他身边的时候,那股锋锐的气息让他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这位魔法师的使魔,看起来软绵绵的和云雾一样,但是好厉害!
魔法师,果然都是和怪物为伍的惹不起的家伙!
“呃,魔法师大人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只是我们这么多人,货都还没装完,您让我们说走就走……”
“你以为,你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
米莉雅手底下的冰杖顿时碎了一地,她重新抽出魔法杖斜斜指着地面,动作里透着满满的威胁。
“不不不!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哼。”米莉雅收回魔法杖,“我也不是那么急,你们装完货再走也不急。我累了,先给我找个地方休息吧。”
“是是是,马上安排!阿肯涅!带这位魔法师大人上车!给她单独找一辆!”
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声,符砚青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商队的护卫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正隐藏在人群里,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符砚青顿时紧张起来,右手握在了剑柄上。但米莉雅拦住他,径直走跟着向他们挥手的阿肯涅走了过去。
“对了,食物给我准备两份,我的使魔也要吃东西。”
阿肯涅明显愣了一下,看了两眼米莉雅身边的看不出轮廓的云雾,这才答应了一声。
“是。”
“好了小伙子们,都给我麻利起来!装完货马上走,我们去下一个村子,争取今晚离开帕修斯!”
“下一个村子!?”
米莉雅猛地回过头来,面朝着索罗斯的方向。
“我不是说要马上离开吗?给你一点脸色,你还想得寸进尺?”
“魔法师大人,”符砚青冰冷的剑架在索罗斯的脖子上,索罗斯这次却没有丝毫害怕和讨好的神态,“您有您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们这几十个兄弟,可还要靠我,靠这几车货吃饭呢?”
“哼,几车土豆能值几个钱?你要是舍不得,我给你几个金币就是了……”
“有些东西,可是钱买不来的,魔法师大人。”
索罗斯大声地打断了米莉雅的话,甚至还伸手想推一推脖子上的剑,结果手到了旁边,就感到一股似乎能割裂一切的气息,赶忙缩了回去。
“比如我们的命。”
“……哼。”
米莉雅看了索罗斯一会,招了招手,符砚青便回到了她身边。米莉雅再没有理索罗斯,径直走向了阿肯涅。
“带路。”
阿肯涅看了一眼索罗斯,索罗斯耸了耸肩,做了个“由她去”的动作,然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还后面远远地喊了一句。
“魔法师大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你在路上,不会碰到第二个魔法师了。”
米莉雅头也没回,冷冷地答了一句,就跟着阿肯涅到了一辆没有装货的马车前,由符砚青抱着上了车,又引来一阵侧目。
阿肯涅注视着这团云雾掀起车帘带着米莉雅钻进去,又好奇地踮脚看了看,这才来到正大声指挥手下装货的索罗斯面前,悄悄向他问话。
“老大,这个女的……真的是魔法师?”
“这都不是魔法师,你召个使魔,整一块冰来给我看看?”
“呃……”
“这女的八成没有说谎,但肯定隐瞒了不止一点消息。看她那身材,还有她刚才说自己是从帝国法师学院里逃出来的,估计也就二十岁不到,还是个雏儿呢。这帮贵族家的少爷小姐,个个都念书念得傻乎乎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既然,瑟雷亚家族夺了权,她肯定和瑟雷亚家族不是一伙的,我们,要不要……”
“混蛋!”索罗斯狠狠在阿肯涅头上扇了一下,“我当初是看你脑子灵活才让你留下来,你要是还舍不得当强盗的日子,改不掉你的一脑壳歪心思,就给我滚远点,不要连累别的弟兄一起送命!”
“老大!我错了!”
“你叫错有什么用?有什么用?魔法师你都敢动歪点子,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用你那榆木脑袋多想想大局势吧!”
索罗斯又是一脚把阿肯涅踹倒在地,这才消了火的样子,看看了天色。
“既然瑟雷亚大公叛变,那战争恐怕就真的不远了,我们接下来确实要赶快离开才是。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不是陪着贵族们打仗的,要是这个魔法师说得没道理,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怎么敢大摇大摆来和我们谈条件?猪脑子!”
阿肯涅一声不吭地爬起来,乖乖地站在索罗斯身后,等待着索罗斯的下一步指示。
“时间差不多了。早点准备吧,快点装完货,马上去下一个村子!”
阿肯涅一声不吭地抛开,索罗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久久地盯住了米莉雅所在的马车。
这个魔法师,来头不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冬越村的村长忽然向他走过来,犹豫着掏出了一张纸。
正是米莉雅的通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