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充踏过草垫往前走。
“大伴伴!东伴伴!”
庾充顺着流水走。
“大伴伴!东伴伴!”
庾充继续往前走。
“大伴伴!东……”
庾充…停了下来,庾充朝你看了过来,喔,庾充又继续往前走。
你看到庾充最后停在了一片桃花林前。一只又一只灰蒙蒙的影子在林外游弋,飞蛾扑火一样弥散在桃花的氤氲里。
“大……”
庾充嘶哑的声音断了。
你可以看到在庾充的身前有一个奇怪的男人。
这个人你碰巧认识,他的名字叫做江城。
你顺着江城的目光看去,那边是一片人车混流的景象,你发现那是日渐繁荣的乌有镇。
你终于明白了江城的意图。你从他闪烁着迷茫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不知所措,他急切地想要看到一些保存记忆中的东西,可惜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江城这个年轻人渐渐便老了,他发现修为的高深并不能阻止时间的流驶。可能时间在修士和常人的两种映现,天然就规定了修士的不容于世。
江城就在这里细细的看,一天又一夜,他也变作一棵长春的桃树,漆黑的鬼物在他身边盘绕,很快又消弭无踪。
他站着,站着,新的事物新的人物透过瞳孔潮水般冲刷他的灵魂,他渐渐偏执,在桃核击打甲片的声音里,江城回过头来,他做好决定的时候满林的鬼物都在冷风里低低的哭。
这时候,有人却喊住了他。
“兄台留步,兄台留步!”那嗓音嘶哑的像个破风箱的同时却很慷慨。
你看着庾充跌跌撞撞地扑向江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江城背倚桃林对着狼狈的庾充,一脸的匪夷所思。
只见那庾充大口喘气,拱手道:“凉风觅谷,桃花烂漫,理不该以琐事扰雅人。兄台雅量,小子实有不情之请。”
江城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桃林里突然出现一个外人。他因此受到了不轻的惊吓,若不是如今诸事在握,江城真以为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既然知道自己不曾出现问题,江城即刻就对庾充有了几分忌惮。
“山花风月,天地馈赠,何来打搅一说?我观小兄弟气象倒非常人,既有所请,不妨坦言,或能一尽地主之谊。”待到庾充说完,江城见礼笑语说道。
庾充听到江城这般说法,倒是一奇,其实他早已经做好被人当做悖礼之徒的准备了。
庾充越发觉得江城不俗,已有几分交好之意,加上所见江城迥异常人的衣装,于是庾充稍稍欠身道:“兄台高义。实不相瞒,远到此乡,只因在下有不堪之意。今时不同往日,路间多熊罴,出门行走,惟赖家中几名鬼仆。谁道许是鬼物野性难泯,一到此乡,悠游不知何往。方才撞见兄台拘鬼手段,才知他乡多异士,不由感慨此身之凡庸,哀叹鬼类存身之多艰。然鬼仆鄙薄,自幼相伴,数日不得见,已然思之甚切。实在情难自守,失礼而生有此问,望兄海涵。”
庾充几次随古云莱出游,编故事的能力是不教而精,他接二连三地向江城打探五鬼的踪迹,脸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悲切实在令人难分真伪。
江城见到庾充这样做派,颇有几分为难。他倒没有想到这庾充也是闻道之士,因而心底大呼失策,实在不应该得意忘形,可江城自有他的难处。如若出门在外,几只野鬼倒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只是此处桃林经他诸多经营,已成人间鬼蜮,区区几只小鬼,进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想找回来,谈何容易?
此时最好的解决手段,就是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把这小子杀死在这,运气好,还能给他网罗鬼物的大计增添一分助力。
只是这江城也是个滑稽可笑的痴人。
在他眼中,凡他所未亲眼得见,凡那亿万生灵,总就是一个数字,他只是想杀,大可以一口气杀个干干净净。只是如今这庾充,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了,他反而迟疑不愿动手,因而备受其扰,苦思冥想难得两全。
溪边的流水静静的淌,汇聚一块就成了雄浑的潮水。只是当潮水也犹豫起来,是进还是退?
那庾充久久听不到回应,心烦气躁,忽然,头上一阵刺痛,旋即便感觉天翻地覆般一阵剧烈的眩晕。
只见那江城一袖子将庾充拍飞出桃林,跌落在乌有镇边上。随后有一缕灰气自庾充落地处悠游而归,江城于是罢手点了点头。
江城是以为自己已经抹掉了庾充的记忆。他自然想不到,这厮竟是国祚所系,于是又埋头去实现他那近乎疯癫的痴心妄想。
可是庾充还趴在地上呢,他站起身好一会儿脑袋里仍是晕晕乎乎,一回神来火冒三丈。
“你这人怎么……”
话未出口,只见眼前拔地而起一座大门,两开扇的寒光精铁门叶锐气逼人。大门面上镶满铁蒺藜,那些害命的利器,尖端似乎因染血而变得暗红。
庾充冷不丁一阵寒战,他猛地回头展望,可是身前身后哪一处又有江城的影子!
这是何处?!庾充在心底大呼。
于是你看着庾充带着疑惑走入大门。起先是一片白地,渐而有暗陷器阱散布其间,庾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向前走,走过最密、也是血腥味最浓最重的防线后,这才有了些人影。
先入眼是几队制服的武卒,这群挎弓持刀的铁人从庾充一出现时就把这个外来者死死盯住。
一只独眼带疤的灰狼从武卒队里跃出,在领头人的指令下,将庾充盯了又盯,嗅了又嗅,整整三圈,近乎极限地挑战庾充的忍耐力。紧接着这灰色巨狼喷出鼻息,尾巴朝天,把庾充轻轻放下,然后带着些许讨好,对那个领头模样的人摇尾哈腰。
那头领是个年轻人物,鼻孔出气,见到那灰狼可噱模样,突然将之一脚踢翻,自顾自和那没骨头的贱长尾玩闹起来,其余武卒见状,也很自然地移开他们能看杀人的冷冽目光,又开始围着镇子巡逻。很显然,这些人并没有打算为庾充的一身冷汗敷出什么赔偿。
可是庾充不恼,他只觉得刚才一节感受到的压力,不亚于之前在万蛇丛中的拼杀,此刻人家的漠不关心,正遂他意,只是窃喜,又哪恼得起来。
好像一脚挪出鬼门关,重归人间的庾充看眼前诸遭便觉分外有人烟气味——门里是极具市井气息的街市。
“蜜嘞诶嗨——冰糖葫芦嘞!”卖冰糖葫芦的。“里外青的萝卜嘞!”卖萝卜的。“卖包子嘞——新鲜的酱菜包子……”嘈杂的人流在新起未久的建筑下往来反复,星移斗转,流火时节的幽秘深巷还隐约传来让庾充口干舌燥的诱人笑声。
一派的繁荣气象。
简直和先前冰寒的钢铁城门格格不入。
可是不知为何,在缓一口气之后的错愕里,这样热闹街道忽然带给庾充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好像一处此间,身体里外就各自为战,活生生要叫人疯成两个半。
叫卖声依旧,你看到庾充行尸走肉一般随着人潮涌动,他的思维有所停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走,要走到哪里去。朦朦胧胧的叫卖声和窸窸窣窣人群里的耳语像是在耳洞边来来回回蠕动的蛆虫,抬头看,庾充突然发现连屋檐和天的分界都模糊不清。
这种体验十分奇妙,庾充并不觉得无聊。他只是察觉到自己和这些人的格格不入,可是要说具体那处不同,他又不得要领。
其实此刻如果有天赋异禀者从半空落眼,定然会敏锐地发觉,庾充身上那些若有若无的金光正在艰难清除阴藏霾埋在小镇上的蛇类的糜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