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
庾充张开双臂在江上滑翔,大呼小叫地享受疾驰的快感。江风呼呼呼灌到他的嘴里,零星的水花溅上四肢微微发凉。
“再快点儿!大伴伴,我让你再快点儿!”
这个贪心的家伙,才刚适应飙升的速度,就不满地哼哼起来。
庾充身下的黑色薄膜鼓噪道,“公、陛下,已经很快了,再快,我、我撑不开啊!”说话间,其余四个按庾充意思变作太监模样的小鬼,此时压缩身形充当着黑膜尾翼,面面相觑,他们在各自的眼神里看出了惊恐。
妈的,求求你杀了我们吧,我太难了。囊括充当底座的一鬼在内,五鬼心想。
这时候,距离古云莱解剑离去,已经过去两天了。
……
“嘁,大伴伴,你真没用!”庾充满脸不屑。
终于黑色薄膜桎梏中解脱出来的大鬼瞬间崩溃了,躺在地上时觉得世界都是颠倒的。他喘息着抱怨道:“陛下,你可饶了我吧,我就是只鬼而已,你这么来委实是吃不消啊….”
这才两天功夫,这五只鬼当过马,作过牛,驴子骡子的花纹都不带重样,可以说极大程度的丰富了此前他们极度匮乏的鬼生。
他们知道,世人在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常常说“下辈子为您做牛做马”这样的话,可是在这两天,在午夜、在庾充睡熟之后,他们悄悄合计过。他们绞尽脑汁搜查了足足数千份的阳世记忆,可就是死活找不出是哪个混账,竟在生前欠下了庾充的人情。
本来嘛,变太监也好,称呼你陛下也罢,甚至充作驴马牛骡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咱们鬼,奇奇怪怪一点也没什么,但是你小子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对鬼物有多克制、支使起我们来就不能积点阴德?
哪怕鬼也是会挂的好不好?
“陛下,当初你保证到了地方就放我们l离开,这话,现在作数吧?”五鬼非常小心翼翼。
“作数。”
“那….”
“知道、知道!哼哼、你们这群滑头鬼。还不是欺负我年纪小,要是我叔父在这里,我看你们敢不敢这样问!”庾充闷闷不乐。
要不是古先生轻身先行,我们会这样问才怪!
五鬼闻言,叫苦连天。
只是五鬼的老大松了口气,端出一副奴才嘴脸:“那就好,那就好。陛下,你还要玩什么,大伴伴和你玩。”
庾充扬起头踹了他一屁股,说道:“哼,看见你就来气,不玩了,我不和大伴伴玩了,你,现在给我去后面扮亲兵,你法力强,到时候给我把动静闹大点儿。记住没?动静大点!东伴伴,你过来,给我当大马骑……”
古云莱刚走不久,庾充就给他们改了称呼,大的那个是大伴伴,其余四个被他称作东西南北伴伴。,
不一会儿,庾充骑着一匹漆黑油亮的高头骏马横冲直撞,口中大呼“杀呀!杀呀!”,瞧上去很是乐在其中。庾充身边跟着的两个亲兵骑手,也很配合的跟着他乱喊,几人身后,人影憧憧好像随了大队人马。
庾充不停地高呼“杀啊”“杀啊”,古云莱留下的那柄价值倾城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的古剑,在庾充手里像是顽童挥舞的玩具,划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
渐渐的,风声堵住庾充的耳朵,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他仿佛看到了当初两国交战的沙场风尘。
父王,你就是这样领兵的么?
庾充完全陷入了幻想。
距离乌有镇不到二十里的一处深谷。
清澈的泉水流淌过幽山深涧,一头幼虎趟水而出,懒懒踱步到向阳之处,抖开一阵水雾。山涧下,数不清的毒蛇纠缠卷曲,各色的鳞片反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四处起起伏伏的虎啸里,两个人首蛇身的怪物碰到一起。
“那几个蠢货呢?”其中一个问。
另一个笑道:“里涧里躲着。那些飞走的伥鬼把他们吓住了。”
“这群没用的废物。”
“还没有接到大王的命令吗?现在谷里日渐饱和,再憋它们几天,可能都要藏不住了。”
“还没有。唉,要我说那镇子上也没多少人,我等这次倾巢而出,不晓得大王为何这样谨慎——珠子的情况怎样?”
“还好…..”
正在他们交流之际,幻境谷地外的平原飞起一大片受惊的鸟类。
“杀啊!杀呀!”喊声气势如虹,一阵一阵通过空气传了过来,一时间山谷里虎蛇嘶鸣恶吼不断,场面陷入混乱。
“不好!这是怎么回事?”
“可恶,难不成…已经暴露了?”
两个怪物惊疑不断,开始胡乱猜测。
山涧外,漆黑色的潮流不断突进,奔袭,整齐划一的喊杀声惊天动地,突破了压抑许久的幻境。
“陛下!快停下!停一停,停一停呐!”
大伴伴分化万千,看见前方情形不对,急忙发声,成千上万的人声汇聚起来振聋发聩。
可是鬼兵阵前方,庾充只管半聋拉着眼皮大喊大叫地向前冲锋,一脸陶醉模样。
大伴伴急疯了,他看见了谷内的骚动不安的蛇山虎海。
“妈的,老四,老五,你们快劝劝!前面有老虎啊!”
大伴伴绝望了,鬼军中同样分身无数的西伴伴也绝望了。
那是老虎啊,阴鬼的克星老虎啊!
就算老虎不说能吃死他们五个,但是那么一大堆老虎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吧。
万一出现个成精闻道的,手底下再多收几个伥鬼,一旦我们五个被拖住,你庾充还不得一命呜呼?
何以至此啊…他们的心在滴血。
庾充身边,南伴伴和北伴伴一见劝说无果,头颅平转180度,往身后递了一个凄美无比的眼神,一臂执缰一臂高举,嘴中无意识地高呼着“杀呀!”“杀呀!”——自暴自弃起来。
庾充胯下撒蹄狂奔的东伴伴,则以鬼马之躯发出了最后的尝试:“陛下,万万不可啊!!”
……黑色的浪潮裹挟着喊杀声撞上了斑斓五彩的毒蛇猛兽。
除去成为坐骑的东伴伴不敢动弹以外,其余四鬼从角色扮演的情景中退出,化成四团黑气赶忙护在庾充身上,缠绕着一声声苦口婆心令人不忍卒闻的哀鸣:“躲开!”
“滚开!滚开!”
伴伴们绝望了,死马当做活马医,他们用出吃奶的劲儿去尽可能保全庾充。
万幸,目前的情形还算不差,并没有闻道的蛇妖虎妖出现,此时五鬼不禁对这薄情上苍献上了感恩。
太好了,没有妖物真是太好了。
山涧上,两头蛇妖谨慎的弹出脑袋。他们在庆幸之余大怒,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人类就闹出了这样的声势。
要知道,那几头虎妖不在,他们就是这里的控制者,一旦这里出了问题,到时候怎么向他们的大王交代?愤恚之中,他们就要冲杀过去,将那个鬼物护佑的人类撕个粉碎。
半分钟前,四鬼护佑着庾充向前,一落实地,他们就觉得大事不妙。
前面提过,山谷中处处散布着纠缠屈曲的毒蛇,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层重重蛇类扭曲而成的地毯足足有半丈之厚。
鬼马才一落脚,蛇团的高度就齐平了马脖子,若非五鬼依仗鬼体难伤的特质裹住了庾充,这小子早就和那些滑不溜秋的脊椎动物亲密接触了。
饶是如此,间或扑来的虎爪和巨大的蟒蛇仍旧令他们提心吊胆。
他们只能死撑着阴气,赌一赌自己的积累够不够备足,去通过这处好似难以穷尽的深谷。
人力有时尽,鬼神一样不能免俗。
那密密麻麻连人带马把庾充裹成粽子的蛇球在千万蛇海中缓慢移动,许久许久,第一根攒动的长条穿过壁垒触碰到庾充的衣角。
有东西爆发了。
突破了漆黑的阴气,庾充手中幼童玩物一般的古剑在山谷里爆发出一阵剑气山洪。
庾充仍然沉浸在幻象中。他梦想自己化身成一名冠绝千军的猛将,当此之时,正值全军危如累卵之际,四面楚歌,身边的将士已经无一人生存,于是,他将原本用作仪仗的随身古剑拔出长鞘,斩剑、斩刀、斩戟,割敌之甲,短暂的时间里,一丈之内举世无双。
他什么都不用想,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是高呼着“杀啊!杀啊!”——他领兵疆外,身后是黎民万众。
他当然看到了毒蛇,当然看到了猛虎,可是他也看见了他那些名臣清流的忠言执见,看到了他那李大宗师的厉声呵斥。
怎么样?他不怕!凭什么他庾充不能带兵出征作一个耀武扬威的大将军?凭什么他庾充就得静坐高堂读那些之乎者也的可恶的奏疏?
死的又不是你爹!你们懂个甚么?
什么“先王固晓天寿,奖率三军,非崩于陈宋,乃定后兆兴隆也”,什么“陛下宜追先帝遗诏,咨诹善道,察纳雅言”什么“王者将将,将者将兵,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若是国有大将,何以父王要亲征向北呢?
——我只管“杀!”
——我来作这举世无双的大将!
“杀…杀...杀啊——呀!不怕你们!我有叔父,我来安黎民百姓,我不靠你们,我爹也不靠你们…..哈哈,哈哈,杀啊!杀!”
金光包裹剑气喷发,一道宽敞的道路顷刻清扫而出。
山涧上,两头怪物看见虎蛇在剑气下如雪花般快速消融,面面相觑。
片刻后,声音嘶哑,带着迟疑。
“这…要不…放、放他出去?”
“对,对……且放这厮一马,坏了大王之谋就不好了…”白了脸颊。
庾充肆意地挥舞古剑,沿着清扫出的道路不断冲杀,阴气随他鼓动,一路上风驰电挚,没一会儿就冲出了深谷。
山涧上的怪物赶忙封上深谷的幻境。
庾充正厮杀的来劲儿,转眼间但见眼前山山水水,只有草绒绒的平地,哪里来的毒蛇猛兽?
甩了甩剑,他晕乎乎地晓得古云莱的一道法力已经用散。
这时候泄了劲儿了,他才想起来自己那几个伴伴,于是寻着那一团阴气讪笑道:“大伴伴?”
看了看下胯下的鬼马:“东伴伴?”
“伴伴、伴伴…..”
几鬼惊魂未定,还未回话,远处一道如前几天一致的气息飘来,五鬼融作一团阴魂飘飘荡荡随之而去。
庾充见此情境,古云莱又不在身边,于是又急又气,他跳着追着大叫“大伴伴——”“东伴伴——”
庾充哭丧着提着剑越追越追不上。
“大伴伴——”
“东伴伴——”
“我知道错啦,快回来吧——”
这时候,庾充距离乌有镇,不到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