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平静的江面盖上着一层白蒙蒙的光。江边草席上,庾充裹着被子,睡着以后脸上露出极其可笑的神情。
白日初生,五道围着庾充的影子若隐若现,慢慢现出实体,原来是此前遇见的五只女鬼。
古云莱坐在一边,翻动书页,庾充枕着他的腿睡了一夜。微微的风,古云莱又看下几页书,瞥见雾气裹被鸡子一样的太阳蹒跚而起,于是点了点头,冲五鬼道:“唤他起来。”
五鬼应道:“是,老爷。”便去摇晃熟睡的庾充醒来。
庾充起身,迷迷糊糊地到江边洗漱一番,接过来五鬼递来的面食咬了一口,邀功似的拿着吃食晃了晃:“叔父,吃啊,你怎么不吃?”
古云莱的腿被枕了一晚,饶是他也觉得酸麻,此时正在舒展缓解,闻言皱眉:“这是哪里来的吃食?”
庾充笑道:“嘿嘿,昨夜入睡前,我特意叮嘱她们找来的。叔父,怎么样,我当时收下小白她们五个的决策是不是英明极了?现在可方便的多啦!”回想起一开始和古运来风餐露宿的日子,庾充的尾巴翘的老高,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古云莱看他一眼,回头细细打量五鬼一遍,神情古怪道:“你们这又是偷来的?”
五鬼原是立在一边低着头,笑嘻嘻地等着夸赞,听了这话感到晕乎乎的,小的那个不由觉得很是奇怪,辩解道:“古先生,我们可不会做这个啊。”说话间,对自身的偷盗行径很是不以为然。
古云莱叹了口气,接过面食咬了一口,不再言语。
鬼物认知感和归属感都很浅薄,历来就没有“他的”“我的”这样的概念。
庾充不服气,大有一种辛苦栽树却被人摘了桃子的没由来的怨气,大叫:“叔父,你还没有夸我呢!”古云莱此刻想着一些与鬼有关的记载,于是便伸手揉了揉庾充的脑袋,然后木然地啃着手里做熟的面团。
人死为鬼,百亡人生一鬼。为鬼之物,晓得百家心事,能通万貌变化。这段时间来,五鬼的行为确实与这段话相吻合。自那天李老汉战战兢兢送他们出来、赶走了自己五位夫人以后,庾充就吩咐她们变作他喜爱的小娘子模样,跟在他身边,一路走来她们确实精通世情,只是缺少了一份为人时的自觉,当然了,也可能是她们不屑于顾忌蒙昧无知的芸芸众生。
略一思量,古云莱道:“子祎,你等一会……”
这时,一道奇怪的气息从远方飘来,五鬼俱骇然道:“公子,古先生——”
冥冥中似乎出现了一只断续相连的手臂拽住五鬼往后拉。
庾充见状很是焦急,这小子收服五鬼在身边之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偷鸡摸狗之事日渐炉火纯青渐入佳境,于是更觉五鬼对他胃口。此时失去五鬼,如同断其一臂,这庾充哪肯低头?只听他疾呼道:“叔父!”
古云莱挥动衣袖斩断锁住五鬼的气息,吩咐道:“看好她们。”然后一跃跳上半空,所见到的东西却让他困惑不已: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有鬼似流星般向那古怪气息来处电射而去,一闪而逝的鬼怪在空中痛苦的神情清晰可见。
“这是….”古云莱摸不着头脑,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想来今日若不是他在此处,庾充所依仗的五鬼也逃脱不了被拽走的命运。
固有的认知根深蒂固,古云莱所没有想到的是,此刻整座天下的鬼物都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远在京畿的一处地窖,灰白色头发的戎装少年撞见自家祠堂飞出已故先祖面貌的魂魄,吓得匍匐在地,不曾察觉有腥味从胯下散在空气当中。
紧邻后召的曲阜,走出衍圣公府的老儒看着满城飞舞,像是虱子出走的鬼物念念有词。
更远更远的北方、南方…..
黑压压的阴魂组成了一双大手攫住了每个知者的心脏,让他们喘不过气,无数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修士立在半空,寻找着鬼物消失的方向看去,以至于有些邻近的知者,惊讶于一个个飞在半空中的熟面孔还会煞有其事的点头致意。
这些身不由己的阴魂大军飞啊飞,直到望见一座高入云天的山峰越来越近,便像雨入泥塘般瞥然消失不见。
位于龟牛山南方的山峰上,老辟邪死死的盯住一处,疯狂和忌惮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在心间不断滋生。
浑身金甲的老辟邪看着手下妖兵,心底波涛万丈。
他和这座洛州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数不清的鬼物一飞入此间便消弭无踪,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但是在他面前,这些阴秽之气就好比肉包子于狗一样无所遁形。
他清晰地看得见鬼物被吸收,消融,沉入到一片粉色的桃林中。无穷无尽的阴气将之渲染成人间的酆都地狱。明明这块地界已然化作足以沉沦整座人间的深渊,可是除了他,这片土地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桩恐怖的事实,老辟邪看着嬉戏打闹的手下妖兵,感觉到浓浓的悲哀。
……
周处是平州人士。
人们都知道他有一个高来高去的老师唤做支离益。
周处忍受了十年山居跟随他学习屠龙的技巧,二十一岁甫一出山,就以斩除妖兽的名声闻名于世,人人都道周处武艺高超,古道热肠, 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豪杰。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功成名就的周处其实很不开心,他常常想:我学的明明是屠龙的技巧啊!
有一个太过高绝的老师其实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些懂行的人都知道,世上总共八百江河龙王,支离益花费了一百四十年从无到有积攒下七百九十九颗龙头。
因此,没有人会因为周处没有杀过龙而指责他。但是周处却十分不服气,因为他常常对自己说:“我学的明明是屠龙的技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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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虎头惊惧的眼神下,周处从挎包中取出一条白毛虎尾嗅了嗅,继而张开大口开怀大笑。
他对着采风等人拱手笑道:“不知几位可否割爱,把这蠢物卖与我啊?”
“不行的不行的……”采风将僵住的虎头抱在怀里,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它是我们的师弟!”
“噢…”这个中年大汉诧异的摸了摸脑袋,他打量了一番诸生的丹青道袍。“敢问尊师是?”
小丫头气鼓鼓的,瞪着眼睛道:“不告诉你!”
“额…”周处有点尴尬,因为他听见了几个朋友善意的笑声。
他站了一会,看着孩子们谨慎的模样,再看看那桌残羹剩饭,突然一拍脑袋,大笑几声:“店家,再上一桌饭菜!”
“好嘞!客官稍待。”
周处牵着花斑大虎,走到几人身边,坐到张旭圣走后的座位上作礼道:“几位小道长,某家周处….”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是周处的热情感染了他们,还是乌有镇人天然的好客作祟,渐渐的,大家了解到这个帅气的中年大叔没有恶意。
周处来此其实是极其偶然的事。
“那天周某护送商队路过东边的山林,天色已晚,我吩咐他们就地休息,便跑去一旁解手。忽然一阵腥风吹过,等某回去,只看到一头白毛大虫耀武扬威般团在地上。某家花老大工夫与它做过一番,可惜一时不慎,让它逃走了去,只斩下了这截虎尾…..”
大家凑上去看了看断口整齐的黑白虎尾。
“那之后,某家在山上找了一夜,没有发现那畜生的半点踪迹,商队人员也尽数失踪…”周处叹了口气。“后来赶路时我撞见了这个小家伙,一来为了她身上那畜生的气息,二来念她修行不易防她伤人作恶,这才把她带在身边——谁知在此又碰见一只身上有那畜生气息的小家伙。”
孩子们恍然大悟,于是大家七嘴八舌保证道,虎头很早的时候就跟他们在山上了,和这件事绝对没有干系。
周处听完点了点头,记在心上,然后捡着自己那些好玩的见闻和孩子们攀谈着,过了一会,周处的几个朋友也加入其中,酒庐在龟牛镇的一角吵吵嚷嚷。
在镇子的外围东北角,病恹恹的青衫士子对着一块虎啸声不断的镜子不停地劝说,时不时苦恼的叹一口气,只听他道:“忍一忍,请再忍忍,就快了,你来时我们便约好的……是、是,那伤你的家伙蹦跶不了多久,对、还剩三个,我们马上就成功了,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镜子很快便就平息下去,可是断了尾的白虎没有看见,青衫人说话时脸上的不耐和郁结。
龟牛山。
自从孩子们下山以后,龟牛山变得十分清寂,除去为了养鸽种花而时常走动的老顾以外,很难见到第二个人。
顾否跟仓秋窝在同一间屋子里,此时正笑着赔罪。
“好、好,我不笑,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仓秋,请你转过来。”
顾否说话的时候,面前只趴着一只巨大的青龟,根本见不到仓秋的一片衣角。
但是空中却传来了仓秋气苦的嗓音,她骂道:“你闭嘴!”
“你还敢笑,都是你干的好事!”大龟慢悠悠转过身来,仓秋的声音带着哭腔。“顾否,这可怎么办才好?我是不是从此变不回去了——是,我很喜欢绿豆,可是我却不想变成它啊!”
“没关系,别紧张。”
“好,没错,就这样……欢迎回来,姑娘。”顾否笑的很欠收拾。
青绿色的大龟慢慢重归虚幻,眼角带泪的少女气冲冲地对这个可恶的混蛋报以老拳。
“仓秋!别打,欸…我错了,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别这样、别这样,别打那儿啊…我的鼻子!”
等仓秋破涕为笑的时候,坐在地上鼻青脸肿充作人生失格的顾否才,这才挥袖抹去脸上的青紫。他看着仓秋细细思索道:“看来这次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同时这也验明了我那些智识的可靠性…..仓秋,我们早先是过于谨慎了。”
“可是山气,仓秋,山气还是缺损了一块,不知道是不是老许曾经牵走了青牛的缘故…”顾否边说边想,“可那也不对。我检查过,石牛的精魄还在牛身中——这意味着它并不像石龟那般,精魄游离龟身化作了绿豆…奇怪、真是奇怪啊。”
说到后来,顾否望一眼仓秋,笑了笑:“否则我也可以体验一下变成老牛的滋味了。”
然后长出一气。“谁想到——”
“龟牛山,嘿,竟然真的只是‘龟牛山’。”顾否患得患失了,他看着远方初起的大日:“老许确实是够可恶的了…喂,仓秋,你别看了,上回我跟你说的事儿考虑的如何啊?”
每当顾否叹气的时候,仓秋便一声不吭地盯着顾否发呆,次数一多,顾否不希望发现也是极难的。有一次他见这姑娘实在可爱,难免忆起往昔的孤独——顾大先生五十岁了却还无儿无女——于是动辄便问道:“仓秋,作我干女儿可好?”